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haoptt (nihaop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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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文] 燕齊博弈 03 齊魏之戰
時間Sat Feb 12 21:11:12 2011
齊魏之戰
如果我們要為戰國劃定前中后三個時期的話,那么不管戰國時代究竟從何時開始算
,到了公元前350年前后,都意味著進入了戰國中期。之所以要這樣說,當然不是簡單的
把戰國的總時間除以三,然后平均分配。斷代的標準是要有影響地緣格局的重大的歷史
事件發生,或者說這一時期的地緣特點發生了重大變化。而公元前356年,第四代田氏之
齊的君主繼位了。而在這位齊國之君繼位之后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改變了戰國的地緣
政治格局,也使得戰國時代進入了第二階段。這一系列的事件中,最具有標志性的事件
是“徐州相王”(前334年),從此以后,這位本應被稱為“齊威公”的齊國君主就變成
了“齊威王”了。關于徐州相王,以及隨后的五國相王,說穿了就是大家都拋開最后的
面子,開始稱“王”,并且真正開始以兼并為目的發動戰爭了。不過政治標簽的改變,
總是最后才發生的。我們現在就來看看,是什么導致了這么多“王國”出現。
從國家的角度來看,這場政治變化的主角是齊魏兩國,而如果從領導者的角度來看
,主角則是在徐州相王中加冕的“齊宣王”和“魏惠王”,因此也可以說是這兩個在位
時間分別為36年和40年的君主,共同將戰國時代引領進了第二階段。
戰國前期或說第一階段的特點,就是魏國東征西討,獨領風騷。之所以會有這種情
況發生,一是因為魏國繼承了晉國的核心遺產;二是因為分裂后的三晉雖然之間也是摩
擦不斷,但尚處在分家后的蜜月期,原則上還是能夠達成戰略同盟。不過到了公元前35
0年前后,中央之國的地緣形勢形勢發生變化了。在此之前魏國雖然憑借晉國留下來的豐
厚遺產,以及強勢的戰術(可以參看“魏武卒”的詞條),在西線重新占據了秦國的河
西之地;在東線又切入了中原腹地,并且在大梁(今開封市)設立了新都;甚至還曾經
北伐中山,并取得成功。但這種兩面甚至四面為敵的戰略,終不能支撐太久。與此同時
,西線的秦國和東線的齊國,都開始發揮自己的邊緣優勢,準備從兩線挑戰魏國的霸主
地位了。
如果從人的角度看,秦國崛起的機會,是落在了兩個人身上,一個是“秦孝公”(
前361——338年在位),一個則是“商秧”。至于說秦國是怎么做的,我們在戰國的最
后部分會有詳細的解讀。而解讀時期也正是從這個時代開始(《大秦帝國》一片也是從
這個時代開始演繹的)。現在我們的重點是在東線,要看看齊國是怎么做的。而在古典
時期,地緣博弈的最后結果,通常都是通過戰爭來體現的。這一時期有戰有很多,其中
很多又是互相關聯的。不過最重要的,也是最關鍵的有兩場:桂陵之戰和馬陵之戰,而
這兩場戰役的主角都是齊、魏,配角則是三晉中的另外兩個成員:韓、趙。
“桂陵之戰”發生在齊威王繼位后的第三年(前353年),可能很多朋友對“桂陵之
戰”這個名字還不太熟悉,不過提到“圍魏救趙”的典故,相信就耳熟能詳了。所謂桂
陵之戰實際上就是齊國為了救援被魏國圍困的趙國,而實施的一場伏擊戰。其實戰役的
思路,僅從“圍魏救趙”這句成語字面意義了,我們也能夠了解齊國的戰術了。
