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tycy (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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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文] 八九民運回憶錄(3)陳截 2006年6月1日至7月20日華僑報副刊
時間Tue Jul 25 15:33:33 2006
對峙
【2006年6月26日】
寫完稿,傳回報社,已是凌晨三時,但北京的局勢實在緊張到了極點,我立即離
開北京飯店,又到廣場去看一看。
從北京飯店步行到天安門廣場,大約要二十分鐘。眼前所見的廣場,已經動了起來
,學生絕食已宣佈終止,沒有絕食的學生市民湧到各路口堵截入城的解放軍。
八九民運至此已經完全大變。民眾的抗議本來只是在被動地等待政府的回應,但當
發現等來卻是軍管,於是,人民不再等待,動起手來自保了。等待終於變成了對峙。
八九民運被鎮壓後,官方出版了不少書籍,但當中有些內容是刻意編造的,並不可信。
比如《驚心動魄的五十六天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至六月九日每日紀實》(大地出
版社,國家教委思想政治工作司編)一書,五月十九日晚二十一時五十分條寫到:「
北京大學籌委會廣播站再次廣播,煽動說,趙紫陽已下台,中央決定出動軍隊進京戒
嚴,同學們快到天安門廣場支援,到各路口阻攔軍車去。」
在十九日,無論是北京市民還是學生,皆叫官方行動為「軍管」而非「戒嚴」。「
軍管」一詞是一直沿用的說法,比如每有大事,解放軍立即去接管電台電視,這叫「
軍管」,故而北京人依習慣,稱之為「軍管」。
直至翌日早上,戒嚴令正式頒佈,人們才知道這不是「軍管」,而是「戒嚴」。
北大學生電台如何說法,其實對廣場的影響沒有即時性,一方面,學校離廣場實在
太遠,那時還沒有流動電話,另一方面,交通已癱瘓,訊息傳達十分緩慢。
雖是同一個城市,廣場的學生廣播,呼籲大家去堵軍車,比北大學生廣播慢了足足
三個小時,是在午夜以後才發生的。不是親睹,實難以想像。官方宣傳書把「軍管」
改稱「戒嚴」,並非真實紀錄。◇(記憶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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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管失敗
【2006年6月27日】
北京市民獲悉將要軍管後,群情洶湧。二十日凌晨,在聽完北京黨政軍幹部大會
轉播後,廣場上的廣播,不斷播出消息,先是指凌晨兩點軍隊入場,於是工人組成的
二百人敢死隊宣佈成立,要保護學生安全,當時的情況真是緊張到了極點。
這時學生廣播又不斷報道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消息:豐台、公主墳、二環路、永定門
、大柵欄發現了軍車,呼籲市民前去堵截。
情況緊張,是因為前景不明。政府宣稱不是鎮壓學生,但又指責極少數人通過動亂
達到他們的政治目的,動用了軍隊。當時大家的心中充滿不安。這不安,是因為不知
道半小時後會發生什麼事,一個小時後又如何。白天又會怎樣,真是無法想像。我寫
完稿去文匯報辦事處,程翔約我去看堵軍車情形。先到了五棵松,這裡有幾百名解放
軍被民眾圍困,他們都坐在地上待命。解放軍周邊,圍滿了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市民學
生。程翔氣壞了,不發一言,把車駕得飛快。我們一出現,立即有人大叫:「記者,
記者,讓開,讓開」。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裂縫,讓我們進到解放軍身邊。包圍解放軍
的人,有老婆婆、老公公、中學生、工人。我聽到一位工人漢子,對解放軍大嚷:「
