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　五 楊奎松老師： 　　我們去檔案館抄文獻時，不論用電腦還是用手都會有偏差。我在台灣抄 了很多，經常會出現，你回來後這裡丟一個字、那裡不通，於是你不能不再 去核對。也有時候，如我八十年代去中央黨部抄，後來再去，他不讓你進了 。所以大家抄的時候盡量不要出錯。因為往往可能因為一字之疏忽，引發你 對整件事情判斷的失誤。 　　我之所以找這組材料，就是因為它有兩方面的代表性：一、我們通常能 夠瞭解的，歷史研究中很難把所有材料窮盡，雖然你應千方百計去窮盡。如 80年代出現的材料有限，90年代、2000年又出現新的材料。你在80年代（你 所在的時間段）做的時候，要能窮盡你和別人能找到的材料，否則你最好不 要做，因為別人可能以新材料把你否定了。如果我們做的不是宏觀的大問題 ，同學一定要設法窮盡史料。 　　陳贊賢事件的基本史料，我給大家羅列了，但有一些細緻的如劉少奇的 文稿我沒有列，這就要看同學在研究中能否自己去發現更多，能否從基本史 料出發，擴大你考察的範圍乃至窮盡。這次很高興有兩三個同學做到了。 　　有些問題你可能是找不到結論的，如陳贊賢是自己去縣黨部呢？還是被 抓去的？之後他和縣署內部的人發生了怎樣的衝突？材料中有對立的兩種說 法，你怎麼去論證？我相信大家也沒法去理清楚，但材料就這麼多，歷史研 究又必須要去考據，所以你要怎麼去考據，然後千方百計得出一個結論。無 論你從左還是右的觀點，你還是弄不清楚；但這問題是否就不必研究了？還 是要研究。這是小事件，然而不能忽略，因為大事是小事積累來的。這是我 們研究小事件時非常重要的一個思路，兩者是要互相補充的。 　　這就好像破案。你要有考據工夫，要有邏輯推理能力，要找各種事件的 關聯性。今天五位同學發言各有長處，也有共同的不足。第一就是，你發言 要有一個基本的程式，不要只是簡單的你從主要史料出發去解讀，這樣反而 可能走彎路。今天大家都沒有第一個做到的，是作學術史的考察：前人怎麼 研究過？如果你上來就分析這個那個，而別人在一期刊上已為文討論過了， 你做的就是沒有意義的工作。這是大家第一個應該做的工作。 　　第二個工作才是窮盡史料，因為你有著眼點了。為什麼陳贊賢問題需要 研究？因為至今還沒有像樣的研究，只有各種各樣的定論。台灣的相關研究 幾乎沒有，除了李雲漢的書部份提到；大陸有很多書提到贛州事件，但所有 的說法大致一樣，基本上是工會的說法。但從史料的角度，我們就會發現， 假如我們認為那樣的情況是真實的，那麼，問題為什麼會發生？陳贊賢為什 麼被殺？是不是國民黨非常反動或有各種各樣的陰謀？當我們去看各種不同 的其他史料時──我在做武漢清黨時期研究時，偶然注意到12.30贛縣婦女會 給國民黨發的申訴電報，從此，你就會發現，陳贊賢被殺和這些其他事件， 有什麼關係呢？這些再加上當時工人運動的左傾，或曰幼稚，有何關聯？問 題發生在哪？究竟誰是誰非？ 　　從此出發，搜集史料，再進行第三步的史料閱讀。我強調的閱讀還不是 單純的分析；你要從不同立場的說法，去找一種感覺，我將它稱為「史感」 。你讀史料時要能很強地感受到歷史所存在的問題，作文字的人當時的那些 感受、那些內在的邏輯矛盾、那些問題。你要從不同的材料當中，發現他們 各自的問題在哪裡。今天同學就發現了許多這些問題：他們在敘述的過程中 ，有些自己都說不清楚。從今天看，你會發現有些材料完全不真實，如我們 剛講到的1月6日的電報。它所講到的陳贊賢被捕的時間有問題，敘述上很詭 異，對於這種材料，不是不能用也不是不重要，而是，你要先閱讀其他材料 ，得出一系統的認識，然後回來再看，你原本讀不懂的史料可能顯得相當重 要，能得出許多話外音。 　　第四步要作大背景的分析。小事件都是在大的歷史背景下發生的，你讀 了史料後，必須先去把大背景搞清楚：當時武漢政府時期，武漢與南京政府 ，江西地區，有什麼情況？從1927年國民革命軍進駐，到後來事件發生，歷 史環境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瞭解了以後，就要做大事紀；在陳贊賢事件， 要做小事紀，也許一天上午下午就發生了不同的事。這樣做下來，我們就可 以大致了解當時發生了什麼，圍繞著陳贊賢被殺，當時發生了什麼，至少你 可以大概看出原因何在。 　　最後，就是我們要釐清概念來解讀事件，這非常重要。所謂釐清概念就 是我們在搞清大概過程的情況下，我們一定要清楚當時文件中提出的概念是 些怎麼回事，今天同學在此做得很不夠，如左派、右派是什麼，工會是什麼 、國家主義派是什麼；也沒同學去考察縣署、縣黨部、商團、工會等組織是 怎麼回事。同樣，陳贊賢的身份，有同學剛剛最後注意到了陳從讀書到入黨 等等的經歷，但是，陳是怎麼到江西來的？陳和第二軍什麼關係？為什麼第 二軍會在陳贊賢問題上頻頻出現？除了陳以外，倪弼呢？殺陳最主要的整編 第一師黨代表，他是什麼人？和誰什麼關係？