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tycy (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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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文] 八九民运回忆录(3)陈截 2006年6月1日至7月20日华侨报副刊
时间Tue Jul 25 15:33:33 2006
对峙
【2006年6月26日】
写完稿,传回报社,已是凌晨三时,但北京的局势实在紧张到了极点,我立即离
开北京饭店,又到广场去看一看。
从北京饭店步行到天安门广场,大约要二十分钟。眼前所见的广场,已经动了起来
,学生绝食已宣布终止,没有绝食的学生市民涌到各路口堵截入城的解放军。
八九民运至此已经完全大变。民众的抗议本来只是在被动地等待政府的回应,但当
发现等来却是军管,於是,人民不再等待,动起手来自保了。等待终於变成了对峙。
八九民运被镇压後,官方出版了不少书籍,但当中有些内容是刻意编造的,并不可信。
比如《惊心动魄的五十六天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至六月九日每日纪实》(大地出
版社,国家教委思想政治工作司编)一书,五月十九日晚二十一时五十分条写到:「
北京大学筹委会广播站再次广播,煽动说,赵紫阳已下台,中央决定出动军队进京戒
严,同学们快到天安门广场支援,到各路口阻拦军车去。」
在十九日,无论是北京市民还是学生,皆叫官方行动为「军管」而非「戒严」。「
军管」一词是一直沿用的说法,比如每有大事,解放军立即去接管电台电视,这叫「
军管」,故而北京人依习惯,称之为「军管」。
直至翌日早上,戒严令正式颁布,人们才知道这不是「军管」,而是「戒严」。
北大学生电台如何说法,其实对广场的影响没有即时性,一方面,学校离广场实在
太远,那时还没有流动电话,另一方面,交通已瘫痪,讯息传达十分缓慢。
虽是同一个城市,广场的学生广播,呼吁大家去堵军车,比北大学生广播慢了足足
三个小时,是在午夜以後才发生的。不是亲睹,实难以想像。官方宣传书把「军管」
改称「戒严」,并非真实纪录。◇(记忆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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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管失败
【2006年6月27日】
北京市民获悉将要军管後,群情汹涌。二十日凌晨,在听完北京党政军干部大会
转播後,广场上的广播,不断播出消息,先是指凌晨两点军队入场,於是工人组成的
二百人敢死队宣布成立,要保护学生安全,当时的情况真是紧张到了极点。
这时学生广播又不断报道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丰台、公主坟、二环路、永定门
、大栅栏发现了军车,呼吁市民前去堵截。
情况紧张,是因为前景不明。政府宣称不是镇压学生,但又指责极少数人通过动乱
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动用了军队。当时大家的心中充满不安。这不安,是因为不知
道半小时後会发生什麽事,一个小时後又如何。白天又会怎样,真是无法想像。我写
完稿去文汇报办事处,程翔约我去看堵军车情形。先到了五棵松,这里有几百名解放
军被民众围困,他们都坐在地上待命。解放军周边,围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市民学
生。程翔气坏了,不发一言,把车驾得飞快。我们一出现,立即有人大叫:「记者,
记者,让开,让开」。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裂缝,让我们进到解放军身边。包围解放军
的人,有老婆婆、老公公、中学生、工人。我听到一位工人汉子,对解放军大嚷:「
北京没有动乱,你们跑来干吗?回去吧!」
