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youtien (又是一片天)》之銘言： : 　　plamc與MRZ大所言關於資料與判讀在思想史研究的問題，相當實在。 : 　　的確，不能看到上層階級說的幾句話，就把它拿來當文化風氣的代表。事實 : 當然是很複雜而且不會單純的。秦國初建，起家的一群人，同質性自然比較高； : 及吸收周遺民，再到吞并西戎，這裡面族群問題肯定不會少，肯定有戲，而之後 : 怎麼解決的，當然是殘酷手段，再加以「官方論述」，最後再透過法家與民爵制 : 度做出一整套「立國精神」，以席捲華夏。 : 　　我們現在當然看得透這一套，但如果那時候有很多「愚忠」之人把它當真呢 : ？如果有些腦筋比較清楚的，在其中掙扎呢？如果統治者自己也看得到國家機器 : 暴力對政治的隱憂，但他們權衡利害又還是要用這一套，這裡面有沒有什麼戲呢 : ？ 你所說的當然可以討論。我不知道你為何要用"立國精神"這個稱謂，如果我沒有錯 解你的文義的話，你說的其實就是"意識型態"，就我的認識而言，這已經有人在研 究。在古代的中國當然有所謂的"意識型態"(如果你一定要用立國精神也可以)，但 是就你所說的，它是「官方論述」，而非你所說的上下一心所形成的，你當然可以 爭辯在立國的初期各個階層的分化並不明顯，但這是一個弔詭的問題，正如我之前 疑問的，為何你只能舉出楚與秦國，你怎麼不說一下曹鄭虢陳莒衛等國的立國精神 呢??我相信不是不為，是根本不能。這種「官方論述」要能夠被你拿來"論述"通常 國家已經不是立國的初期，換言之，「官方論述」的出現已經象徵他不能代表所有 階級了。 : 　　拿近的來說，我們的祖輩有多少人是真的信仰主義，而奮不顧身去賣命？又 : 有多少人不在乎主義，只是存著一些樸素的民族思想，覺得國、家需要我，就上 : 了？又有多少只是虛與委蛇？不管真真假假，那畢竟匯成了一股主流，主宰了當 : 時人們的視野與盲點。 : 　　以治史而言，推測春秋戰國時代各國庶民的文化是很困難，而且幾乎不可能 : ，因為能留下東西的大半都是階級和教育程度較高的人，但如果你是要寫小說戲 : 劇呢？ : 　　以嚴謹的學問來說，那些立國精神、民族性，確是太不可考也容易引起爭議 : 的東西，可是如果因為它不能準確，就不去想、不去做它，而只敢做一些比較「 : 實際」的戰略、戰術層面的研究，那我們的格局是不是太小了呢？ 立國精神、民族性究竟能不能做我不敢斷言，畢竟我對這兩個詞彙的意涵深感疑惑 。但是"意識型態"的分析有人在做研究，但這必須建立在史料與解讀上面，我舉一 個你文中可能的問題好了。不可隨意拿史料來做證據。 「然而當帶領它的項羽敗在楚文化在政治上的幼稚與薄弱，他把不適當的、過時的 東西拿來當「立國精神」，自己也做不到。」你這段話提到的論點是說項羽把楚文 化當成楚的「立國精神」並且按自己好惡胡亂封建一通，終於被劉邦打敗。 我們姑且不論項羽的分封是否是亂封，我不知道楚文化何時有"分封"的概念了，項 羽的行為我們該怎麼判斷是因為楚文化的影響呢??其次，關於項羽分封的問題是否 亂封??往常論及項羽分封往往說其不顧平民野心家的願望亂行分封，但項羽分封十 九王，無一人是項氏子弟；其餘十三王，雍王章邯為秦少府、塞王司馬欣為長史、 翟王董翳為都尉、衡山王吳芮為鄱君、常山王張耳與韓王鄭昌等人皆官僚出身。漢 王劉邦曾是秦亭長、燕王韓廣是秦小吏，皆出身小吏。淮南王黥布本是盜匪，燕王 臧荼是韓廣手下，河南王申陽是張耳部將，殷王司馬卬為趙將，臨江王共敖為義帝 柱國。這十三人有些確定不是貴族出身，有些雖不確定，但整份名單大多數皆非貴 族。僅管這份名單有些問題，比如說把章邯等人封到秦地，不過也將較有野心的劉 邦封到漢中，雖不滿意但也不能說是胡亂分封，當然我們可以說項羽應該採用中央 集權，但是在當時並沒有這樣的可能性，當時的地方勢力與項羽之間是像同盟而非 君臣的關係。我們進一步來看是誰第一個跳出來反項羽?? 《史記．項羽本紀》：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乃大怒， 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市畏項王，乃亡之膠東 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墨。