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newjun (忘了我是誰)》之銘言： : 我覺得核心的問題 : 就是中國古代缺乏戰略家 : 六國缺乏戰略專家 : 雖然有合縱派這樣的實踐 : 但是缺乏系統的理論 : 導致六國被秦國各個擊破 : 本來拿破侖也有機會統一歐洲 : 但是英國的戰略非常好 : 組織了幾次反法同盟 : 最后歐洲還是處在分裂期 : 楚漢相爭的時候 : 剻通看明白了均勢的意義 : 可惜韓信沒有采納 當我們在討論所謂的Balance of Power這樣的概念時，首先要注意到的就是其真確的概念 為何，是否其的確為每個國家或者每個大國追求的政策目標與主要生存手段。 然而很明顯的，Balance of Power首先不是一個明確的理論概念，這一點很早就被學者們 所發現，Innis Claude還寫了一本書來闡述Balance of Power到底有哪些模糊的概念。 真正的問題在於，假設國家的主要目標為生存，而權力被視為生存的主要手段，那麼確實 如果出現一個權力遠大過其他單元的行為者，他必然有能力威脅到其他行為者最重視的生 存目標，此時其他行為者便因為有共同的生存危機感而會聯合起來抵制這個最強大國家的 擴張行為。這是Balance of Power最主要的論點。但其實其他國家由於彼此的利害關係不 同，以及面對的威脅程度有所差異，未必會如此具有為大我而願意承受慘重犧牲的情操， 更常見的是John Mearsheimer所謂的Buck-Passing行為，國家會把對抗強權的慘重犧牲行 為推給其他國家來承擔，自己在背後壯大實力甚至伺機牟利。甚至更明顯的是Randell Schweller所謂的Bangwangon for Profit概念，亦即其他國家會試圖聯合這個強權，來從 某些國家身上獲利。 無論是在中國還是歐洲，體系層級的Balance of Power的行為始終很少見，最常見的是 Buck-Passing與Bandwagoning，教科書中最常見的Balance of Power個案是英國對路易 十四、拿破崙與希特勒擴張的制衡，或者荷蘭之所以能在大國夾縫中生存至今等個案。 但這些個案都是國家層級的個案而不是體系層級的個案，假使深入研究外交史便可發現 ，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爆發之前，法國、英國、西班牙、聯合省、奧地利之間存在許多 不同的對西班牙王國的分割案，甚至上述這些國家在最初都承認安茹公爵菲利普對西班牙 王位的繼承；在七年戰爭中，法、奧、俄三國又都聯合起來一起攻打普魯士，更是對所謂 的「均勢」明顯的違反；而在拿破崙戰爭中，反法大同盟固然存在，但另一個明顯的事實 則是法國也有許多盟國存在，它們希望借著與法國聯合來打破原來的國際局勢，從中牟利 。至於類似荷蘭利用權力平衡而得以成功在大國之間生存的個案，在中國的戰國時代也存 在，就是宋國，它利用本身的繁榮地位(與荷蘭極為類似的基本條件)，成功操作想滅掉它 的齊、魏、楚、趙與不欲它被滅的秦國之間的矛盾，一直到西元前286年才因為秦、齊的戰 略目標改變後才被滅亡。 也就是說，無論是Balance of Power，或Buck-Passing，或Bandwagon，都是國家生存的 一種手段而已，諸大國之間的相互作用最後導致體系的改變。戰國時代的多極體系最後變 成秦國統一六國的帝國體系，與拿破崙在歐洲的戰爭其實從體系觀點而言並沒有什麼差別 ，只是拿破崙對俄羅斯的戰役失敗遭遇大敗，而秦國在長平最後獲得大勝，假使拿破崙也 對俄羅斯獲得大勝，歐洲不會到二戰後才開始慢慢進行整合工作。而拿破崙的成敗與秦國 的成敗，並不能拿來當作Balance of Power的成敗個案，說句比較讓學者感到洩氣的話， 這其實是「運氣」的結果使然：克勞塞維茨說俄國擊敗拿破崙的戰略是偶然的結果；秦國 能大敗趙國，創下戰國史上殺傷數最多的戰爭也是偶然的結果，沒有人在事前就能預料到 趙國與拿破崙會敗得這麼慘。