有老婆婆双手抱拳,说:「求求你们啦,回去吧,北京好好的,学生不是坏人。」
有的解放军垂着头,有的涨红了脸,看着群情汹涌的市民。当然,也有人指着解放
军的鼻子大骂,质问他们不去保护边境,跑来北京干嘛。
五棵松还有几十辆军车,也被人围堵,动弹不得,军东停在路边,硬是被民众以「
蚊多搂死象」的方式,用人力将车子推後几百米。
我从来没有见过解放军如此狼狈。◇(记忆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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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的早晨
【2006年6月28日】
二十日凌晨,我们跑了几个地方,比如万寿路、六里桥、丰台几个地方,简直累透,
天已大亮,我也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估计大白天,市民起床上班,全城都知道解放军
要入城,阻截入城的力量大增,北京就会度过最危险的一个夜晚,我便回酒店休息。
睡了没多久,梦中尽是堵军车的过程,从梦中醒来,呆坐床上,心中充满不安,这
毕竟是我从未遇过的重大危机的采访。
百无聊赖,又睡不着觉,开启了电视机,一幕令我心惊胆跳的画面跳入我的眼帘,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报道员,正阴着脸,没精打采地念着戒严令。戒严令指由於北京已
经发生严重的动乱,北京地区将实施局部戒严。所谓局部,就是整个北京市区。
我惦记着广场的情况,胡乱地洗了脸,抓起相机袋,便往外奔。走到北京饭店门口
,听到天空有一阵阵沉重的机械声,循声望去,只见一架军用直昇机在长安街上空盘
旋,直昇机的出现,令人产生很大的心理压力,戒严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时台湾中国时报记者谭志强也从北京饭店大堂出来,见到我,摊开手,大骂一句
:「黐线」,我们便相对无言。看着直昇机在盘旋,和街上游行的人抬着头,朝天空
在大声叫骂,在北京饭店门口的平台,我们呆了一会儿,便决定吃了早餐再说。
由於多日来的游行示威,北京的游人几乎跑光,北京饭店空荡荡的,住的全是记者
,餐听也是空荡荡的,见到的尽是熟口熟面的同行。我和谭志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
还是相对无言。戒严後,报社多次要求我结束工作,返回澳门。我当然不愿意,我说
记者们都很安全,采访没问题。这是百年一遇的大新闻,我当然不愿放弃。◇(记忆
之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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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严下的记者
【2006年6月29日】
做为记者,戒严下的采访,还是正常的,当然,禁制下,是无法透过正常途径,向
官方查问新闻的,所以做记者,只有把采访对象固定在市民、学生。
这戒严令,当然十分愚蠢。
戒严令颁行几天,实际上无法执行。政府在北京郊区组织了一场反动乱游行,居然
邀请记者去采访,当时的港澳记者都无兴趣,倒是有几个洋记者去了,他们的认真精
神,真让人佩服,因明知这是一场宣传活动。他们回来以後,坐在纪念碑下,和众行
家分享这奇异的采访经历。据说这游行的秩序极好,呼叫的口号都是支持政府决定的
。闻之我们都发笑。
戒严令颁布当天,全部港澳媒体,约好在北京饭店咖啡室开会,应对局势。发起人
是星岛日报的老冠祥及文汇报程翔等。
当时已是二十一日的凌晨,写好稿,我便到大堂上等候。
澳门只有我一位记者,所以我必须到场。北京饭店是记者的天下,没有游人,饭店
也不管我们这群「违令」记者在这里明目张胆聚会。
老冠祥是香港最早获派到北京采访的记者之一,资历很深,人很温和,不过,他讲
开场白时,居然还有小记者在下面开小会,讲白天的见闻。到程翔讲话时,便鸦雀无
声。我知道有些记者不喜欢程翔,因为去采访时,程翔面对不作准备的香港同行很不
耐烦,故而有人在背後指他「霸道」。但在此刻,不听程翔还听谁的?