“桂陵之戰”和12年后發生的“馬陵之戰”之所以成為經典,很大程度是因為這里
面存在的戲劇性因素,兩個由同一個師傅(迷一樣的“鬼谷子”)帶出來的徒弟:龐絹
和孫臏,將魏齊兩國的地緣博弈,演繹而成了一場“兄弟”恩仇錄。如果再為這個故事
加上一個兩人都愛慕的“小師妹”的話,那么即使是八流的編劇,也能寫出一部狗血的
電視劇了。不過,我們雖然要感謝龐、孫二人為戰國歷史的普及所作出的貢獻,但還是
要將重點放在其中的地緣因素上。
齊魏之間發生地緣博弈,并沒有什么讓人奇怪的,向東擴張的魏國,與向西滲透的
齊國,如果不發生點事情倒是不正常的了。只不過兩場戰役的起因都不是因為兩國發生
了直接的地緣碰撞。而是因為魏國與趙、韓兩個兄弟之國翻臉了。而這兩次三晉的內部
矛盾都是由魏國挑起的,分別是魏國在前354年圍困邯鄲(趙都)、前342年進攻新鄭(
韓都)。三晉的決裂并不算意外,三國之間犬牙交錯的地緣形勢,任誰都不會感到舒服
,而由魏國率先發難則是實力的體現。先對付趙國,根本原因則是因為魏國那次以失敗
告終的,吞并中山國的遠征。因為誰都看得出,無論趙國是否在暗中搗亂,魏國退出中
山國,最后的受益者都是趙國。這次魏國決定不再實施蛙跳戰術,步步為營,最終統一
整個河北平原。
當趙國受到魏國攻擊時,他們還沒有沿漳水一線修筑長城。因此實力占優的魏軍很
快包圍了邯鄲城,在趙人受圍一年之后,支撐不下的趙國人決定尋找外援了。而他們這
時最能指望的,就是在魏國東側的齊國了。我們之前也分析過了,齊魏兩國的主要接觸
區是在西“河濟平原”。兩個國家基本平分了這個三角形的“四戰之地”。如果齊魏兩
國發生直接戰爭,西“河濟平原”注定會成為主戰場。不過如果齊國想直接救援趙國的
話,他們其實可以向西越過黃河直接進入趙國境內的。從齊國在河濟平原的軍事重鎮“
高唐”邑到趙都邯鄲,距離并不算太遠。不過齊軍還是決定進攻魏國后方,又間接救緩
趙國。這種戰術當然是很成功的,否則“圍魏救趙”也不會成為經典戰術。既然齊軍選
擇了進攻魏國,那么雙方的地緣接觸區——西“河濟平原”自然就成為了戰爭爆發的焦
點。而齊軍所攻擊的地點,則是一個叫作“平陵”的魏國城邑。
04 桂陵-馬陵之戰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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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齊趙魏地緣關系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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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西河濟平原,以及諸侯們在這一地區的地緣博弈,我們就不得不提到菏水了。
昨天我們也分析過了,菏——濟兩水相交處,可以稱得上是南北交通的樞紐,無論是出
于經濟還是軍事目的,想成為中原之主,都必須控制這個點。由于菏水并沒有穿濟水而
過,而僅僅是連通了濟水(因為濟水在西面與黃河相交了,所以黃河水系可以通過濟水
與菏水,乃至淮河水系相通了),因此菏——濟之間是呈“T”字交叉的。運用我們在小
學學到的數學知識,我們也應當知道,這種組合方式會出現分割出三個區域,以共同拱
衛這個交點。
在分析宋國的結構時,我們已經說了,菏、濟之南的這個點叫作“陶”邑,之前是
由曹國控制的,后來則歸屬的宋國。而與“陶”隔菏水相望這個夾角,則是由一個叫“