北京沒有動亂,你們跑來幹嗎?回去吧!」
有老婆婆雙手抱拳,說:「求求你們啦,回去吧,北京好好的,學生不是壞人。」
有的解放軍垂著頭,有的漲紅了臉,看著群情洶湧的市民。當然,也有人指著解放
軍的鼻子大罵,質問他們不去保護邊境,跑來北京幹嘛。
五棵松還有幾十輛軍車,也被人圍堵,動彈不得,軍東停在路邊,硬是被民眾以「
蚊多摟死象」的方式,用人力將車子推後幾百米。
我從來沒有見過解放軍如此狼狽。◇(記憶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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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的早晨
【2006年6月28日】
二十日凌晨,我們跑了幾個地方,比如萬壽路、六里橋、豐台幾個地方,簡直累透,
天已大亮,我也已經沒有力氣再跑,估計大白天,市民起床上班,全城都知道解放軍
要入城,阻截入城的力量大增,北京就會度過最危險的一個夜晚,我便回酒店休息。
睡了沒多久,夢中盡是堵軍車的過程,從夢中醒來,呆坐床上,心中充滿不安,這
畢竟是我從未遇過的重大危機的採訪。
百無聊賴,又睡不著覺,開啟了電視機,一幕令我心驚膽跳的畫面跳入我的眼簾,
中央電視台的新聞報道員,正陰著臉,沒精打采地唸著戒嚴令。戒嚴令指由於北京已
經發生嚴重的動亂,北京地區將實施局部戒嚴。所謂局部,就是整個北京市區。
我惦記著廣場的情況,胡亂地洗了臉,抓起相機袋,便往外奔。走到北京飯店門口
,聽到天空有一陣陣沉重的機械聲,循聲望去,只見一架軍用直昇機在長安街上空盤
旋,直昇機的出現,令人產生很大的心理壓力,戒嚴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時台灣中國時報記者譚志強也從北京飯店大堂出來,見到我,攤開手,大罵一句
:「黐線」,我們便相對無言。看著直昇機在盤旋,和街上遊行的人抬著頭,朝天空
在大聲叫罵,在北京飯店門口的平台,我們呆了一會兒,便決定吃了早餐再說。
由於多日來的遊行示威,北京的遊人幾乎跑光,北京飯店空蕩蕩的,住的全是記者
,餐聽也是空蕩蕩的,見到的盡是熟口熟面的同行。我和譚志強坐在空蕩蕩的餐廳,
還是相對無言。戒嚴後,報社多次要求我結束工作,返回澳門。我當然不願意,我說
記者們都很安全,採訪沒問題。這是百年一遇的大新聞,我當然不願放棄。◇(記憶
之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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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嚴下的記者
【2006年6月29日】
做為記者,戒嚴下的採訪,還是正常的,當然,禁制下,是無法透過正常途徑,向
官方查問新聞的,所以做記者,只有把採訪對象固定在市民、學生。
這戒嚴令,當然十分愚蠢。
戒嚴令頒行幾天,實際上無法執行。政府在北京郊區組織了一場反動亂遊行,居然
邀請記者去採訪,當時的港澳記者都無興趣,倒是有幾個洋記者去了,他們的認真精
神,真讓人佩服,因明知這是一場宣傳活動。他們回來以後,坐在紀念碑下,和眾行
家分享這奇異的採訪經歷。據說這遊行的秩序極好,呼叫的口號都是支持政府決定的
。聞之我們都發笑。
戒嚴令頒佈當天,全部港澳媒體,約好在北京飯店咖啡室開會,應對局勢。發起人
是星島日報的老冠祥及文匯報程翔等。
當時已是二十一日的凌晨,寫好稿,我便到大堂上等候。
澳門只有我一位記者,所以我必須到場。北京飯店是記者的天下,沒有遊人,飯店
也不管我們這群「違令」記者在這裡明目張膽聚會。
老冠祥是香港最早獲派到北京採訪的記者之一,資歷很深,人很溫和,不過,他講
開場白時,居然還有小記者在下面開小會,講白天的見聞。到程翔講話時,便鴉雀無
聲。我知道有些記者不喜歡程翔,因為去採訪時,程翔面對不作準備的香港同行很不
耐煩,故而有人在背後指他「霸道」。但在此刻,不聽程翔還聽誰的?
