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ofwalker (各有因緣莫羨人)
看板historia
標題Re: 陸揚:中國古代史研究中的問題與主義
時間Sun Oct 28 20:46:24 2007
藉這幾篇文章談一些自己的想法。
坦白說,這個講座雖然定了題目,但其實還是漫談。漫談未嘗不好,一來真正專業的課題
,也只有具備高度專業素養的學者才聽得懂,而這些人不會一時都剛好聚在北大。二來自
然是考量到聽眾(研究生與大學生)的背景多樣化與學識的水平有限。然而,雖說是漫談
,卻也有些事情值得思考。
我曾經看過一些老一輩學者談治學心得與回顧的文章。我想,這並非偶然,而是中國社會
主義的教育文化的一面。我真難想像那些老(真的是很老)一輩的學者,竟然會被「抓」
(或自願)出來,用大白話來談治學心得與生涯回顧,供大家好好「學習、學習」。相形
之下,台灣很難看到這一類的文章,不論是老一輩或晚一點的學者。(到今天,台灣的「
漫談」仍然不多。)我想,這也形成了中、台兩地學院文化的一些差異,而這些差異對於
學院知識的代際傳承,自然也有影響。
關於陸揚的漫談,其實要讀懂還是很不容易。我曾經腦海冒出過一個問題:「韋伯寫的論
文,讀者是設定在什麼人?」他一定很難想像世界上會有各種歷史文化差異甚遠、知識背
景和水平不同的人在努力讀他的著作。雖然陸揚努力回答學生的問題,但他對話的對象其
實還是羅志田、胡寶國、鄧小南以及他的師長和同行,而其背景仍然是放在中國近代學術
與西方現代史學。因此在場的聽眾或不在場的讀者,如果沒有站在陸揚的肩膀上,至少也
要到他的腰際,(不然到他的膝蓋好了),否則能聽懂幾成?我這麼說,只是在想:如果
我在場,如果我是研一、博一生(我也曾經是),我又會問他什麼樣的問題?我想大概也
離現場的提問不遠。然而,一個研一、博一生,就一般而言,應該正在往專業的路向上前
進。對於自己專業以外、背景更寬廣的學術史與學術界,其實所知有限。這終究需要時間
。其實我想說的是,要聽得懂這場漫談,也許需要的知識裝備,不下於一場專業課題的演
講。
回到學院文化的差異對於學院知識的代際傳承(與同儕氛圍),我覺得台灣的處境很不妙
。眾所皆知,日本的「共讀」,讓後輩以「觀摩」的方式學習前輩與師長的治學。至於美
國呢?我所知有限,但我在台灣網路剛開通時,曾努力去尋找美國學院所提供的各種「
Guide」,那些Guide不只是ABC,甚是 Step by step。我想這是一種「自助助人」的文化
吧?甚至可以ISO認證,也很接近「知識經濟」。(歐洲據說是師徒制,我不甚清楚,但
據說也是有其條件的。)至於中國,我在早期一些比較優秀的學術「帶頭人」身上,看到
一點師徒制的影子。(否則以中國碩博士班的修業課程之短,我實在很難相信研究生竟然
可以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好的研究題目,並付諸實踐。其實所謂「師徒制」,有必要作更
清楚的了解,我們才能明白其涵意,我們也才能明白陸揚如何談論余英時。)
至於台灣,我從九零年代進台灣大學,基本上是放任自由。(當然,慢慢我發覺緊貼「師
說」的傳承方式還是存在的,甚至是有成就的。在某些情況下,我甚至認為這樣子的師長
是負責任的。)這樣的放任自由,不只是個人因素,也是學院文化,恐怕還有社會環境等
多重條件所促成。然而,這樣的放任自由也有些奇異的怪現象。最明顯的一點就是,有些
師長竟然可以放任學生去作各種不自量力、異想天開的學期報告或論文題目。因為我自己
也曾經不自量力和異想天開。(也許不自量力和異想天開,也不完全出自於個人的因素。
)如今想來,我猜有些師長是不在乎學生,有些人則是不負責任,有些人則是沒有學術能
力去進行管制和約束。(當然也有出自正面的考量。)這種情況下的學生,如果不是事倍
