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 　　如今城市更加碩大，跳脫盆地的桎梏。但事實亦更加裸露，台中人恐怕必須面對，光 鮮外表的城市外貌，其實是靠著諸多藥物插管在背後支撐。 　　想到未來，別的城市有101、85或赤崁城等做為鮮明的城市意象，但我的老家呢？ 　　五根煙囟會不會成為大台中最知名的地標，漫畫家污名台中的最具體象徵？ 　　年底時，再度回到大肚溪口北岸。 　　還記得最早一次前往，約莫在60年代中旬，八九歲時。曾外祖母過世，眾人送她回龍 井鄉老家。這一靠近海邊的茄投庄，是母親出生的地方。一進去，兩邊都是香菇寮草厝， 周遭環繞著油菜花，我因而印象特別深刻。 　　當兵退伍後，我騎摩托車來這兒觀鳥。因為母親的關係，走在這片荒涼的海岸，竟有 著濃郁的微妙鄉愁，連記錄的鳥種都有不同他地的情境。 　　那一年，經常蹲伏於荒疏的枯草和矮樹下，整天沒見幾許人影，觀鳥一如海防士兵的 守衛，無聊而艱苦。常被海風吹得暈頭轉向，或者被日頭照曬得臉龐焦黑。極目四望下， 開闊的荒蕪地形，沒看到幾隻鳥，倒是慢慢把這種旅行的苦澀，當做人生歷練的必然過程 。 　　大肚溪北岸遠鄉記憶 　　這樣的來去走訪，沒多久，不免接觸一些地方史料。 　　十九世紀初，日本總督府仿效歐洲城市的規劃，極欲在台中盆地打造一座棋盤式的都 會。基督教長老教會甘為霖牧師（Dr. William C ampbell）有回旅行至此，當他沿著車 站前井然有序的街道走逛，看到歐式建築官廳逐一出現時，順勢發表了一個歐洲人的城市 經驗。 　　在這篇展望台中市未來的文章裡，他提到大肚溪口北岸有一個港口，叫塗葛堀，或許 台中城將來可考慮連結此地，做為盆地周遭物產出口或補給的門戶。塗葛堀即後來之龍井 麗水村，緊鄰母親出生之茄投。母親孩提時的記憶裡，茄投是一條繁榮的T字街，不遠處 有一熱鬧的海港，我猜就是它了。 　　其實不待這位英國牧師建言，日本政府早在1899年即有一郵便路線開設。此一郵政業 務意味著，台中已透過此一小海港在進出口。我的曾曾外祖父陳四公，當年在茄投街上， 擁有輾米間和雜貨甘仔店，想必也緣自此一港口的熱鬧。 　　當時，從塗葛堀連接到民權路和市府路交會的老台中，這條郵便路線大抵如下：一位 郵差早上六時從塗葛窟出發，十一時半抵達老台中附近，休息十分鐘後返回，下午五時10 分回到塗葛窟。 　　兩年後，一條輕便鐵道從塗葛堀南繞大肚山，連接到我出生的烏日。烏日是縱貫線要 站，片刻即連接到老台中。郵務工作改由此路線後，運送速度加快。但過了四年，鐵道的 郵便業務亦結束。原來，翻過大肚山的馬路修好了，普通道路即可順暢互通。 　　怎知一個年代過去，塗葛堀郵便局卻廢止（1913），這條郵便路線也撤銷。好端端的 業務，為何結束營運呢？甘為霖恐怕未料到，小海港很快就淤積了。商船進不來，貨物掛 零，郵便業務唱空城，只好宣告廢棄。 　　緣於母親的出生、牧師的提示，以及自己在老台中的成長，我因而對這塊遙遠大肚溪 北岸的遠鄉，總是比別人更想知道它的一點什麼，或者關心它的未來。 　　巨大煙囟迷濛鄉鎮 　　年底時，在地國小老師邀我前去講演，知道我早年曾來此自然觀察，特別繞路探訪附 近的蘆葦溼地，看看我還記得多少當年的風景。 　　望著茫茫的荒野和大肚溪口，我問國小老師，「以前的塗葛堀港在哪裡？」 　　「現在早就不見，沒有任何遺跡了。」 　　我正失落，剎時間，一股異味傳來。憂疑地回頭，四根巨大的煙囟從工廠裡傲岸地矗 立，陪伴著我們。不！晚近，外圍又加了一根。不時吐著濃濃灰煙。 　　80年代初，我在此觀鳥。沒四年，政府宣布大肚溪口北岸即將興建火力發電廠。