程翔也很疲累,講話的聲音不大,眾行家都閉嘴聆聽。程翔以他的經驗和對北京的
了解,建議大家要注意的事情,有很多細緻的情況,不呆在中國長時間,是無法想像
的。在重大危機面前,程翔依然從容,對眾生依然關懷,盡力把自己的經驗告訴大家
,尤其是新入行者。
每想到身陷囹圄的程翔,我便記起他這充滿人性光輝的一刻。他在行內享有盛譽,
不是浪得虛名。◇(記憶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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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嚴下的記者
【2006年6月30日】
戒嚴令頒佈後,港澳記者在北京飯店咖啡室召開會議,達成了聯合行動的幾點共識,
這是有史以來最齊心的一次合作。這次會議,形成了幾點內容,所有記者都搬到北京
飯店居住,如發生問題,好互有照應。因為當時有為數不多的幾位記者,是住在民族
飯店的。會議後,他們都搬到北京飯店來。二是記者設立了一個聯絡中心,大家有任何
消息,都向中心報料,實行新聞共享。三是記者不要單獨行動,要有行家互相照應。
這是一次罕有的聯合採訪行動。香港新聞業競爭十分厲害,但這一次,面對重大的
危機,大家都放下成見,攜手合作,這是情勢使然。
可惜由於局勢的緩和,這聯合採訪,只實施了一天,便告解體,各行家便拋棄這共
識,回復各自為政的局面。
港澳記者這次聯合採訪成功實行,在保障記者安全的前提下,突破新聞封鎖,作出
了可貴的嘗試,是中國新聞史上一次不可忽略的事件。
戒嚴令中有一招十分嚴厲,就是港澳台記者要採訪,須獲北京市批准,這等於切斷
了海外記者向官方求證的渠道。
不過,在戒嚴令發佈前七天,鑒於天安門廣場環境愈來愈惡劣,呆在那兒的外地學
生缺衣少食,我和天天日報的記者梁淑英商量,決定去中國紅十字總會了解一下情況
,我們知道,香港有部分捐款是交給紅十字總會的。
紅十字總會在東城區的一道胡同內,社會福利部部長劉部長一聽說港澳記者,立即
接待。他首先澄清紅十字總會沒有被軍管,並介紹了接受捐款與使用情況。他說紅十
字總會有八、九十名工作人員,幾乎全都投入廣場救助工作。這次有限度的「冒險」
採訪,十分成功。其實相關部門也十分樂意向公眾解釋相關情況,只是戒嚴令實在令
人討厭。◇(記憶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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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緊張的日子
【2006年7月1日】
李鵬宣佈戒嚴令,結果社會上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他。原先的遊行人士,矛頭針
對的是鄧、趙、李、楊,但是,如今矛頭已成功轉移,他成了萬夫所指。
戒嚴令頒佈初期的幾天,北京市面的局勢真是緊張到了極點。
無線電視與亞洲電視等電子傳媒,發揮他們的特長,不斷中斷正常的例牌節目,加
插「特別報告」,報道北京的最新情況。他們常在紀念碑做直播。平面媒體無此便利
,但也盡力延遲截稿時間。平時凌晨兩時,任何稿件,無論如何也要處理完,但在十
分緊張的時分,報社則告訴我,可以推遲截稿時間,讓最新情況能讓讀者及時獲悉。
戒嚴後,我曾在凌晨四時,發過稿件回澳門,居然趕及見刊,這是在澳門的同事,
作了很大的努力的結果。前線的和後方的同事,無間合作,才能讓讀者享有更充分的
知情權。
由於當時有傳聞,戒嚴部隊要在三天內拿下北京,結果,從十九日到二十二日這幾
天,一旦入夜整個北京的氣氛真是緊張到不得了,尤其是凌晨前後,是最緊張的時刻
。我把稿件分兩批處理,一批是十二時前完成,傳真回去報社,另一批是在二時左右
回去,傳送最後一批稿件。然後再回去廣場,呆到天明,證實解放軍沒有拿下北京城
,又回酒店睡覺。
「狼來了」的日子,初期的緊張,身體不好者,好易會引發心臟病。我當記者三年
,從未遇過如此長時間神經高度繃緊的日子,後來也沒有再遇上。
每天在「狼來了」的心態下工作,提心吊膽亦無計可施。心中只是耽心,若心態一
旦放鬆真的有一次是「狼到了」而錯過,早前的小心與努力,便會付諸流水,當時心
中只是不斷禱告狼不要來,來了也不要走漏新聞。這是心態長時間極度緊張的日子。
◇(記憶之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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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和記者
【2006年7月2日】
我去採訪的時候,拿的是當時澳門政府新聞司發出的記者證,學生看是海外記者,