如果真的要說Balance of Power是否對體系的演變發揮應有 的作用，那麼持平而論，中國的戰國時代也還是權力平衡有所發揮的一個時代，否則戰國 的結束根本輪不到秦國，這一結果早就會由魏國或齊國來完成。畢竟秦國的商鞅變法已經 很接近戰國中期，而秦國因為變法，繼之成為體系中第一強權，又再花了一百年以上的時 間，這當中實際上也出現不少權力平衡的發揮。戰國時代若從三家分晉起開始計算，至少 持續了182年，如果從韓、趙、魏共滅智氏開始計算，則有232年，這樣長的時間就歐洲史 而言，也是從30年戰爭持續到拿破崙被廢，甚至接近神聖羅馬帝國卡爾五世(Karl V)開始 與稱雄歐洲的時代，而Balance of Power在這麼長的時間中，始終被拿來作為例證的不過 只有幾次，我們也可知道其實就相同時間長度而言，歐洲的Balance of Power發揮與其結 果並不比中國高明多少，只是因為拿破崙最後因為征俄意外敗了，使原本臣服於其下的強 國如奧地利與普魯士又重新恢復大國地位，歐洲戰略家才瞭解到不可再有一個拿破崙出現 。而秦國意外在長平大勝趙國，導致最後六國覆滅，中國戰略菁英才開始不注重Balance of Power，因為這種概念已經毫無發揮的空間。即使出現一個蒯通也沒有用，因為無論 是韓信或其他反叛劉邦與項羽的將領都並非原來的六國王室或王室底下的官員將領，他們 不存有恢復原來戰國時代多極體系的意願，只有個人的榮辱與成敗，這與維也納會議的各 國代表們是極為不同的，後者代表的是一個國家而不是個人。 我們唯一能說歐洲與中國「統一」的差異只在於，最後的結果是否盡如所有人之意，很顯 然地，秦朝之所以被後世批評得這麼慘，很大一部份原因是秦始皇的某些政策不符大部分 學者與史家的觀點。事實上這完全不是秦始皇本人或整個秦朝的過錯，當體系突然從戰國 這樣劇烈不穩定的結構轉變為需要以維持國家穩定為最高優先的帝國結構時，決策的戰略 菁英事實上面臨很大的戰略文化衝擊，他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政策必須隨體系結構 的改變而變得與之前有相當大的差異。秦朝顯然在這方面沒有完成適應，因為他所有的決 策戰略菁英大部分的經驗都是承接春秋戰國時代五百多年的多極體系下的偏好使用武力與 擴張的戰略文化，我們很難要求他們在短短十年中發生明顯的轉變，但是它的迅速滅亡也 產生了另一種足以迅速改變戰略文化的強大政治衝擊，使得其滅亡的教訓傳給了往後幾乎 所有壽命較長的中國朝代。 如果我們拿羅馬帝國與秦國一起做比較就可以明白這種戰略文化的衝擊，屋大維不是忽然 間瞭解必須由重視軍事轉向重視內政，在他成為執政者之前，整個地中海地區的國際體系 早就已經轉變為羅馬獨霸的帝國體系，凱撒對高盧與不列顛的征服，實際上只是類似漢朝 對匈奴的征服而不是真正體系內強權之間為了彼此的生存而進行的大型權力爭奪戰爭，而 凱撒與龐培、屋大維與安東尼的戰爭，雖然牽涉到埃及，但本質上只是羅馬的內戰。羅馬 的戰略菁英在屋大維時代早就已經習於以帝國重視內政的態度治理其屬下領土，對於周邊 異族的態度也早已發生改變，而不是如秦國那樣，對六國遺族和周邊異族的態度仍以高壓 強制為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24.100.53 ※ 編輯: Bismarck 來自: 122.124.100.53 (01/27 18:16) 首先，歐陸出現一個特別強大的強權不代表歐陸會走向一統，從體系觀點來說這是兩回事 固然我們可以假設有這種可能，但實際上局勢不會這樣線性發展，除非那個強權已經是類 似長平之後的秦國這種領土遍及整個體系，其他國家合起來又完全對付不了的強權。站在 這種觀點，只有拿皇的法國與希特勒在1940年六月之後的德國算是符合這種條件的強權， 其餘時代都沒有這種國家。因此我認為基本上權力平衡是國家層級的變數而不是體系層級 的變數，因為是否實施權力平衡完全依照每個國家在特定時期的相對國家利益而定。