作者TommyYuen (Tommy)
看板historia
標題Re: [疑問] 宗教改革的意義??
時間Sat Feb 25 16:10:05 2012
※ 引述《clementia (filia christi)》之銘言:
: 這些作品訴求的是一般閱聽大眾
: 這又回到bof 之前的回文中說到“公共知識”的問題
: 我對王世宗的讀者群不是很瞭解,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來自一般大眾
: 又有多少是來自大學歷史系裡他的粉絲團(我那個年代還有他和某吳教授的親衛隊勒)
: 到目前為止,我想,無論是歷史板這裡或是台灣歷史學界對於王世宗研究寫作的批評
: 都是基於專業歷史學的觀點或標準來進行的
: 但是,若是以社會閱聽大眾來為讀者
: 我想他的書絕對不至於不夠水準,又比教科書有趣
: 那為什麼不能作為公共知識的基礎呢?
: 除非台灣哪天能出個Simon Schama 這種歷史學家
: 不過,就算是Simon Schama,也是靠他背後製作團隊中的一群歷史學家通力合作
: 還要加上台灣的媒體環境能配合才行
: 例如,台灣如果要像中國一樣製作類似大國崛起這種系列的節目
: 用台灣學者來討論外國歷史
: 不知道有沒有製作公司或電視台願意支持?又會有多少觀眾?
我想關於王世宗的爭議很多,
前面的討論,大概可以分為三個部份來處理。
第一個部份是王世宗那兩本的(古代文明的開展、現代世界的形成)學術性問題,
第二個部份是王世宗著作(不限於那兩本)的「公共知識」問題,
第三個部份是王世宗著作中往往所宣稱的「真理」(真理論述)問題。
關於那兩本書的學術性,我想上面很多回文如clementia板友都有所批評了,
書裡面存在的種種簡化或過度詮釋之類,大抵存在不少,此就專業史學立場來論。
另外bof板友用pedagogical來解釋,認為不能用準確的研究語言來要求,
轉而與「公共知識」相連在一起,乃是以社會閱聽大眾作為對象。
我想在這個方面,要分開兩個概念來說,
第一是實際閱讀王世宗書的人是誰?
第二是王世宗希望什麼人閱讀他的書?
我想實際上是什麼人在讀王世宗的書,以我們所掌握的資訊應該沒辦法統計;
不過這不是重點,我們如果要衡量王世宗書的定位,可能更要問是他自己想寫給誰看?
以我讀過的他的書而言(古代文明的開展、現代世界的形成、真理論述、歷史與圖像),
開卷無不有一句話,說「獻給所有為追尋生命意義而受苦的靈魂」,
另外據我以往旁聽過一學期的經驗,他認為能夠懂得去追尋生命意義的人絕對是少數,
從他著作中的言論,
也在在顯示出他並無意要傳播知識予社會閱讀大眾的意思,最少並非其主要目的。
我隨便翻一下他書中的自序,例如:
這本書的寫作未曾得到外界的支持,它的出版也不為謀取世人的肯定,淑世固然是作
者的心願,但是非對錯的申明是我更強的意念。(歷史與圖像)
我所要說的是文明歷史不斷在進化──不是進步。而這個進化的工作是靠極少數負有
才智與使命感的菁英在人間推動,不是由爭權奪利的政客與資本家或追求人生安適的
凡夫俗子所造就。這些肩負文明傳承任務的菁英是兼具智仁勇的君子,他們不是偉大
而是高貴,不是成功而是不計較成敗,他們可能被敬佩但卻不被效法,永遠孤獨但絕
不冷漠,他們是悲劇英雄,但從不是要作英雄。(古代文明的開展)
不管我們怎麼看待王世宗的價值觀念,但如果就他個人的預期讀者來看,
從以上的兩段序文當中,所謂「大眾」在王世宗腦海中的印象實際上是很淡很淡的。
那麼,王世宗的書,尤其是《古代文明的開展》跟《現代世界的形成》這兩本,
既不能稱得上是最嚴格的學術研究著作,也不能說是為傳播歷史知識予社會大眾之書,
如此一來又該如何定位?