乘”丘的城邑所控。至于濟水之北這個點,則是我們剛才提到的“平陵”了。
注:做〈齊、趙、魏地緣關系圖〉時,忘記把“平陵”標上了,現在補上。收圖的
朋友記得收這張。網上有些文章解讀平陵是在定陶之北,也對。不過與陶邑是隔濟水相
望的,準確的說應該是在現在的菏澤市一帶)
在魏國東擴之前,平陵和乘丘甚至魏國的新都“大梁”都是為楚國所占。在晉國忙
于內部重組時,楚國在中原地區算得上是獨霸一方了。他們甚至已經滲透至河濟平原以
及泰沂山脈腹地。平陵、乘丘甚至莒國都曾經是楚人的戰利品。這些城邑所處的地理單
元,畢竟已經遠離楚國的核心區。楚人很難長期控制這些突出部。因此與莒地地緣關系
更緊密的齊國從楚人手中奪取了莒地,而東進的魏國,則在西河濟平原和中原的核心區
將楚人趕回了淮北。
對于任何一個想入主中原的諸侯來說,菏、濟相交的這個點,都是一個戰略要地。
而對于齊國來說,當他們控制了西“河濟平原”的東部,并在與魯國的地緣博弈中取得
階段性勝利,將防線推至泗水一線時,齊人已經無限接近這個戰略要點了。也正因為此
,齊國所選擇的救趙方式是攻擊“平陵”,假如最終攻擊得手的話,那么菏水以西的乘
丘將成為一塊完全與魏國無地理聯系的飛地,那么這塊魏國從楚國手中所接收的突出部
,自然也就沒有理由不歸于齊國了。
其實從齊國的想法來看,與其說是通過圍攻魏邑“平陵”來救趙,不如說是齊國借
魏趙膠著之機,乘火打動。不過既然有救趙這塊牌子擋著,齊威王和孫臏也沒有理由不
將自己置于道德制高點上。
既然齊國的攻魏行動,其實是“以我為主”,有自己的戰略目標,那么邯鄲城的生
死就不是考慮的重點了。事實也的確如此,在齊軍MS隔靴搔癢的進攻“平陵”之后,魏
軍主力并沒有回救,而是一鼓作氣攻下了邯鄲城。而趙國的公室則被迫北遷到邢地(今
邢臺),將其作為戰時的陪都(命名為“信都”)。不過對于齊國來說,如果魏國真的
完全占據了趙國在河北平原上的土地,那么魏國的地緣實力將得到很大提升。而當時魏
、齊之間的實力對比,本來就是魏國占強。即使讓齊國占據幾個邊邑,魏國反過手來也
很快可以將齊人趕回去,實力增強的魏國,甚至可能反手將齊國擠出西河濟平原。因此
從齊國的角度來看,還是不能坐視趙國退出河北平原的。至于說齊軍是怎么做的,桂陵
之戰又牽扯到怎樣復雜的地緣格局,要留等明天再寫了。
關于齊魏之間的這場“桂陵之戰”到底是怎么打的,甚至龐絹有沒有參與,一直都
是爭議不斷。《史記》、《戰國策》、《孫臏兵法》等都各有不同。其中一致的內容是
,魏國派軍圍困了趙都“邯鄲”,然后齊國派遣了一支部隊,偷襲魏都“大梁”,而后
在“桂陵”伏擊了輕兵回援的魏軍,并大獲全勝。這也就是所謂的“圍魏救趙”。一般
作為一個經典故事,也就簡述這個過程,最多再點出上述三個關鍵地點就行了。不過我
們所希望了解的就要深入一些了,第一步,我們需要知道這三個地點,都分別處于什么
樣的地緣位置。
首先是邯鄲,這個趙國都城的位置應當是十分明確的。即使沒有我們之前的分析,
大家也應當知道它的位置,因為它的名字二千多年來都沒有什么變化。如果從劃分地理
單元的角度來看,無論黃河怎么流,邯鄲城都是處在河北平原中部偏南的位置。而魏都
“大梁”,基本就是現在開封的位置了。不過想去開封看魏都遺風的朋友肯定會失望的
,因為你肯定在開封城內外找不到任何魏人的遺跡了。造成這種結果是因為,處在中原
之中的開封城,在歷史上雖然多次為都,但也多次為黃河所淹。每發一次大水,舊有的
城址建筑就基本上被黃河所帶的泥沙所覆,之后回來的人又在被淤高的地面上重新建城
,二千多年前的大梁城,已經被壓在好幾層的城址之下了。至于說開封城為什么那么有
吸引力,我們在分析魏、韓在中原的地緣結構時,會著重分析的。