程翔也很疲累,讲话的声音不大,众行家都闭嘴聆听。程翔以他的经验和对北京的
了解,建议大家要注意的事情,有很多细致的情况,不呆在中国长时间,是无法想像
的。在重大危机面前,程翔依然从容,对众生依然关怀,尽力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大家
,尤其是新入行者。
每想到身陷囹圄的程翔,我便记起他这充满人性光辉的一刻。他在行内享有盛誉,
不是浪得虚名。◇(记忆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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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严下的记者
【2006年6月30日】
戒严令颁布後,港澳记者在北京饭店咖啡室召开会议,达成了联合行动的几点共识,
这是有史以来最齐心的一次合作。这次会议,形成了几点内容,所有记者都搬到北京
饭店居住,如发生问题,好互有照应。因为当时有为数不多的几位记者,是住在民族
饭店的。会议後,他们都搬到北京饭店来。二是记者设立了一个联络中心,大家有任何
消息,都向中心报料,实行新闻共享。三是记者不要单独行动,要有行家互相照应。
这是一次罕有的联合采访行动。香港新闻业竞争十分厉害,但这一次,面对重大的
危机,大家都放下成见,携手合作,这是情势使然。
可惜由於局势的缓和,这联合采访,只实施了一天,便告解体,各行家便抛弃这共
识,回复各自为政的局面。
港澳记者这次联合采访成功实行,在保障记者安全的前提下,突破新闻封锁,作出
了可贵的尝试,是中国新闻史上一次不可忽略的事件。
戒严令中有一招十分严厉,就是港澳台记者要采访,须获北京市批准,这等於切断
了海外记者向官方求证的渠道。
不过,在戒严令发布前七天,鉴於天安门广场环境愈来愈恶劣,呆在那儿的外地学
生缺衣少食,我和天天日报的记者梁淑英商量,决定去中国红十字总会了解一下情况
,我们知道,香港有部分捐款是交给红十字总会的。
红十字总会在东城区的一道胡同内,社会福利部部长刘部长一听说港澳记者,立即
接待。他首先澄清红十字总会没有被军管,并介绍了接受捐款与使用情况。他说红十
字总会有八、九十名工作人员,几乎全都投入广场救助工作。这次有限度的「冒险」
采访,十分成功。其实相关部门也十分乐意向公众解释相关情况,只是戒严令实在令
人讨厌。◇(记忆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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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紧张的日子
【2006年7月1日】
李鹏宣布戒严令,结果社会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他。原先的游行人士,矛头针
对的是邓、赵、李、杨,但是,如今矛头已成功转移,他成了万夫所指。
戒严令颁布初期的几天,北京市面的局势真是紧张到了极点。
无线电视与亚洲电视等电子传媒,发挥他们的特长,不断中断正常的例牌节目,加
插「特别报告」,报道北京的最新情况。他们常在纪念碑做直播。平面媒体无此便利
,但也尽力延迟截稿时间。平时凌晨两时,任何稿件,无论如何也要处理完,但在十
分紧张的时分,报社则告诉我,可以推迟截稿时间,让最新情况能让读者及时获悉。
戒严後,我曾在凌晨四时,发过稿件回澳门,居然赶及见刊,这是在澳门的同事,
作了很大的努力的结果。前线的和後方的同事,无间合作,才能让读者享有更充分的
知情权。
由於当时有传闻,戒严部队要在三天内拿下北京,结果,从十九日到二十二日这几
天,一旦入夜整个北京的气氛真是紧张到不得了,尤其是凌晨前後,是最紧张的时刻
。我把稿件分两批处理,一批是十二时前完成,传真回去报社,另一批是在二时左右
回去,传送最後一批稿件。然後再回去广场,呆到天明,证实解放军没有拿下北京城
,又回酒店睡觉。
「狼来了」的日子,初期的紧张,身体不好者,好易会引发心脏病。我当记者三年
,从未遇过如此长时间神经高度绷紧的日子,後来也没有再遇上。
每天在「狼来了」的心态下工作,提心吊胆亦无计可施。心中只是耽心,若心态一
旦放松真的有一次是「狼到了」而错过,早前的小心与努力,便会付诸流水,当时心
中只是不断祷告狼不要来,来了也不要走漏新闻。这是心态长时间极度紧张的日子。
◇(记忆之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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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和记者