從這 點上來說，我以為英國真正實施權力平衡政策只有三個主要的時代與對象，首先是在對拿 破崙的平衡，這可算是真正的權力平衡，因為拿破崙的存在不僅威脅到英國在近東與西歐 的貿易利益，還在於如果拿皇真的統一歐陸，則對於英國的生存利益有極大的威脅，這從 大陸威脅令以及拿皇的海軍建設即可看出端倪，二者都是對英國這種比較絕對形式的海權 國家在生存上最大的威脅。第二個時代與目標是維也納會議之後直到1907年，英國在整個 亞洲對俄國的權力平衡，這比較是屬於地緣政治均衡考量而非權力平衡考量，兩者看起來 極為類似但實際上有所差異，簡單來說英國在這個時期的戰略目標是不希望俄國朝近東、 中東、中亞與東亞的擴張會威脅到英國在這些地區與南亞的貿易與殖民地利益，這種威脅 與拿皇的威脅不同，它不會立刻威脅到英國的生存利益，但若放任俄國在這些地區的擴張 ，按照麥金德與馬漢的觀點，最後像俄國這樣的陸權國家一定會反過來利用控制市場與原 料的手段來迫使英國臣服於其勢力之下，而英國引以為傲的海權卻無法攻擊俄國位於歐亞 大陸心臟地帶的權力來源。至於第三個時代與目標則是對希特勒的擴張，其理由與拿皇的 類似，不予特別敘述。 但是除了這三個時代之外，其餘時期英國對歐陸的戰略考量即使不是無心插柳，至少也不 是刻意要維持歐陸的權力平衡。我們知道在John Spanier的「當代美國外交史」一書中， 他列舉了英國總共對抗了哪些歐陸霸主，包括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法國的路易十四、拿 皇、德意志帝國的威廉二世與納粹德國的希特勒。拿皇與希特勒我已經說明於前，算是比 較可以稱為權力平衡的政策，但對其餘三個則完全不是這樣。首先是當英國與西班牙在 1588年爆發戰爭時，與其說是維持歐洲權力平衡，不如說英國是為了維持本國的生存、宗 教信仰自由與王室的光榮還來得比較真實，況且即使西班牙敗於英國，也無損於它之後仍 能在歐陸強力維持哈布斯堡王室的聲威，西班牙真正衰弱要等到三十年戰爭後期，但英國 卻沒有捲入三十年戰爭。 而對威廉二世則更為有趣，儘管英國對德國的大建海軍非常關注，但實際上英國從1900年 起就處心積慮要與德國建立同盟對抗法俄同盟，因為德國與英國即使不能算是兄弟之邦， 至少雙方沒有特別大的殖民地與地緣政治衝突，但英國卻與法俄同盟有這樣的激烈衝突在 ，況且假使英國加入協約國是為了歐洲權力平衡那就更可笑，因為協約國無論從哪一種權 力要素來說都遠超過德奧同盟，與其說是權力平衡，不如說是這些國家意欲聯合起來打敗 德、奧，從中各自獲利還比較真實，因為法國與俄國都各自想要打破歐洲現狀來獲得自己 的國家利益，反而德、奧才代表了1871年巴黎和約與1878年柏林會議之後的歐洲現狀(當 然奧匈帝國併吞波士尼亞一事完全破壞了形式上的現狀)，但這其實無損於歐洲權力平衡的 大致結構。 至於英國對路易十四則更算不上權力平衡，因為英國加入對抗路易十四的戰爭都是在路易 十四已經擴張一段時間之後，而且其實路易十四已經明顯受阻於聯合省和西班牙與奧地利 的力量，英國加入反對路易十四，嚴格來說是因為他支持被英國國教派反對的斯圖亞特天 主教王朝，後其則因為荷蘭奧倫治家族的威廉為了要保護他的母國聯合省，以及英國想要 在新大陸擴張貿易與殖民地，而法國卻是他的主要對手，因為我們可以看到，在西班牙王 位繼承戰爭中，英國國會最初相當懷疑威廉的參戰的意圖，必須等到路易十四的行為威脅 到新教地區時，國會才勉強同意參戰，爾後當威廉去世，新任的安女王就沒有威廉為了聯 合省而參戰的想法，而且假使英國真的要以對抗路易十四的方法維持權力平衡，威廉又怎 麼會在西班牙王查理二世死亡之前就私下與路易十四簽署瓜分西班牙王國的密約。 ※ 編輯: Bismarck 來自: 140.119.170.116 (01/28 13:37) ※ 編輯: Bismarck 來自: 140.119.170.116 (01/28 1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