上面討論中有提到這兩本書具有「通史性質」,我認為可從這邊去理解。
衹不過我們目前對於「通史」的印象,往往容易有「集研究之大成」的想法,
而不夠注意「通史」本身作為一種獨立體裁的特殊性格。
世界史老實說我認識不多,不過從中國史來說一般評價較好的通史像《國史大綱》,
我多年前讀錢穆的《師友雜憶》,有一段印象很深是他提到寫作《國史大綱》的緣起:
一夕,在余臥室近旁一曠地上,夢家勸余為中國通史寫一教科書。余言材料太多,所
知有限,當俟他日仿趙甌北《二十二史劄記》體裁,就所知各造長篇暢論之。所知不
詳者,則付缺如。夢家言,此乃先生為一己之學術地位計。有志治史學者,當受益不
淺。但先生未為全國大學青年計,亦未為時代急迫需要計。先成一教科書,國內受益
者其數豈可衡量。余言,君言亦有理,容余思之。又一夕,又兩人會一地,夢家續申
前議,謂前夜所陳,先生意竟如何。余謂,茲事體大,流亡中恐不易覓得一機會,當
俟他日平安返故都乃試為之。夢家曰,不然,如平安返故都,先生興趣廣門路多,不
知又有幾許題材湧上心來,那肯盡拋卻來寫一部教科書。不如今日生活不安,書籍不
富,先生只就平日課堂所講,隨筆書之,豈不駕輕就熟,而讀者亦易受益。余言,汝
言甚有理,余當改變初衷,先試成一體例。體例定,如君言,在此再留兩年,亦或可
倉促成書。夢家言,如此當為全國大青年先祝賀,其他受益人亦復不可計,幸先生勿
變今夕所允。余之有意撰寫《國史大綱》一書,實自夢家此兩夕話促成之。
我們從錢先生的敘述中可以看到,寫作通史本身就與學術存在一種矛盾性,
蓋學術研究基本上沒有窮盡的一天,而通史寫作則需要面面俱到,要寫得好千難萬難;
如果腦袋裡面衹想著「學術地位」,基本上是不會跑去寫通史的,
趙翼《廿二史劄記》這種體裁,「就所知各造長篇暢論之」,是目前學術界所流行者;
而錢先生最終被說服的兩個理由,
一是「為全國大學青年計」、一是「為時代急迫需要計」,都跟學術研究並無太大關係,
前者有點傳播知識予社會大眾的意味,但終究不太一樣;
後者「為時代急迫需要計」,我認為是《國史大綱》寫作的根本動力所在,引論云:
以我國人今日之不肖,文化之墮落,而猶可以言抗戰,猶可以言建國,則以我先民文
化傳統猶未全息絕故。一民族文化之傳統,皆由其民族自身遞傳數世、數十世、數百
世血液所澆灌,精肉所培壅,而始得開此民族文化之花,結此民族文化之果,非可以
自外巧取偷竊而得。若不然,自古可以無亡國滅種之禍,而倖生之族,偷存之國,將
充塞於天壤間也。我國人不自承其為不肖,不自承其為墮落,而謂我先民文化所貽固
不足以爭存於斯世。是既疑我先民久為倖生、偷存,而我當前之所為抗戰與建國者是
不啻仍將效法我先民繼為此倖生而偷存也。非然者,我民族國家之前途,仍將於我先
民文化所貽自身內部獲得其生機。我所謂必於我先民國史略有知者,即謂此。是則我
言仍可縣國門,百世以俟而不惑也。
沈剛伯先生有本書叫《史學與世變》,
其實以學術研究的立場,史學知識是不應該跟「世變」連結在一起的,
知識之所以為知識以其固定而確切,如此則不論世道如何變遷而知識之固定性質不移,
我想這是學術研究之動力,雖然不一定有完成的一天,但終究是這樣前進著。
而錢先生《國史大綱》之作,卻是明顯因「世變」(抗戰)而為之,
同時又選擇了一種千難萬難為之的「通史」體裁,
其主要原因,大抵即為「通史」可以對整個歷史文化作通盤性的論述、綜合的理解,
而絕不是因為錢先生自承其對中國史之認識,足夠來寫這樣的一部書。所以又說:
而此書雖無當,終亦必有憫其意,悲其遇,知人論世,怒其力之所不逮,許其心之所
欲赴。有開必先,若使此書得為將來新國史之馬前一卒,擁篲而前驅,其為榮又何如
耶!因不辭誚笑而卒布之,並申述其著作之大意焉。
我們把話題拉回到王世宗,
他寫書如前論並不是為大眾,大概也不是為全國大學青年,更不是為民族文化之傳承,