便可暢行無阻。
戒嚴以後,天安門絕食團指揮部,開始派通行證,供記者之用。
在紀念碑下,我得到這張如小書般大的「通行證」,它是專門給記者用的。我是在
二十日弄到的。這「通行證」是油印,有「統一」字樣,落款是「絕食團指揮部」。
有一枚朱紅色大印,是朱文,文中字體模糊不清,我只記得含有四字「祖國萬歲」。
發證給我的學生,還在證的空白處,寫上大大的字「記者陳」。陳字還圈上了一個
圈。
這枚記者證,我還保留著,這是我自己保存的「八九民運」中一件十分珍貴和罕有
的文物。我希望日後將之捐贈給公共機構收藏,使之成為公共文物。
民運之中,學生與海外記者的關係,大致上比較好的。因為所有的海外記者,都同
情學生,學生們也感覺得到。有些報章,比如文匯報、大公報,當天下午就能送抵北
京,甚至明報、東方日報也有人從香港送京,將之影印,張貼在街頭、廣場的燈柱,
學生們看到海外報章講實話,又費了大篇幅報道,當然對海外記者禮遇有加,市民對
海外記者也很有期待,因為他們知道海外記者講真話,有聞必錄。
當然,有的香港記者,和學生混得太熟,變成朋友與採訪對象不分,新聞是拿到了
,但喪失了記者的客觀與獨立性。
由此還產生了一些趣事。當時香港經濟日報記者羅綺萍與吾爾開希關係極好,絕食
結束後,吾爾開希有時太累,會跑去北京飯店羅綺萍的房間大睡。羅綺萍當時和快報
一名女記者同住一房,這女行家大感不便。一次,在紀念碑下,這女行家向我們訴苦
,說有學生把她洗臉用的肥皂當洗手肥皂用,捏得不成樣子。聞之我們都只是莞爾。
◇(記憶之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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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命喚起良知
【2006年7月3日】
戒嚴後,參加絕食的學生,身體太虛的,大部分已經離開廣場返校,天安門廣場人
數次遞減少。
在戒嚴宣佈後三天,即二十二日凌晨,各方消息傳來,令廣場上的學生、市民都緊
張到不得了。傳言是要殺二十萬人,以換取二十年的和平安定。北京各監獄已清空,
準備接收被拘學生,也有說凌晨五時前完成清場。
在二十一日午夜到二十二日凌晨,廣場上學生廣播,不斷播放新華社部分編輯記者
的來信,這信件一讀,令氣氛更加緊張。
大概是新華社的記者和編輯,眼見局勢難以挽回,不惜冒險犯難,給廣場的學生提
供出現緊急狀況的應對策略。
這函件緊急呼籲:學生、群眾與解放軍對峙已成定局,在這個時刻,策略與勇敢同
樣重要。他們呼籲同學要採取非暴力和平手段,因為任何過激的行為,只會引起解放
軍相應的行動。故此,「要用鮮血及生命喚起良知及理性」。如果遇到衝擊,仍然要
靜坐,不要站起來,以免引起混亂。同時要向解放軍解釋,這不是一場動亂,人民不
是一小撮。同時不要喊過激的口號,以免引起從外地調京解放軍的誤解。
新華社編輯記者的呼籲,對保護學生起到關鍵作用。至二十二日凌晨三時半,有解
放軍代表進入廣場,用學生廣播宣佈,與學生達成協議,只要學生保持秩序,他們就
不會進場。
解放軍的呼籲講完,會場靜默了一會兒,突然全場起立歡呼。
這是激動人心的時候。令人(身冘)心的局面,又沒有出現。
這一天,又瓦解了一次清場計劃。又可暫時鬆一口氣。
但北京仍在幾十萬軍隊的包圍之中,你怎麼可能樂觀得起來?我依然憂心。◇(記
憶之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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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爾開希被撤職
【2006年7月4日】
五月二十二日晚深夜,軍隊試圖入城,到凌晨時分,在豐台與堵截的民眾發生衝突
,有幾十人受傷。
市民堵截軍車,是自發保護學生、保護北京的行動,見之不能不動容。它有法國大
革命的影子。好幾年後,香港文化中心上演根據雨果的長篇小說《悲慘世界》改編而
成的輕歌劇《孤星淚》,看到街壘這一幕,我便記起民眾堵截軍車的情景。近代中西
歷史的演替,是如此地相似,軌跡如出一轍。八九年的北京,重演的是一百年前法國
大革命相同的舊劇。我常常記起街壘這一場,和北京市民,以血肉長城護衛北京,護
衛民運象徵天安門廣場的景況。
廣場上緊張的氣氛,很容易令人情緒失控,就在二十三日的凌晨,吾爾開希突然在
廣場中呼籲,說解放軍將要清場,情勢十分危急,他籲請同學們向使館區撤離。在混
亂的訊息下,吾爾開希的判斷顯然出了差錯,聽到他失控的呼籲,我也吃驚不小。
吾爾開希一講完,學生們忽然都站了起來大叫大嚷,有一個靠近紀念碑的學生,在大聲
叫罵,因為他離我不遠,我聽得分明。他說:我們在這裡絕食靜坐,你在這裡搞獨裁。
面對群情洶湧,廣播中播出王超華的聲音,說這只是吾爾開希同學的個人意見並不