當時 昭告國民的宗旨如下：「為了配合國家長期經濟發展，遵照政府能源多元化政策，供給質 優、價廉可靠之電力，平衡基載電廠之分配，及因應中部地區工商發達，用電量快速增加 ，台電公司決定興建……」 　　這樣生硬、制式的官方語彙，日後在台灣每一處海岸，都有類似的建設佈達，包裝著 未來的榮景。當然也充分利用國家機器的專制，公權力的獨斷，進行缺乏環保意識的經濟 開發，不容地方百姓的質疑。 　　此後，我一輩子的中部海岸自然觀察，都是跟這些巨大的煙囟一起度過。不管我從任 何一個角度抬頭，它們都隨時在提醒我，這塊大地始終籠罩在環境污染的龐大陰影。 　　四年前，國際知名科學期刊《自然》雜誌11月號，引述了「二氧化碳監控行動」資料 庫網站的報導，比較全球火力發電。在二氧化碳的總排放量上，各國以美國和中國領先。 但個別火力電廠，台灣的台中火力電廠高居世界之冠，雲林麥寮電廠排名第六。看來，除 了高科技產品，咱們的碳排放量也揚名世界。 　　外公和大舅過逝後，依照家族習慣，埋葬在大肚山西麓山坡，坐東朝西，遠眺茄投。 我也常佇立大肚山，遠眺這塊母親出生的家園。但我常看得迷濛、茫然，只見五根巨大的 煙囟矗立著，睥睨著旁邊的鄉鎮。彷彿人世間的榮景，只有靠著它們，才能通向天堂。 　　電塔扎遍山坡平原 　　煙囟群集的傲岸，總會帶來經濟成長的困惑和不安。想到未來，別的城市有101、85 或赤崁城等做為鮮明的城市意象，但我的老家呢？五根煙囟會不會成為大台中最知名的地 標，漫畫家污名台中的最具體象徵？ 　　從大肚山不能只有遠眺，近觀更有感覺。南北橫跨的這座山，現在是大台中的背脊。 從火力發電廠開始，一尊尊電塔彷彿針炙的細長之針，深刺透穴。扎進海岸的荒野，扎進 平原的稻田，扎進山坡的相思林，扎進山頂的紅土台地。全台灣最壯觀的高壓塔，如此長 城般地密佈蜿蜒，永遠扎在大台中的背部，一直扎、扎、扎，扎到台中盆地去。 　　主政者泰半相信，唯有這些電塔的大量供電，才能造就今日台中七期重劃區的輝煌， 或者還有其它未來愈多期的開發建設。百年前，一個港口不能帶來繁旺，改變成火力發電 廠，明顯提供了盆地大城的繁榮發展，但土地永遠受傷了。 　　如今城市更加碩大，跳脫盆地的桎梏。但事實亦更加裸露，台中人恐怕必須面對，光 鮮外表的城市外貌，其實是靠著諸多藥物插管在背後支撐。麗水、茄投，或者諸多被剝奪 資源的偏僻小村鎮，都不再是遙遠的地方。 http://tol.chinatimes.com/CT_NS/CTContent.aspx?nsrc=B&ndate=20110130&nfno=N0109.001&nsno=1&nkeyword=%a4%ad%b3%a3%a4%d6%a5%7c%bf%a4&SearchArgs=Keyword%3d%a4%ad%b3%a3%a4%d6%a5%7c%bf%a4%26Attr%3d%26Src%3d7%26DateFrom%3d20110121%26DateTo%3d20110219%26ShowStyle%3d2%26PageNo%3d1%26ItemsPerPage%3d10&App=NS -- 　　　　　　　　　　　　　　　　　　大嘉義市 　　　　　　　　　　　　　面積1964平方公里　人口82萬 　　　　　　　　　　　　西　區東　區水上區太保區朴子區 　　　　　　　　　　　　民雄區大林區溪口區新港區六腳區 　　　　　　　　　　　　東石區布袋區義竹區鹿草區中埔區 　　　　　　　　　　　　梅山區竹崎區番路區大埔區阿里山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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