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同學曾對我說，中研院史語所有世界上最好的一批中國史學者。我後 來可能又聽別人轉述他這番話。坦白說，我和他同屬於中國中古史的領域，但我 實在不明白，他怎麼會有這種印象。我想他作客日本和中國，大概不會口出如此 無禮之言，但在台灣對自己人說，實在也高明不到哪去。 所謂台陸優勢消長這件事，我也有些想法。但我要先說明，我以下的觀察和 看法，多半侷限在中國中古文史的研究領域。這個聲明，非常重要。因為我猜想， 中國中古的文史研究在中國學界裏的位置，可能算是發展還不錯的領域。我認 為，關鍵不在於錢，比較重要的一點是學術再生產的機制與過程。文中提到「搞 運動vs留學」，我認為這未嘗也不是迷思。以目前四、五十歲的學者，中研院的 學者確實大多出國留學。而中國的學者一般來說是文革後第一批進入大學的學 生。他們確實沒有出國留學，但不要忘記一件事。在文革後中國重新創建高教體 系，其實找回很多老一輩的學者，由他們來培養、訓練這批學生。有興趣的人去 讀一些回憶錄，大概就可以了解當時的情形。 我認為這當中的關鍵是，他們接受的是中國傳統的歷史學，包括政治史、制 度史、經濟財政、敦煌文書、歷史地理和文獻考訂等等。相比之下，台灣的學者 接受西方訓練和當代史學的轉向，帶回來了社會文化史和思想史等的視野。我認 為這裏要注意的一點是，不能輕視傳統歷史學的課題與訓練，而我在唸大學時並 不明白這一點。我的猜測是，這批接受傳統歷史學薰陶的中國學者，剛開始起步 時，確實比較笨拙，然而後來的發展卻不慢，而且能夠開拓出各種新課題。就算 是同年紀的台灣學者也不一定作得到。 我自己的經驗和反省如下。我在九○年代初進大學時，讀中國的書時，覺得 彼岸學界的落後和僵化。然而，我這兩天忽然發現，其實那是大學生還沒有鑑別 學術成就的能力，是我自己不曉得真正優秀的研究在哪裏。其實，九○年代初這 批中壯年的中國學者已經開始發表論著，而且越來越好。我認為，在這裏，我們 可以從八○到兩千年這二十年的發展，來估算兩岸學術再生產的一些差異。 我認為，這批中壯年的學者在中國學術的現代發展佔有關鍵的地位，他們又 被稱為第三代的學者。我觀察到的是，中國學術再生產的體制，在他們的經營之 下，連現今大約六○年代出生的一些學者，都有非常好的思考與研究能力，完全 不輸給在台灣的同行。如果，四○、五○年代出生的中國學者，他們秉承傳統學 術、經營學界，並且維繫到六○年代的年輕一代，那麼相對在台灣的這些人，他 們作了什麼？台灣在過去三十年提早接受西化與現代化的史學思潮，台灣學者的 反省，對於成果與失敗的思考究竟是什麼？也就是，台灣的學術再生產的機制， 尤其是碩博士生的培養，究竟是什麼？（請讓我指出一點，我看過有學者到中國 去交心，談他的反省與思考。但我不知道他在台灣是否也說了同樣的話。）坦白 說，我個人並不清楚，希望有人可以提出他的觀察。 到現在，我開始重新估量過去的一些看法。比如以前總是認為中國的學術期 刊，往往題目小，篇幅小。（當然，還有其他的毛病等等。）過去我把這當作是 缺點。然而，如今換個方式想，題目小和篇幅小其實是跨的步子小，但步子雖然 小，卻也可以累積，甚至踏步也可以比較快。相對來說，台灣學者的題目較大， 有時卻不見得容易駕御。 我認為，中國始終是個大國，就像重力加速度一樣，「質量」絕對不能小看， 這是極其重要的一點。中國的學科規模很完整，各種課題都有人研究。雖然從剛 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有毛病，但也一直有人在批評和改進。而且，他們的思想 界和學術界可以互相呼應。我曾經以為，中國學界在接觸西方學術後，會出現和 台灣一樣的問題，不一定能夠成功解決。但我觀察和猜測，他們的思想界會產生 一些資源來化解其中的問題。而這其中，就涉及民族主義和「中國化」的力量了。 相比之下，台灣沒什麼批評，學術和思想的關係也很淡薄。而且台灣學界確實有 利益共生的情形。不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一件事，前些日子歷史課程爭議時，大 家都只注意「去中國化」的問題，然而，我記得，當時的課程規劃是劃分為幾個 主題，後來草案送到教育部審查時，又增加了兩個主題。我印象中，增加的兩個 主題，完全就是該名審查委員的專業領域。我並不是認為，新增的兩個主題不重 要，而是這麼明顯的情況，沒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見。如此一來，那些近乎異類的 批評者，真值得我們致敬。 坦白說，錢是問題嗎？我覺得中研院沒錢不見得不好。錢跟學術沒有關係。 而且有錢的話，用到哪裏去？各位或許可以留意一件事，當今政壇有多少人已經 領了二十年的風騷？真可怕，這個世代的人掌握、分配了台灣多少的資源。而這 些資源在享受和建設以及對未來的規劃上，又是如何分配的呢？坦白說，我個人 也不清楚，希望有人可以提出他的觀察。 我覺得，前景還是可以瞻望，但沒有人能說一定會怎麼樣。就從中國的例子 來看，學術發展雖然不能速成，但十年、二十年也都會有成績。怎麼作？該用什 麼態度？如何思考？怎麼討論？都還是有路可以走。這可真是千頭萬緒。我有幾 個想法：一，我們沒有資格認定自己應該比以前的人更幸福。如果前一代人已經 不幸福了，那我們也許會更慘，也說不定。二，前幾天，有個留學德國的音樂學 老師對我說，在台灣，只要餓不死就沒關係，要想想自己喜歡作什麼。也許我們 要學學歐洲人的生活態度。三，緊張和焦慮不是壞事，台灣一直都在面臨威脅， 也一直在遭遇問題，這些才是刺激思考的資源。也許，我們這一代人的一輩子， 都要去面臨某種思考的困境與糾結，那我們就去接受它。我記得是霍布斯班吧， 他說，他的理想落空了，但是他也學到了最多。 我知道有些人可以認出我的id，但認出來的人也清楚我是個極少、幾乎不和 人打交道的人。所以，我從來不說別人的閒話，雖然我有時也被別人的閒話所擾， 但我也認了。不過，請減少我的麻煩，不要透露我的身份。這篇文章也沒有轉載 的價值，只是提供我的看法，希望能對別人有用，激起一些想法，大家一起討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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