要知道他寫作的動力,就需要直接觸及到王世宗本人對於「真理」概念的理解。
很老實的說,我不是王世宗的忠實學生,其實並沒有資格來討論這個,
不過我從他的文字當中,
覺得外界一般對他存在不少的誤解,最少有些地方是可以澄清的。
例如很多人覺得王世宗寫的書,
就其姿態而言有點像是在「傳播真理」的意味,即以為王世宗若自承已獲知真理所在;
其實不然,像他自己在《現代世界的形成》的〈自序〉中說:
作者原先的撰寫念頭只是要把一些學思心得呈現出來,一為自我實現,二為文明的進
展盡棉薄之力,三為與同道心靈交通,因此這本書的最高成就不過是藏諸名山──其
實恐怕只是「束之高閣」。然而在寫作過程中,因為幾次與一些教育有心人的接觸使
作者感慨社會巨變有如衰世亂離,德不孤亦無鄰,而上達者苦無上進之階……如此這
本書是一個偉大的企圖,和一個卑微的成果。它是一個歷史解釋之作,但其解釋歷史
的正確性作者無法肯定;本書在知識性方面竊以為勉強可稱妥當,然在真理的掌握上
我仍深感茫然。若說這本書是為拋磚引玉,這是妄語,因為文明意義的掌握恐不是站
在巨人肩膀上的俯瞰,也不是「從錯誤中學習」的結果,何況本書不如磚頭的擲地有
聲。這本書只是一個讀史者對現代性的看法,和現代性可能的永恆價值的觀感。它可
為讀者參考,也可為讀者罵;它若無貢獻,也可能是一種刺激,這是作者敢於書中大
言的緣故。
我想這邊王世宗自己的文字就已經對寫作動機作了非常清楚的交代,
跟上文提到錢先生寫作《國史大綱》兩個原因中的其中一個「為時代急迫需要計」相類,
即使雙方寫作之目的如此不同,但就動機而言仍然有種不謀而合的意味,
從這邊可以看到這「通史」體裁的一種內在共通性。
最後補充一些關於王世宗對於「上帝」的觀念,這跟「真理」其實也是相通的。
王世宗相信的上帝並不是宗教性的,而是一種「性質」,無以名之,故曰「上帝」,
他在《真理論述》第一章說:
上帝既為上帝,其性質自非人所能全然瞭解,然上帝的存在既是人的理性推論所得與
對現世的觀察心得,則上帝的屬性並非不可知──它甚至是簡明的──或說上帝的屬
性相當程度上正是上帝的定義(非指神是人的發明而指人可以發現上帝);如此,能
接受上帝的定義者,應即認定上帝的存在,或為上帝的信徒。這也就是說,人對現世
的極限感即是人推斷上帝性質的依據,然這不是人心的投射或寄託,而是「以有涯逐
無涯」的探知。於是可知,上帝是至高的、至善的、全能的、無限的、普在的、永恆
的、唯一的、超越的,就如此的絕對與終極真相而言,上帝確如柏拉圖所言為「一個
表現完美的純粹性與真理之本體」。
以此,可知王世宗對上帝的定義為「至高至善全能無限普在永恆唯一超越」,
這些性質本身就是上帝,上帝就是這些性質,乃是一種純粹的本體而不是實際的主體。
因此,上帝與真理的存在(或假設),對王世宗而言是生命的問題而不是知識的問題,
故《真理論述》第十四章結尾說:
生命的問題是「應當如何活」的問題,這是不能存疑的問題,即使真理根本不在,生
命卻為真實,因此人生必須求道,這是活著所面臨的應當,否則生命問題變成死亡問
題,何足議論。一個真正信仰上帝與真理的人乃是希望上帝與真理亦不存在,以便可
以「放下」(解脫),可見人可以質疑天道,卻不能自欺,天人合一是天的勝利,然
非人的失敗。
從王世宗以上的意見可知,他對於歷史的理解,是希望能夠找尋出真理的性質,
如《現代世界的形成》副標題所云,「文明終極意義的探求」,
他所勾勒出的「現代性」,就是他所認為人類文明所能發展出的最高價值者。
他有一項觀點,認為所謂全球化、現代化其實就是西化,西方文明的根源是希臘,
而希臘文明提出了人類文明至今所能發展出的最高價值,
因此所有文明必將走向西化的道路。
這背後對於西方的推崇,基本上就是建基於他對真理或上帝信仰的態度,
而他在歷史中去尋求上帝和真理,
最後還是要與「生命意義」相結合,可說這已經完全不是從學術來討論歷史問題。