需要說明的是,現在的開封城,北面是黃河,但在先秦時,黃河走的是“漢志河”
道,大梁城的北面是濟水(這段濟水河道與現在奪濟入海的黃河并不重合,位置再偏北
一些)。也就是說,大梁城是處在河、濟之南,是標準的中原腹地。當魏軍想從河北平
原的邯鄲城,快速回師地處中原的大梁城,他們就必須穿越西“河濟平原”,如果不想
經過這塊四戰之地,魏軍只能向東繞行至河、濟相交點的西側,南渡黃河到虎牢之東,
然后再沿濟水南岸到達“大梁”城。這種走法一是繞遠,二是要經過韓國的控制區。倒
不是說韓國會伏擊魏軍,只是完全沒有這種必要罷了。因為魏國既然有在河北平原和中
原,都控制有土地,他們當然沒有理由不太河濟平原部局,為自己打通一條戰略通道的
。正如我們之前的分析的那樣,西河濟平原的西半邊,已經大部為魏國所控制了。因此
對于齊軍來說,料定回援的魏軍會直接穿越河濟平原到達大梁,并不需要特別的智慧。
由于邯鄲城與大梁城基本上處于同一經度,因此魏軍的回國路線大體會呈一條南北向的
直線。只不過由于渡口和道路的選擇,并不會就是一條筆直的道路罷了。
齊軍所選定的伏擊地點“桂陵”(現河南省長垣市西北)就是在河濟平原之上,如
果觀察桂陵的位置,是處在邯鄲與大梁之間的連線偏東的位置。屬于理論直線與實際道
路之間的正常誤差范圍內(至于為什么在看似一馬平川的河濟平原上,會出現這種偏差
,我們在馬陵之戰中會有解讀)。現在的問題并不在于齊軍所選定的伏擊點在哪,因為
當你料定了對方的行軍路線后,自然能夠找到合適的點進行伏擊的。問題的關鍵在于齊
軍是如何到達桂陵,并在對方不知曉的情況下設立伏南圈的(要知道“桂陵”所處的位
置,是處于魏國的勢力范圍之內);另一個問題是佯攻大梁城的齊軍,是如何快速穿插
至大梁城下的。而兩個問題的解決,則需要另外兩個末落貴族,衛國和宋國站出來說話
了。
我們知道,在最初的時候,衛國才是西“河濟平原”的控制者。而后來,這個末落
貴族在晉國以及他的第一繼承人——“魏國”的擠壓之下,已經逐漸縮小了自己的控制
區,或者說是向黃河之南的衛都“濮陽”一帶收縮。到了戰國后期,衛國甚至只剩下都
城濮陽了。雖然我們不能確定在桂陵之戰發生時,衛國在都城之外,還剩下哪些控制區
。但魏國已經對衛國形成了包圍之勢是可以肯定的,就象魯國事實上也處在齊國的包圍
之中一樣。無論衛、魯兩國當年是否風光過,處在這樣一個地緣位置中都不會感覺到舒
服。積極的與包圍它的其他大國結盟,以圖避免被完全吞并的命運都是必然的選擇。而
在齊魏之間發生戰爭時,衛國則選擇了站在齊國一邊。就象如果其他國家進攻齊國本土
的話,魯國人一定會加入反齊聯盟一樣。
因此所謂的“桂陵之戰”,只是當時所發生的,一系列的關聯戰役中的一場罷了。
魏軍在和齊軍對抗時,也在與衛國作戰。無論處在濮陽西南部的“桂陵”,是屬于誰的
實際控制區,這種膠著混戰的狀態,都為齊軍提供了機會。(沒有類似長城的嚴密防線
,要想在那些城邑中穿插并不是件難事)。
如果從距離上來看,在桂陵設伏的齊軍,應當是從進攻平陵的齊軍中分出來的。不
過這支齊軍從哪里來的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魏國在西河濟平原的控制區,并不穩定,
齊軍的確具備條件,伏擊回師的魏軍。如果實際這套作戰方案的是魏國,而攻擊的對象
是從燕國回師臨緇的齊軍,就沒那么容易成功了。因為齊軍如果從燕國撤回的話,他們
所經過的是東“河濟平原”的腹地,孤軍深入的魏軍基本沒有機會在齊人的眼皮底下設
伏。
當齊軍有機會切斷魏軍的歸國路線時,擺在齊軍面前的另一個問題是,齊軍怎么能
夠一路無障礙的跑到大梁城下,而這次輕裝奇襲的軍隊,真的有能力攻破大梁城,并且
讓之前淡定的魏軍主力回師大梁嗎?