榮因自立為齊王，而西殺擊濟北王田安，并王三齊 。榮與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為天下 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而王其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餘 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 以國為扞蔽。」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并力擊常山，大破 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 答案是六國舊貴族與沒有被分封到而有實力的地方強權，這是實際上政治勢力的消 長而不是"立國精神"的問題。你要說到胡亂分封，劉邦還比較接近。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擇臣有功者以為燕王。臣知上欲王盧綰，皆言曰：「 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詔許之。漢五年八月，迺立虜 綰為燕王。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盧綰是什麼角色??不過一嘍囉而已，劉邦封他 純粹就只因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而已，而且後來也一樣反了。莫非劉邦也是受 楚文化影響??項羽的滅亡你當然可以從文化的角度去立說，但禁得起檢驗嗎??這不 是能不能做的問題，是如何做的問題。 : 　　確實現有的資料都不可太引以為斷，但是最低程度來說，它能不能帶給我們 : 一種印象？即使「篳路藍縷」只是大夫說的一句話，那裡面有多少底蘊可以查察 : ？細心去想，逐字推敲，一定很有趣的。 : 　　就算庶民文化不可考，那麼，可考的貴族文化，我們又能瞭解多少、體會多 : 少呢？如果我們要寫一齣秦國的戲劇，怎麼刻畫人物的面貌行止？他們和我們有 : 什麼異同？ : 　　這些也都還只是其次，最根源的，應該還是在，興衰成敗之中的文化因素， : 究竟可不可得而論之。我相信可以，只是不容易。《易經》不就包括了這個嗎？ : 你覺得《易經》也和你認為的文史一樣「虛無飄渺」嗎？虛，或許；但是「無」 : ，會嗎？ : 　　我還沒有討論易理的本事，但我相信傳統學術講的天命、性理、氣運，的確 : 有它的一套，只是今人不知，而必欲把它打到不有。如王夫之的史論，常常一段 : 縝密的分析後，一跳跳到「天道」的層次，我們會嗎？我們敢嗎？就算我們認為 : 自己做不到，如果就因此把古人舊學斥之為妄，那也未免太沒意思了。 : 　　兩位所言關於我認識與立論的疏漏之處，我以後會注意。基本上，我想，讀 : 史是為了做人；進階來說，除了做自己以外，還要「做」腦袋裡對「人」的觀念 : ，以及於創作。秉持著這個動機與目的，我會繼續研究舊學的套路。 之前有板友在某篇文章下推文說上古史和小說本來就一線之隔，但所謂的"一線"是 什麼??我之前在推文中稱這篇文章是"緣事立說"的原因就在這邊。 我說個故事做為總結。 蘇軾有篇始皇論，他說：故其子如扶蘇之仁，則寧死而不請，如戾太子之悍，則寧 反而不訴。知訴之必不察也。戾太子豈欲反者哉，計出於無聊也。 蘇軾稱戾太子為"悍"，但劉據在漢書中明明是以一個懦弱的形象出現，舉兵完全是 逼不得已的，蘇軾並非不懂漢書(他可以背頌漢書)，但因為立說的方便不惜"改動" 史實。錢鐘書說蘇軾是"自為子書"，良不誣也。 -- 能力を持った者にはそれを正しく行使する責務があ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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