功半(想想這有多少時間、精力和錢財),就是遭遇挫折,養壞了知識的胃口,甚至學到
了一堆爛知識。
在代際傳承中,其實有一環是學長姐與學弟妹。在日本的共讀中,這一環已經融入其團體
文化當中。至於中國,我只能猜測。就以《盛唐政治制度研究》一書中的作者為例,或者
說,以中古官制與政治制度的研究者為例(可以留意一下他們的年齡和學經歷),北京學
圈其實是很緊密的。我曾經有一天突然強烈的感覺,我再怎麼努力讀這本書,我也不在這
個圈子裏。(猜想一下這個圈子裏面是怎麼樣進行資訊流通的吧!)如果想作唐代或中古
的政治制度研究,台灣根本就在「流外」,完全不「預流」。我想,一地的學術發展,和
學院的文化、師生以及研究生的前後輩之間的關係,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絕對不是圖
書館有書就夠,或者「自己努力讀書」就好。(「只能靠自己」是殘酷的現實也是惡性的
循環,我聽這句話感覺就像回到「中小企業的台灣商人拎著一個007手提箱去闖天下」的
年代。否則有哪個地方的研究生自己沒有在努力?)想想我自己也曾經完全搞不清楚學長
作什麼研究,等到我能夠了解學長作的研究有多好時,我也已經沒有機會請教。我想,代
際的知識傳承不只是師生,研究生的前後輩關係也很重要。「在某些情況下」,研究生中
的前輩可能是最貼近學界發展的,而其挫折與犯錯的經驗,價值不會低於一個成功的典範
。
關於台灣,還有個怪現象。前陣子看到一位中國學者為文介紹台灣碩士論文的研究成果。
他說,台灣學者向他表示,台灣的碩士有世界最高的水平。以前第一次聽,也許還會飄飄
然,如今只覺得難堪。有些水準不差沒錯,但任何事都有正反面的代價。以台大為例,要
求碩一生儘快(一年內?)找到指導教授(其實就定下了研究的範圍),然後通過學科考
、外國語,再寫論文。(現在這些都在改。)接下來二到三年的「投資」與「時間」就耗
下去。我實在很懷疑,有誰會在博士班階段改變他的研究時代、主題和方向?因為「投資
」太龐大了。也就是說,我在一年級作的決定,很可能就影響我日後五到十年的走向。坦
白說,以我個人而言,認識到各個時代有其獨特的史料條件與研究概況,這對於研究者的
性向與才能,其實有不同的要求,這一點其實要到很後來才能看得清楚。逯耀東說沈剛伯
給他的教導是「量才以適性」,然而認識自己的「才、性」如何與研究的對象接合,其實
是很難的事。(要靠「興趣」來作研究,恐怕是很不可靠的事。)有多少人在投資(或耗
費)了太多,才發覺自己不適合?或發現學界的慣性力量有多強?竟然還有人敢說台灣碩
士有世界最高的水平,還有人說博士班都辦不好了,更要固守碩士班?
※ 引述《youtien (胡逆天)》之銘言:
: 時間:十月二十二日(一)19:00 - 21:30
: 地點:北京大學二院(歷史學系)108室
: 這一日的講座由閻步克(中)老師主持。我六點多就佔了羅志田老師(
: 左)及其右邊(我後來坐的地方)兩個位子。早來的同學很有禮讓精神,多
: 只坐在後面,很少人佔桌邊和前面的位;我為了記錄,當仁不讓地坐前面了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57.69
1F:推 youtien:精彩的回應! 10/28 21:04
2F:→ youtien:可否轉載至我的個人板與週報與論壇? 10/28 21:06
3F:推 F16:我認同那位中國學者的看法,台灣或許有最好的碩士論文。但那也 10/28 21:12
4F:→ F16:只是碩士論文而已,我不覺得這是那麼純粹的"稱贊"。 10/28 21:13
5F:→ F16:呃,原來不是中國學者的看法。不過不影響我要說的。 10/28 21:14
6F:→ roofwalker:請便。 10/29 06: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