代表指揮部,這時廣場有些波動的局勢,開始安靜下來,廣場上又是一片寂靜。
因為這事,吾爾開希迅速被撤去北高聯主席一職。不過,我以為,對吾爾開希的行為
評價,應當寬容,畢竟他此舉並無造成什麼影響,已被迅即制止。◇(記憶之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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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晴和趙瑜
【2006年7月5日】
五月二十和二十三日,又是連續兩個讓人忙翻天的日子。
戒嚴令頒行兩天,都無法成功實行,當市民從震驚中醒悟過來後,各類遊行又大增
,頗有與中央政府公開對決的意味。二十三日,遊行人數又達百萬,其中,單是外交
部,便有四、五百人遊行。這場遊行,是由北京知識界發起的。由於遊行一開始,長
安街便無法行車,我在中午,便去到建國門立體橋上,等待發起遊行的隊伍。這遊行
是戒嚴後第一次百萬人大遊行。
這立體橋離中國社會科學院不遠,我去到橋上,發現已聚集了好幾百人。我認得的
作家有好幾個,比如戴晴、趙瑜、老鬼等。
我便和戴晴聊了起來,她是這場大遊行的旗手,扛著「北京知識界」的旗子,站在
前頭。我問她對時局的看法,沒聊上幾句,便被趙瑜用大聲公喝止!「戴晴,不要說
話」。他大概是要宣佈守則之類,我的採訪便停止。
這場大遊行十分成功,有百萬人參加,這是中國的知識界走到前台的一次成功嘗試。
我後來還見過一次戴晴和趙瑜,那是在五月底的一個黃昏,在天安門廣場的西側,
趙戴二人,正陪同日本一個採訪隊,到天安門廣場採訪。我和趙瑜聊了幾句,他大概
重申了幾句,北京局勢很穩定,沒有動亂之類。在當時的低壓下,人們講話已經十分
小心,趙瑜亦如此。
好幾年後,戴晴來過澳門。那是澳門一個哲學團體在澳門舉行張東蓀研討會。有一
個朋友通知我,叫我立即去美麗街教育司會議廳。我不知就裡,推門進去,從門縫中
望去,看到戴晴在發言,吃驚不小,固為她還是「內控人物」。
戴晴對我還留有一點印象。吃飯時,她說:「我們好像見過。」我說:「八九年夏
天在北京見過,採訪過你」。她:「哦」了一聲。但閑聊被風趣的來新夏教授打斷:
「莫談國事。」後來我和華僑報記者吳小毅約她做了一個訪問。◇(記憶之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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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方勵之(一)
【2006年7月6日】
天天日報記者阿崔認識李淑嫻老師,有她家電話,約我一同去訪問方勵之。
訪問是在方勵之家中完成。那是在宣佈戒嚴後的翌日。他家在單位宿舍,我們乘電
梯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背後嘀咕:「他們是找方勵之。」北京人一看,就知道我們
是外來記者,議論一下,也很正常。
開門的是李老師。訪問時只有方勵之,我問道,可以叫李老師一起訪問嗎?方勵之
答曰:她身體不好。我心中充滿狐疑,因為開門的時候,李老師還十分精神。
訪問前我做了準備,有六個問題問他:這次學運已經轉向,對戒嚴的看法,軍隊會
否進入學校鎮壓,與王丹的關係,軍管對中國政局的影響和對中國民主方向的影響,
還有對李鵬宣佈戒嚴的看法。
方勵之是一個很坦然的人,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他開門見山就說,這麼大的一場
運動,不可能由任何一兩個人就可以操縱的。王丹我當然認識,他也認識我。認識我
的學生很多,跟我交往的學生有上千人。王丹不是物理系學生,我和很多物理系學生
的關係比他更好。阿崔追問他怎麼認識王丹。
他稱,很簡單,認識王丹,是在去年的「民主沙龍」上。這次運動一般市民工人也
參加,這是這次學潮讓他有點意外的地方。他說,全民族對改革有很強烈的要求,這
也證明中國人需要民主。
方勵之還說,軍管是沒有用的,軍管救不了專制制度,只令中國變成波蘭的狀態。
聽方勵之的觀點,我心中感覺,這是大實話,只是為政者早已將之列入敵對派,不
會認為他的話有合理性,尤其是波蘭模式,這更是執政者心中的一大根刺。◇(記憶
之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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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方勵之(二)
【2006年7月7日】
方勵之並不掩飾對李鵬的批判:李鵬的講話自相矛盾,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變了,