【2006年7月2日】
我去采访的时候,拿的是当时澳门政府新闻司发出的记者证,学生看是海外记者,
便可畅行无阻。
戒严以後,天安门绝食团指挥部,开始派通行证,供记者之用。
在纪念碑下,我得到这张如小书般大的「通行证」,它是专门给记者用的。我是在
二十日弄到的。这「通行证」是油印,有「统一」字样,落款是「绝食团指挥部」。
有一枚朱红色大印,是朱文,文中字体模糊不清,我只记得含有四字「祖国万岁」。
发证给我的学生,还在证的空白处,写上大大的字「记者陈」。陈字还圈上了一个
圈。
这枚记者证,我还保留着,这是我自己保存的「八九民运」中一件十分珍贵和罕有
的文物。我希望日後将之捐赠给公共机构收藏,使之成为公共文物。
民运之中,学生与海外记者的关系,大致上比较好的。因为所有的海外记者,都同
情学生,学生们也感觉得到。有些报章,比如文汇报、大公报,当天下午就能送抵北
京,甚至明报、东方日报也有人从香港送京,将之影印,张贴在街头、广场的灯柱,
学生们看到海外报章讲实话,又费了大篇幅报道,当然对海外记者礼遇有加,市民对
海外记者也很有期待,因为他们知道海外记者讲真话,有闻必录。
当然,有的香港记者,和学生混得太熟,变成朋友与采访对象不分,新闻是拿到了
,但丧失了记者的客观与独立性。
由此还产生了一些趣事。当时香港经济日报记者罗绮萍与吾尔开希关系极好,绝食
结束後,吾尔开希有时太累,会跑去北京饭店罗绮萍的房间大睡。罗绮萍当时和快报
一名女记者同住一房,这女行家大感不便。一次,在纪念碑下,这女行家向我们诉苦
,说有学生把她洗脸用的肥皂当洗手肥皂用,捏得不成样子。闻之我们都只是莞尔。
◇(记忆之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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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命唤起良知
【2006年7月3日】
戒严後,参加绝食的学生,身体太虚的,大部分已经离开广场返校,天安门广场人
数次递减少。
在戒严宣布後三天,即二十二日凌晨,各方消息传来,令广场上的学生、市民都紧
张到不得了。传言是要杀二十万人,以换取二十年的和平安定。北京各监狱已清空,
准备接收被拘学生,也有说凌晨五时前完成清场。
在二十一日午夜到二十二日凌晨,广场上学生广播,不断播放新华社部分编辑记者
的来信,这信件一读,令气氛更加紧张。
大概是新华社的记者和编辑,眼见局势难以挽回,不惜冒险犯难,给广场的学生提
供出现紧急状况的应对策略。
这函件紧急呼吁:学生、群众与解放军对峙已成定局,在这个时刻,策略与勇敢同
样重要。他们呼吁同学要采取非暴力和平手段,因为任何过激的行为,只会引起解放
军相应的行动。故此,「要用鲜血及生命唤起良知及理性」。如果遇到冲击,仍然要
静坐,不要站起来,以免引起混乱。同时要向解放军解释,这不是一场动乱,人民不
是一小撮。同时不要喊过激的口号,以免引起从外地调京解放军的误解。
新华社编辑记者的呼吁,对保护学生起到关键作用。至二十二日凌晨三时半,有解
放军代表进入广场,用学生广播宣布,与学生达成协议,只要学生保持秩序,他们就
不会进场。
解放军的呼吁讲完,会场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全场起立欢呼。
这是激动人心的时候。令人(身冘)心的局面,又没有出现。
这一天,又瓦解了一次清场计划。又可暂时松一口气。
但北京仍在几十万军队的包围之中,你怎麽可能乐观得起来?我依然忧心。◇(记
忆之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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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尔开希被撤职
【2006年7月4日】
五月二十二日晚深夜,军队试图入城,到凌晨时分,在丰台与堵截的民众发生冲突
,有几十人受伤。
市民堵截军车,是自发保护学生、保护北京的行动,见之不能不动容。它有法国大
革命的影子。好几年後,香港文化中心上演根据雨果的长篇小说《悲惨世界》改编而
成的轻歌剧《孤星泪》,看到街垒这一幕,我便记起民众堵截军车的情景。近代中西
历史的演替,是如此地相似,轨迹如出一辙。八九年的北京,重演的是一百年前法国
大革命相同的旧剧。我常常记起街垒这一场,和北京市民,以血肉长城护卫北京,护
卫民运象徵天安门广场的景况。
广场上紧张的气氛,很容易令人情绪失控,就在二十三日的凌晨,吾尔开希突然在
广场中呼吁,说解放军将要清场,情势十分危急,他吁请同学们向使馆区撤离。在混