我們仔細觀察一下齊、魏之間的地緣格局就會發現,即使齊軍能夠乘西河濟平原一
片混戰之機,在其中穿行自如,而它們要兵臨大梁城下時都會碰到一個問題,就是如果
渡過濟水。你很難想象作為大梁城北部屏障的濟水,魏軍不會在渡口上布置軍力。換句
話說,如果齊軍希望從河濟平原南渡濟水,直擊大梁城的北側時,魏國很容易將他們擋
在濟水北岸。大梁城也不會受到真正的威脅。這樣的話,齊軍還不如老老實實的攻擊“
平陵”,以圖將自己的實際控制線推進到菏、濟之交處。而如果戰爭只是在河濟平原上
膠著的話,對于魏國來說,只是隔靴搔癢,并不至于讓他們放棄即將到手的肥肉。
現在齊國需要有新的盟友了,這個盟的地理位置應該接近魏國在中原的控制區,并
且要與魏國有無法調合的地緣矛盾。其實第二點是多余的,因為在那種亂世,兩個相鄰
的國家一定會有地緣矛盾的,更何況是在沒有明顯地緣分割線的中原地帶。這個國家很
容易找到,并且和齊國暫時沒有直接的地緣矛盾,它就是那個自視有“五千乘”實力的
宋國。
作為中原地區的東部大國,宋國與任何想在中原有所作為的諸侯,都有可能發生關
系。最早的時候,東進的鄭國可以說是它最大的敵人。雙方的地緣分割線,基本上就在
雙方的中間線上。大梁城所處的位置,是雙方的爭奪區。不過中原國家的好日子并沒有
持續太久,當那些邊緣大國穩定住自己核心區的結構后,便紛紛到中原來試水。如果說
晉人的主要開拓方向,還在河北、河濟兩平原,齊國由于泗東諸國(包括魯、莒等國)
的存在,暫時還無法真正在中原立足的話。已經基本控制了淮河南北的楚人,則是中原
國家最大的敵人了。在春秋后期,楚人已經在鄭、宋兩國之間撕開了一個口子,甚至已
經滲透入了河濟平原。而之后所發生的事,我們昨天已經說過了,三晉又將楚人趕了出
來,楚人向中原及河濟平原拓展的突出部,基本為魏國所占據了。
既然魏國人插了進來,宋國西線的敵人,也就由楚變魏了。在魏國定都大梁后,他
們也開始也一如楚人那樣的,越過了宋人所希望建立的泓水——渦水防線,進逼宋人的
核心區——睢水流域。而在桂陵之戰之前,魏國已經在睢水西岸占據了宋人兩個重要的
城邑,一個叫作襄陵,一個叫作儀臺。前者的位置在現在的睢縣,后者則是在商丘市的
東南側(虞城縣的西南側,很多方家認為,“儀臺”是在睢水的東側,不過我個人認為
應該是在睢水的西側,即宋國還是能夠保有睢水防線)。
魏國的這種做法,等于讓宋國的都城睢陽直接處在第一線,基本沒有緩沖的余地了
。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宋國人在南線泗水西岸的彭城(現在的徐州市)建立了新都。當
然,這并不代表之前的都城睢陽被放棄了。事實上在戰國時期,雙都城是非常常見的。
在這兩個都城中,可能最終會隨著形勢的變化,側重于某一個都城。但只要不是一方被
攻破,另一個都城在它所屬板塊中還是處于地緣中心的位置。宋國在自己疆土的南方建
立新都,一方面當然是為睢陽城作備用;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為是為了應對楚國的地緣
壓力。因為沿泗水而上,也一直是楚人想做的。提升彭城的政治地位,有利于集中人力
物力,增強防御力量(如果有部分貴族生活在此,彭城被輕易放棄的可能性就會變小)
。
對于宋國來說,遷都也好,雙都也罷,都只是一種被動的防御。如果有可能的話,
宋國當然還是希望能夠讓魏人遠離自己的都城。在魏國尚還強大的時,要想完成這個心
愿就必須借助外力了,而這個機會就在齊國圍魏救趙時出現了。按照現在的話說,就是
共同的理想讓齊、宋兩國走到了一起。
關于“桂陵之戰”有爭議的地方是在,齊國最初發動攻擊的地點是地河濟平原的“
平陵”,還是在睢水西側的“襄陵”(不同的史書,有不同的記載)。有的人認為這兩
個地方可能是一個地方。不過現在一般都認為,這兩個點都是齊軍攻擊的對象。如果從
地緣格局上來看,這種可能性的確是最大的。齊國聯合衛國在河濟平原發動的戰役,可
以說是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攻取那個戰略重地“平陵”,另一個則是尋機切斷魏軍的歸