就指是動亂。他還強調,李鵬當然要對當前的狀況負責。
對於戒嚴部隊入校一事,方勵之則回答得十分謹慎,他說軍隊並未入校,學校周圍的
局勢也很安靜。在整個訪問中,這是他回答得最謹慎的問題。當然,此時他已被指為
動亂的幕後黑手了,如果說錯了,言語不慎,將會被扣另一件大帽子,政治效果難以
逆料。
他對學生絕食的態度,卻令我意外。他說,他並不贊成學生絕食的方法。但絕食只
是要求民主的手段,爭取民主的一種方式。學生的前途,任何人的前途都關係中國的
命運。中國要現代化,必須要民主化。八九民運較五四運動更重要。
方勵之說,目前的工作也受到影響,有幾次歐洲會議與演講都無法成行。我還特別
問道,他年初時,去函鄧小平釋放魏京生的事。他說,他從來寫信都是一個人簽署,
不會和別人聯署。
顯然他已十分小心,不欲牽連別人。
方勵之其實是一個十分小心的人,在中國生活,他畢竟十分熟悉中國的情況。學生
絕食,他就沒有去廣場慰問過。以免整場運動被抹黑。
這是他與八九民運之間十分微妙的地方。
在言談中,他十分強調現代化必須民主化,不民主,付出的代價是幾千年都貧窮。
八十年代中葉,方勵之應一個團體之邀來澳門演講,我曾去聽過,覺得他口才不錯
。這次面對面的採訪,讓我加深了對他的了解:方勵之終究不屬於激進的。
就民主理論而言,他也不算有很深的鑽研,訪問中,談的都是一般的道理。
連這樣的人也不能見容,可見這個政權確是出了大問題。◇(記憶之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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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方勵之(三)
【2006年7月8日】
訪問方勵之結束後,我們離去,李淑嫻送我們出門口。
李淑嫻對目前的局勢,十分耽憂,情緒已陷崩潰邊緣。她要求我們盡快把北京的情
況報道出去。她全沒有方勵之的鎮定與從容。
從她鋒利而不安定的眼神,我們已經知道方勵之指她身體不好,是真的。方勵之不
欲增加她的壓力,所以訪問不願她露面。
後來方勵之和李淑嫻進入美國大使館尋求政治庇護,我相信,方是為了李才這樣做
的。論對民主理念的堅持,李在方之上。但論從容和堅定,方在李之上。
在民運爆發後,方、李二人,基本上淡出,並不露面,顯示他們的策略,就是不欲
政府借機抹黑學生的行為。同時,方勵之也面臨不少壓力,就是不斷有傳言指政府欲
暗算方,不久前方去四川開會,曾傳出有人圖借車禍暗殺云云。
方勵之只擺出保持發言的姿態,不直接參加學運,其實是有原因的,這是我當時的
觀察。真相如何,或許假以時日,方勵之的回憶錄出版,自然會有說法。
方、李二人,並不是激進的政治家,他們的訴求平和而穩健,只是不能見容於當時
的政治環境,所以才讓他們一舉成名。方、李也不是有野心的政治家,只是有良知的
學者。方勵之赴美後,仍然批評美國,令美國頗為尷尬,他的處境,有點似當年從蘇
聯被逐往美國的沙哈羅夫。
方、李在美國,埋首學術研究,並不熱衷政治,便可見他們的真正取態。方、李已
赴美十多年,十多年是一段不短的日子。
方、李當年赴美使館,被人指為對民運沒有承擔,我以為,這種指責是苛求。◇(
記憶之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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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如此遙遠卻轉瞬現身眼前 令人措手不及而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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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家.書緣.世事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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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5.179.111
※ 編輯: htycy 來自: 59.115.179.111 (07/25 15:33)
1F:推 MilchFlasche:這篇外面標題的數字錯了:) 07/25 15:36
2F:推 htycy:發文後就發現不對勁..但外面無法修改啊..只能改內文標題囉 07/30 08: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