乱的讯息下,吾尔开希的判断显然出了差错,听到他失控的呼吁,我也吃惊不小。
吾尔开希一讲完,学生们忽然都站了起来大叫大嚷,有一个靠近纪念碑的学生,在大声
叫骂,因为他离我不远,我听得分明。他说:我们在这里绝食静坐,你在这里搞独裁。
面对群情汹涌,广播中播出王超华的声音,说这只是吾尔开希同学的个人意见并不
代表指挥部,这时广场有些波动的局势,开始安静下来,广场上又是一片寂静。
因为这事,吾尔开希迅速被撤去北高联主席一职。不过,我以为,对吾尔开希的行为
评价,应当宽容,毕竟他此举并无造成什麽影响,已被迅即制止。◇(记忆之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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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晴和赵瑜
【2006年7月5日】
五月二十和二十三日,又是连续两个让人忙翻天的日子。
戒严令颁行两天,都无法成功实行,当市民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後,各类游行又大增
,颇有与中央政府公开对决的意味。二十三日,游行人数又达百万,其中,单是外交
部,便有四、五百人游行。这场游行,是由北京知识界发起的。由於游行一开始,长
安街便无法行车,我在中午,便去到建国门立体桥上,等待发起游行的队伍。这游行
是戒严後第一次百万人大游行。
这立体桥离中国社会科学院不远,我去到桥上,发现已聚集了好几百人。我认得的
作家有好几个,比如戴晴、赵瑜、老鬼等。
我便和戴晴聊了起来,她是这场大游行的旗手,扛着「北京知识界」的旗子,站在
前头。我问她对时局的看法,没聊上几句,便被赵瑜用大声公喝止!「戴晴,不要说
话」。他大概是要宣布守则之类,我的采访便停止。
这场大游行十分成功,有百万人参加,这是中国的知识界走到前台的一次成功尝试。
我後来还见过一次戴晴和赵瑜,那是在五月底的一个黄昏,在天安门广场的西侧,
赵戴二人,正陪同日本一个采访队,到天安门广场采访。我和赵瑜聊了几句,他大概
重申了几句,北京局势很稳定,没有动乱之类。在当时的低压下,人们讲话已经十分
小心,赵瑜亦如此。
好几年後,戴晴来过澳门。那是澳门一个哲学团体在澳门举行张东荪研讨会。有一
个朋友通知我,叫我立即去美丽街教育司会议厅。我不知就里,推门进去,从门缝中
望去,看到戴晴在发言,吃惊不小,固为她还是「内控人物」。
戴晴对我还留有一点印象。吃饭时,她说:「我们好像见过。」我说:「八九年夏
天在北京见过,采访过你」。她:「哦」了一声。但闲聊被风趣的来新夏教授打断:
「莫谈国事。」後来我和华侨报记者吴小毅约她做了一个访问。◇(记忆之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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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方励之(一)
【2006年7月6日】
天天日报记者阿崔认识李淑娴老师,有她家电话,约我一同去访问方励之。
访问是在方励之家中完成。那是在宣布戒严後的翌日。他家在单位宿舍,我们乘电
梯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背後嘀咕:「他们是找方励之。」北京人一看,就知道我们
是外来记者,议论一下,也很正常。
开门的是李老师。访问时只有方励之,我问道,可以叫李老师一起访问吗?方励之
答曰:她身体不好。我心中充满狐疑,因为开门的时候,李老师还十分精神。
访问前我做了准备,有六个问题问他:这次学运已经转向,对戒严的看法,军队会
否进入学校镇压,与王丹的关系,军管对中国政局的影响和对中国民主方向的影响,
还有对李鹏宣布戒严的看法。
方励之是一个很坦然的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开门见山就说,这麽大的一场
运动,不可能由任何一两个人就可以操纵的。王丹我当然认识,他也认识我。认识我
的学生很多,跟我交往的学生有上千人。王丹不是物理系学生,我和很多物理系学生
的关系比他更好。阿崔追问他怎麽认识王丹。
他称,很简单,认识王丹,是在去年的「民主沙龙」上。这次运动一般市民工人也
参加,这是这次学潮让他有点意外的地方。他说,全民族对改革有很强烈的要求,这
也证明中国人需要民主。
方励之还说,军管是没有用的,军管救不了专制制度,只令中国变成波兰的状态。
听方励之的观点,我心中感觉,这是大实话,只是为政者早已将之列入敌对派,不
会认为他的话有合理性,尤其是波兰模式,这更是执政者心中的一大根刺。◇(记忆