國路線。
當然,因為孫臏在篇有回憶錄性質的《孫臏兵法》(“禽龐絹”篇)中說,攻平陵
從本來就是祥攻,甚至一開始就選了兩個最弱的將領去送死。其實從戰役計劃的制定來
看,無論《孫臏兵法》是孫臏本人,還是他的粉絲寫的,這種說法都有粉飾的意思在里
面。對于一個優秀的參謀來說,在制定計劃時更多的是有多種方案,在第一方案無法執
行是,需要有第二方案替補而上。而攻擊平陵可以說就是第一方案,如果取勝了,齊國
的控制線將向西推進,并讓齊國在西河濟平原地緣博弈中取得的主動權。在這種情況下
再乘勝追擊,爭取控制整個西河濟平原,不僅能夠為自己步步為營的延伸控制區,更能
迫使孤軍在外的魏軍,回救本土。
而一旦攻擊平陵的計劃不順利,齊軍就必須選擇另一個攻擊點,以逼使魏軍回援了
(在平陵失敗,可以被說成是故意示弱于魏軍)。這個第二方案實際上是和第一方案一
起實施的,即齊宋兩軍一起攻擊被魏國所占的襄陵。對于宋國來說,攻取襄陵的理由實
在太充分了。一方面是因為襄陵位于睢水上游,是宋國應對魏國的橋頭堡;另一方面則
是,這里是宋人心目中的一代“仁”主——宋襄公的陵墓所在。無論宋襄公在后世的評
價如何,也無論那個霸主的含金量如果,他畢竟曾經讓宋人風光過。因此宋人奪回襄陵
的迫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而對于齊軍來說,幫助宋國奪回襄陵,并不是他的目的所在
。這只是讓宋人無條件的倒向齊國的一個手段。對于制定戰術的孫臏來說,圍攻襄陵的
目的,主要是為了東側,接近魏都大梁。當齊軍借幫助宋國奪回襄陵之由,進入宋國時
,濟水已經不能成為大梁城的天險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清楚了。在攻擊平陵的戰事未取得預定效果后,在河濟平原的齊
、衛兩軍的戰術重點已經變成如何牽制住在河濟平原的魏軍,以讓齊國主力在桂陵設伏
。而與此同時,圍攻襄陵的齊軍,突然派出一支機動部隊(以戰車為主),快速行到大
梁城下,以對魏國都城造成直接威脅。如果參照晉陽城三年不破,邯鄲城被圍攻一年才
被攻破的案例,齊軍想攻破大梁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齊、宋兩國從側翼攻擊魏國
防御力較低東部,并且可以很快機動至大梁城下的能力,不可能不讓身在魏都的貴族們
感到擔心。更何況魏國在河北平原的戰事已經取得了重大的成果,邯鄲城在魏軍圍攻了
一年之后,終于被攻破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北伐趙國的魏軍主力,不回援都城的話
,是存在很大政治風險的(被君主認為尾大不掉是很危險的),或者說魏軍和都城里的
貴族們都不能冒這個風險。
當魏軍開始輕騎回援時,齊國的伏擊戰就有機會上演了。最終,齊國雖然沒有如愿
取得平陵,宋國也暫時沒有拿回襄陵,但齊國救趙的戰略目標卻達到了。魏軍回援的主
力在桂陵讓齊軍全殲(孫臏的說法是抓住了龐絹),隨后被迫退出了邯鄲城,與趙國簽
訂漳水之盟,表面上恢復了“哥倆好”的關系。
桂陵之戰的勝利,對于華北平原的地緣格局有著重大影響,一則是避免了魏國繼續
做大;二則保全了趙國,繼續在北線牽制魏國;三是提升了齊國的戰略地位,讓齊國有
信心直接參與在原爭霸了。當然,魏國的這次失敗,并沒有傷及它的地緣結構,也還沒
有從本質上削弱魏國的實力。而齊國在一擊成功后,也還沒有實力在桂陵一帶建立自己
的據點。雙方還需要有一場新的戰爭,來讓雙方達成新的地緣平衡,這場更具標志性的
戰役就是“馬陵之戰”,也是我們明天分析的方向。 注:前面所附的"桂陵\馬陵之戰
示意圖"只是從網上所找的,以供大家參考,所標志的攻擊路線,與我今天的分析略有不同
。還有其他人做的圖,也一并附上供大家參考。
