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與歷史相關的各種文章，分類為「史料派」與「觀念派」兩大系列， 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做法， 根植於史學到底是「科學」還是「藝術」的老爭論。 我想受過史學專業訓練的，很輕易地就能夠選擇「歷史比較接近科學」這一邊， 因為科學方法是史學訓練的第一要件， 如果史學研究有三個最重要的口號，那就是「嚴謹！嚴謹！嚴謹！」 「科學」在這方面，被視為嚴謹、有條理、真實； 而「藝術」被定義為文筆優美，表達華麗，是史學研究輔助工具，而不是主要工夫。 我想，廢話不用多說，這個爭論稍微查閱一下杜老師的《史學方法論》， 就能得到一個輪廓性的認識，無需筆者贅言，浪費版上的空間。 然而「科學」、「藝術」爭論到目前，已有走火入魔的問題出現， 歷史用辭藻華美的方式書寫出來，很輕易地就被視為不科學的作品， 試想，碩士論文如果用小說的方式表現，不用教授批評， 稍受歷史教育的人也不會接受這樣的論文， 就算他考證詳實，就算他連結有道理，也不被視為科學性文章。 為什麼？因為很多人心中都有個簡單的等號，小說＝不科學。 但是學問應該如此簡單判斷嗎？當然不是。 例如有名的日本小說作者司馬遼太郎，他的各種小說都是經過詳實的考證的， 他的大作之所以能得到高評價，不只是因為文筆優美而已，而是讚揚他的科學性。 他是一個記者，卻博覽群籍，據說還具有照相機般的記憶力，過目不忘， 才能在幾年的蒐集資料後，寫出無數有名的大作。 無庸贅言，只要看過山岡莊八、界屋太一、新田次郎等人的小說，我們也會認同， 小說內具有不少歷史考證的夾敍夾議，不一定百分之百正確， 但他們真的具有追求接近真實的基本理想在其著作中， 劇情、橋段絕不是憑空無中生有的，可以帶給讀書許多接近真實的知識。 這點與假託歷史人名、地名、事件名而行天馬行空亂寫之實的空想歷史， 其價值判如雲泥! 以《諸葛孔明》這本書得了吉川英治獎的陳舜臣， 他的這本名作是小說嗎？很簡單就能回答：是！ 但是他會不會被認為是有科學價值的歷史小說，也很簡單就能回答：是！ 其研究三國時代之認真，書寫小說的可讀性，都是令人讚嘆而不忍釋手的。 我相信，許多讀者(就算是歷史學者出身的)，讀了這本書，也是獲益良多。 你說小說就要歸類為「觀念派」嗎？ 當然不一定，這種分類太簡單，簡直無法對任何書籍做出分類的工作。 又比方最近因為電視劇而威震整個中國大陸的二月河， 其小說《康熙大帝》、《雍正大帝》等等， 都是經過十分嚴謹的考證後，用非常令人折服的文筆描寫出來的， 他雖然杜撰出「鄔先生」這個角色，但是其小說情節、場景設計， 甚至是傢俱的樣式、擺設，人物的腔調、用語， 都是非常貼近歷史真相的，其史學的價值，超過坊間許多自視為科學研究的書籍。 寫了這麼多人盡皆知的廢話，我到底想表示什麼？ 只有一句話，真正的「觀念派」必須根植於很深厚的「史料派」， 也就是說要寫出好的歷史小說，沒有深厚的史學底子，寫不出來， 尤其量也只能寫出天馬行空的「偽歷史小說」而已， 這種假託人名、地名、事件名的「偽歷史小說」，市面上太多，不用多言。 越是好的歷史小說，其需要的史學底子越深厚。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更是如此。 在這個人人都有一點史學知識的年代，只有具有深厚史學底子的小說才能受人尊重。 否則只是廁所書而已，沒衛生紙的時候，發揮最大效用。 在下也並非說歷史小說就全然沒有錯誤， 他們不但有，而且有時候錯得非常多。 然而，這種錯誤碩博士論文也一樣有，受人敬仰的史學研究前輩的文章也一樣有， 要求百分之百的歷史科學，大家都辦不了。 只是，只要是願意學習歷史的人，沒有人拿著一本書當聖經深信不疑的， 大家都是經過不斷閱讀、比較，從比較錯誤中獲得對目標較清晰的認識， 從這種不斷更新歷史知識的學習中，讓學問不斷上升的。 誰也不會真的把對方的作品當成真理的在信仰，多半是觀其大要，獲取所需而已。 所以在這個前提下，要求歷史小說要百分之百接近真實， 是一種無益的想法，也不切實際。 我期待有本國學人可以寫出有科學價值的歷史小說， 在這個沒有天才的年代。 -- 清華清華 水清木華 雖信美而非吾土 吾曾何足以稍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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