因此,《現代世界的形成》在最後的部份說:
人類文明的問題就如生命意義的問題,一時甚至永遠不能解決並不意味墮落或結束為
合理:我們活著不是因為我們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我們活著所以我們可以追問生
命的意義,或者創造生命的意義。如此,文明的意義若非在於減少人的苦難,即在於
使人的受苦富有意義!
我再強調,我不是王世宗的忠實學生,
我衹有在大一時候旁聽過他一學期的「歷史與圖像」,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
他的見解我很多不能同意,但我不能忘記的一幅圖像是,
那時候五點半下課後王世宗站在文學院大門前,跟別人在辯論他所相信的真理的情境。
我寫這篇東西,也衹是想要呈現出他的觀念而已,我個人並沒有既定立場,
而王世宗所主張的價值,我們可以相信,可以不相信,
不過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他為什麼寫出這些東西?
我覺得還是可以用同情與理解的心態去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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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243.103
※ 編輯: TommyYuen 來自: 140.112.243.103 (02/25 16:15)
1F:推 bof:書被閱讀的狀態 vs.作者希望怎麼被閱讀 何者重要 決定你的方法 02/25 16:37
2F:→ bof:能夠描繪出前者涉及的實際狀況 是當代文化史常用的方法 02/25 16:41
3F:→ bof:後者則是傳統思想史一貫的出發點 沒有一定的定位 02/25 16:43
4F:推 decorum:臺大是國內的高教龍頭,大眾總認為既然在臺大擔任某必修科 02/25 16:47
5F:→ decorum:當是此科目的國內權威,是以好壞影響干係甚大。不過歷史系 02/25 16:49
6F:→ decorum:年輕專任已經多年無人能擔此名實,強的多進研究院寫專論了 02/25 16:51
7F:推 assistking:好文!!! 02/25 22:26
8F:→ clementia:"強的多進研究院寫專論了"這句話其實是很有問題的 02/26 04:06
9F:→ clementia:我是說,如果d大是特別指南港的話... 02/26 04:07
10F:→ clementia:尤其是在西洋史的領域 02/26 04:08
11F:推 decorum:我確實是指中國史的部分而已,從邢、杜以下,臺大歷史系留 02/26 10:31
12F:→ decorum:下的專任,幾乎都比不上去史語所的,這和許老大的作風有關 02/26 10:33
13F:→ decorum:但在西洋史的領域,研究院那幾個,話說得很大,但能力嘛.. 02/26 10:35
14F:推 bof:戴麗娟應該不錯吧 前一陣子法文專著出版還有得某獎 02/26 12:09
15F:→ clementia:我沒看過戴的研究,不過接觸的經驗相當不錯 02/26 13:37
16F:→ clementia:單純是覺得西洋史並沒有史語所都很好,其他都很糟這樣 02/26 13:38
17F:→ clementia:更何況史語所現在也不再進西洋史的人了 02/26 1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