桂陵之戰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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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陵之戰是在桂陵之戰之后十二年爆發的(前342年),事情的起因和桂陵之戰如出
一轍,就是魏國又發動“侵略戰爭”了,只不過這次的對象換成了韓國。有的朋友認為
,魏、韓兩國似乎關系不錯,并奇怪魏國也少攻打韓國。這話對也不對,由于兩國犬牙
交錯的地緣格局,兩國之間的依存度的確比其他國家要高些。但這并不代表魏國沒有動
過滅韓的心,特別是魏國在北線一統河北平原的企圖失敗后,魏國人開始圖謀中原西端
的“鄭”地了。之所以稱這一區域為鄭地,是因為這一區域本來是由東遷后的新“鄭”
國所控制,只不過后來被東進韓國占,鄭國也隨之滅亡了。在韓國滅了鄭國之后,它的
都城也就遷到那個當年“鄭氏三公”千挑萬選而筑就的新“鄭”城了。
韓國的國力,在戰國七雄中是屬于較弱的,這與它自身的地緣結構有關,防御性好
的國土,土地質量不夠好(上黨高地);土地質量好的,防御力又不差了些,總是成為
地緣博弈的焦點(中原“鄭”地)。因此韓國的生存,依賴“術”治的思想比較嚴重。
這個“術”的含義,即有技術,也有戰術,說穿了就是抱著人定勝天的理想,希望靠對
地緣關系施加影響,來改變自己的地緣劣勢。這種“以術補略”的方法,為歷史上經常
為人所詬病,但如果處在韓國的地緣位置上看,這也是最好的選擇了(可以參加下泰國
的例子,當然,朝鮮半島上的另一個“韓國”,如果能明白這點,自己的處境會好很多
)。因此,如果你想進攻韓國的話,經常會發現,“你不是和一個人在戰斗”。而這一
次為韓國出頭的則是“齊國”。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齊國人愿意出頭,當然也有他自己的訴求。當年的“桂陵之
戰”的確讓魏國吃了個大虧,也維持了華北平原的地緣均勢,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那那場伏擊戰,還不足以讓齊國從魏國手中,搶到老大的位置。因此齊國人需要蓄
積力量,找機會再與魏國打一次。鑒于齊軍的戰斗力暫時還是無法超過魏武卒,所以正
面對戰的戰術還是不可取的,需要有合適的戰術來輔助。只是這一次的辦法,從表面上
看和桂陵之戰并無二致,依舊是“圍魏救趙”(現在應該叫“圍魏救韓”了)。
不過鑒于齊、魏、韓三國的地緣關系是呈線性排列,而非象齊、魏、趙三國那樣呈
三角形排列,象桂陵之戰那樣的圍點打援的戰術就不適用了。因為即使齊國再一次借道
宋國快速插到了大梁城的東側,他們也決無可能在韓都新“鄭”與大梁之間設伏。而進
攻新“鄭”的魏軍則可以在齊軍偷襲之后迅速回軍(新鄭現在為鄭州轄,而鄭州已經和
大梁城的繼承者“開封”開始一體化的進程了〈鄭汴一體化〉)。因此,齊軍如果不希
望與魏軍正面對抗的話,他們在魏軍回師大梁后,所能做的就只有后撤。不過無論是出
于救韓的目的,還是出于與魏國爭霸的想法,齊軍都需要與魏軍展開一次決戰,否則魏
國在趕走齊軍之后很可能會回師繼續攻韓。這是因為魏國這次的戰術目標并不是齊國,
逼退齊軍便已經達到目的了(齊軍如果跑回核心區,魏國也暫時沒實力攻進去),對于
魏國來說,征服韓國的戰略意義遠大于與齊軍PK,可以讓魏國有希望從南線,將國土連
成一片;而這個過程中所要遇到的難度,也要低于滅齊。
有鑒于此,齊軍在佯攻大梁之后還要做的,就是誘使回援的魏國主力緊隨其后,進
入齊軍的伏擊圈。當然,如果齊國人有信心在魏國境內,特別是大梁城下解決戰斗,當
然就不用這么費事了。不過孤軍深入的齊軍,如果把戰斗變成持久戰的話,即使有宋國
的支援,在尚屬強大的魏國面前,也是沒什么勝算的。要將魏軍引入包圍圈其實并不容
易,因為上一次的失敗一定還讓魏軍記憶猶新,除非讓齊國人有辦法讓魏國人感覺到,
他們的戰爭力根本經受不住一場接觸戰。
為齊軍出謀劃策的還是孫臏,所采用的誘敵戰術就是著名的“減社”,也就是隨著
撤退的過程,不斷的減少軍社的數量,以讓魏軍誤以為齊軍兵敗如山倒,士兵大批逃亡