對這些名詞，如果我們不去解 釋，你想我們能說得清楚這些是怎麼回事嗎？ 　　最後要討論，這問題裡最關鍵的一些問題：蔣介石在陳案裡沒有親自插 手，但蔣有間接地促成這一事實──這一論點，你怎麼印證？在沒有明確電 報、指示的情況下，這作用是什麼起的？僅僅是推理不行，我們要從文獻閱 讀中找到相關的根據。這裡面就有判斷的問題。今天同學在發言中已有大致 的判斷，如工運左傾的問題，然則這主要是工運左傾還是國民黨右派要借題 發揮？當然我們也可以不去討論這問題，但這樣我們的研究就沒有太大的意 義。因為這不是我們把事情說清楚就完了，很多歷史事件說不清楚，但儘管 說不清楚，我們還是可以作一定的推理，試圖解釋這事情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 　　我們通過這些文獻、大事紀與背景材料的整理，都是從史料出發；我們 根據史料列出基本的大事紀，從此，我們可以得出大致的線索：1926年10月 ，陳被第二軍第五師任命為贛州地區的黨代表。我們先要搞清楚陳是誰，為 什麼他會跑到贛州來組織工會？一方面陳是國民革命軍北伐到江西、進駐贛 線的情況下，被第二軍第五師任命來從事政治工作的；同時我們又知道一個 重要信息：贛縣最初是被支持工農運動的第二軍第五師佔領的，而陳支持工 農運動，才有後來的事件。陳10月來，11月3日即組織贛州總工會，任委員長 ，這在《民國日報》上有；12月又組織工人糾察隊，這是後來和商團等發生 衝突的重要根源。 　　毆打屠縣長，事後屠辭職，後來新來一個郭縣長，你就知道縣政府和工 會之間發生矛盾。再來就是1926年12月30日事件，事件在當地發生轟動，而 鐘友千當時其實到場，承諾會做出處置。按照承諾，第二天下午兩點工會應 該把事件澄清，然而沒有；下午四點......我們可以確定一點：衝突曾經發 生，很嚴重，有兵站士兵介入開槍，沒有傷人。 　　下一條重要信息：1927年1月，新編第一師接防贛縣（文件十）；文件七 也提到接防以後召開群眾大會，群眾歡迎如何如何，於是可以確定1月前後， 第二師和二軍五師撤了，新編第一師進了，而和工會發生衝突。軍民聯歡大 會上，鐘友千指桑罵槐說第一師為變相軍閥──雖然我們不知道鍾當時說了 什麼，但至少我們知道第一師認為鍾在含沙射影。另一個情況，當時國民黨 江西省第三次代表大會召鐘友千開；蔣派──蔣政治中心當時已入駐南昌， 而當時南昌和武漢也發生過問題。然後就是我們可見的，1月10文件五提到的 工會與黨部的衝突。這不是直接的衝突，而是：各縣的正式黨部要成立，於 是和原來的籌備處發生了衝突：究竟誰能主導贛州的黨務？一下子一方就冒 出一千五百黨員，想拿到主導權。 　　12日「命令理發工會執委邵道源以私人借餉，捕出席縣黨部代表鐘仁山 」...25日，工會舉行總罷工（文件五、七），當時縣黨部辦還給武漢去電， 導致《贛南軍報》最後被關閉。26日（文件六）第一師說他們要和總工會開 會但工會沒到，發生了衝突，可見軍隊已開始介入了。當晚通過決議呈請拿 辦陳贊賢，所以就有28日陳贊賢逃離贛州，然後被通緝。 　　緊接著，儘管陳不在了，新委員長鐘友千繼續鼓動工人對抗，還去武漢 申訴，武漢因而免去倪弼的職務；倪弼免職後去了南昌，然後2月又返回復職 ，這就可以看出武漢和南昌在贛州領導權發生了明顯的衝突。是否有蔣介石 的作用不知道，但顯然南昌支持倪弼。2月贛州工會代表抗議倪復職，去南昌 請願；就在過程中有兩千工人被解雇，因為許多店員要加入工會，和商家起 了衝突，然後發生了事件；在文件十裡講得很清楚：有多少人被殺、多少傷 ...... 　　3月3日新任縣長郭把矛頭指向工會，6日陳贊賢在縣署被殺，10日國民黨 三中全會召開，決議停權...4月2日南昌發生事件，南昌被朱培德和站在武漢 那邊的軍隊控制；乃有4月12日，隨後就是4月18日南京政府成立，蔣發指示 嚴懲殺害贛州工會成員的人... 　　我們可以從此知道大致的情況，有哪些不同的派別，贛縣為何出現兩個 不同派別，這和國民黨的左右派鬥爭，和後來武漢、南京的鬥爭，和國共兩 黨之爭有密切關係，和1927年1月以後蔣和共黨的糾紛有密切關係，所以這事 件不是孤立的。不論在蔣還是武漢控制地區，都一樣。今天我們看到的多為 蔣派如何在他控制的地區奪權，導演慘案；但若我們去看當時報紙，會發現 武漢也一樣在捕殺對立方的負責人。總之我們可以看到當時兩派為奪取地方 控制權，都在千方百計達到他們的目的；陳贊賢事件只是諸多個別事件之一 ，其大背景無疑是北伐軍進入江西後，左派與地方與國民黨上層權力集團的 衝途。但同時，這樣一些問題未必會導致這樣一些慘殺事件，如果沒有高層 的爭鬥，事情不會演化成這樣。 　　所以通過對材料的簡單分析，可以得出我們自己的一些看法。今天講到 這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99.22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