之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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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方励之(二)
【2006年7月7日】
方励之并不掩饰对李鹏的批判:李鹏的讲话自相矛盾,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变了,
就指是动乱。他还强调,李鹏当然要对当前的状况负责。
对於戒严部队入校一事,方励之则回答得十分谨慎,他说军队并未入校,学校周围的
局势也很安静。在整个访问中,这是他回答得最谨慎的问题。当然,此时他已被指为
动乱的幕後黑手了,如果说错了,言语不慎,将会被扣另一件大帽子,政治效果难以
逆料。
他对学生绝食的态度,却令我意外。他说,他并不赞成学生绝食的方法。但绝食只
是要求民主的手段,争取民主的一种方式。学生的前途,任何人的前途都关系中国的
命运。中国要现代化,必须要民主化。八九民运较五四运动更重要。
方励之说,目前的工作也受到影响,有几次欧洲会议与演讲都无法成行。我还特别
问道,他年初时,去函邓小平释放魏京生的事。他说,他从来写信都是一个人签署,
不会和别人联署。
显然他已十分小心,不欲牵连别人。
方励之其实是一个十分小心的人,在中国生活,他毕竟十分熟悉中国的情况。学生
绝食,他就没有去广场慰问过。以免整场运动被抹黑。
这是他与八九民运之间十分微妙的地方。
在言谈中,他十分强调现代化必须民主化,不民主,付出的代价是几千年都贫穷。
八十年代中叶,方励之应一个团体之邀来澳门演讲,我曾去听过,觉得他口才不错
。这次面对面的采访,让我加深了对他的了解:方励之终究不属於激进的。
就民主理论而言,他也不算有很深的钻研,访问中,谈的都是一般的道理。
连这样的人也不能见容,可见这个政权确是出了大问题。◇(记忆之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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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方励之(三)
【2006年7月8日】
访问方励之结束後,我们离去,李淑娴送我们出门口。
李淑娴对目前的局势,十分耽忧,情绪已陷崩溃边缘。她要求我们尽快把北京的情
况报道出去。她全没有方励之的镇定与从容。
从她锋利而不安定的眼神,我们已经知道方励之指她身体不好,是真的。方励之不
欲增加她的压力,所以访问不愿她露面。
後来方励之和李淑娴进入美国大使馆寻求政治庇护,我相信,方是为了李才这样做
的。论对民主理念的坚持,李在方之上。但论从容和坚定,方在李之上。
在民运爆发後,方、李二人,基本上淡出,并不露面,显示他们的策略,就是不欲
政府借机抹黑学生的行为。同时,方励之也面临不少压力,就是不断有传言指政府欲
暗算方,不久前方去四川开会,曾传出有人图借车祸暗杀云云。
方励之只摆出保持发言的姿态,不直接参加学运,其实是有原因的,这是我当时的
观察。真相如何,或许假以时日,方励之的回忆录出版,自然会有说法。
方、李二人,并不是激进的政治家,他们的诉求平和而稳健,只是不能见容於当时
的政治环境,所以才让他们一举成名。方、李也不是有野心的政治家,只是有良知的
学者。方励之赴美後,仍然批评美国,令美国颇为尴尬,他的处境,有点似当年从苏
联被逐往美国的沙哈罗夫。
方、李在美国,埋首学术研究,并不热衷政治,便可见他们的真正取态。方、李已
赴美十多年,十多年是一段不短的日子。
方、李当年赴美使馆,被人指为对民运没有承担,我以为,这种指责是苛求。◇(
记忆之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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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如此遥远却转瞬现身眼前 令人措手不及而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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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htycy:发文後就发现不对劲..但外面无法修改啊..只能改内文标题罗 07/30 08: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