,在有機會“痛打落水狗”時,很少有人能夠把持住自己。因此最終魏軍還是掉入了齊
軍的伏擊圈全軍覆沒,這也就是著名的“馬陵之戰”。一般而言,大家都比較關心,孫
臏的同門師兄弟“龐絹”到底有沒有被亂箭射死(本來也沒有什么異議的,不過30多年
前出土的〈孫臏兵法〉中,說龐絹在桂陵之戰中已經被俘了。不過在春秋戰國時期,將
俘獲的對方將領放回去,也是一種慣例),只是我們所關心的,則是“馬陵”究竟在哪
里。
就象很多名勝古跡一樣,馬陵的歸屬,也有不同的聲音。比較一致的意見是,在山
東莘縣境內,范縣縣城東北部。如果從齊魏之間的地緣關系上來看,這個點倒是在齊軍
的回撤路線上的。也正好處在齊、魏兩國在河濟平原上的地緣分割線上。齊軍的行軍路
線應當是,從大梁城東撤入宋國境內,然后北渡濟水,向齊國境內靠近,并最終在進入
齊境時,于馬陵設伏大敗魏軍。
如果看行政地圖的話,河南濮陽東部的省界上,山東部分正好是個角狀突出部,而
馬陵就在這個突出部中。不知道是不是當年馬陵之戰的勝利,最終影響了齊豫兩省的劃
界。不過我們所關注的并不會是馬陵現在的行政歸屬,而是馬陵為什么能夠成為伏擊地
點。因為在我們的印象中,大平原地區可以說處處是路,就算你能夠判斷出我會走約寫
俗成的大路,但也無法隱藏伏兵。
要解釋這個問題,就必須清楚河濟平原在當時的地理結構了。應該說,我們現在看
到的“河濟平原”已經不能稱之為河濟平原了,因為濟水都已經不存在了。不過這塊土
地的位置并不會有變化,只是不再被單獨切割出來罷了。在二千多年的歷史當中,變化
掉的不僅僅是濟水,也有河濟平原的地理結構。如果我們觀察河濟平原的位置,就會發
現它正處在泰沂山脈之側。也就是說,泰沂山脈當初在這一區域還是會有一些斷續的延
伸,只不過海拔和密度都比較低罷了。而沖積平原的形成則是因為行于其間的河流,不
斷的將上游地區的泥沙帶入,以淤平其中的低洼處。所以我們現在看到到河濟平原,相
對高差已經很小了(對于河濟平原乃至大部分的華北平原而言,那條一碗水,半碗沙的
黃河就是最大的功臣了)。但在先秦之時,那些低矮的丘陵還是隨處可見的。假如我們
仔細分析河濟平原,甚至中原地區的先秦古地名,就會發現很多帶“丘”,帶“陵”的
地名(“陵”最早指的也就是小山包,只不過帝王們大都喜歡在墳上堆個土包,久而久
之“陵”反倒成了帝王墓的標簽了),這都是表明這一地點的地貌,當時有些起伏的。
如果從高度上來說,這些海拔很低的起伏,對通行的影響障礙,也很難有“一夫當
關,萬夫莫開”的效果。問題是在土地尚未充分開發的年代,這些溫度適宜,水源充分
的土地,往往為灌木、森林所覆蓋。因此通行于其中的道路,也是需要開辟和維護的。
換句話說,齊軍可以選擇在道路通行于兩個山包之間時,伏擊魏軍。而那些高低錯落的
樹木,以及與道路形成高差的山丘,都是最好的掩護。因此馬陵也好,桂陵也罷。除了
位于魏軍的行軍路線上以外,地形有利于伏擊,才是它們從整條路線中脫穎而出的根本
原因。
現在如果我們想在河濟平原一帶,找尋“陵”“丘”一類的地貌,已經比較困難了
,不過在濟水以北(現在應該說是黃河了),離泰山比較近的地方,還是能夠看到點山
丘的。在“馬陵”故地的東北有個“陽谷縣”,陽谷縣境內的東北角有個“井陽岡”。
這個“岡”就不用我多說了,相信大家都知道是傳說中武松打虎的地方。雖說北宋時期
到底有沒有武松這個人,又或他有沒有打過虎,都還是個問題。不過當年施耐庵既然把
武松打虎的地點,設計在陽谷縣,也正說明在元末明初時,這里的丘陵地貌還是比較明
顯的(現在那里還有井陽岡,只不過相對高度肯定比當年低了)。
作者:鄙視搶沙發的
文章來源:天涯國觀 地緣看世界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worldlook/1/22382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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