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立峰 　我們確實「升」了一大步，但是「格」呢？車陣裡猛壓拍打的喇叭聲響、燃燒不完 全的汽油刺鼻味，讓我們成了集體躁鬱症患者。在集體焦慮恐慌的最大公約數裡，誰還記 得胡蘭成的誓辭，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一開始，好像是縣政府附近幾條馬路的液晶顯示器，或帶狀新聞台的記者口條，然 後是門牌旁黏上了的貼紙，鐵灰門牌有些鏽蝕，貼紙卻新簇簇的，怎麼看都怪怪的。 　就像「縣市升格」本身。 　「格」在漢語解釋中一字多訓，曰風格、曰人格或品格。但「升格」終究是樁好事 ，將一切向上提昇、一日千里的雄壯標語，就像光復神州、經濟起飛或有夢最美這一類的 ……它們多半不可能落實，卻在關鍵卡榫上發揮效能，激越起我們昂然的抱負，或草率被 輕易撩撥起的熱情、腎上腺素…… 　天龍國的橋頭另一端 　不說各位或許不清楚，七八年級光焰璀璨的新世代，把行政學疆域上的「台北市」 稱之為「天龍國」，居民則稱之為「天龍人」（可不是後白先勇《台北人》式的致敬）。 「天龍」當然有所本，典出動漫《海賊王》，但顧名不難思義，「天龍」超凡入聖，背後 挾帶鮮烈烈的嫉妒與反諷。如果說我們的父執輩，憑著口音形貌，或極細微的言行舉止， 在一瞬就能判定彼此的省籍，並且將「本省」或「外省」作為情結、價值觀、既得利益與 否……那麼，或許可以這麼說，新世代的「省籍情結」就是南北之落差。 　那年，自我介紹或迎新宿營場合，「我住在台北縣」的「縣」還沒清朗唸完整，後 排同學就響起了窸窣的語音，「台北小孩……」這無關霸凌，充其量是一種新的階級意識 與族群衝突。「台北╱南部」成為虛擬網路裡不可迴避之論戰，到處串演。鄉民甚至替此 動輒「戰」上一回的大亂鬥，取了一個磅礡的名字：「戰南北」。乍聽之下，還以為是首 雄渾的樂府詩……但我要說的是「台北縣」啊！ 　我家族世代蝸居北縣，並不驕傲也不羞赧。只消住幾年，就足以體貼出此境的潛規 則。與一橋之隔的台北市相比，我們有自己的商圈、精品店、影城、賣場，只是它們像是 被揉捏過似的，更廉價了一些，時尚汰換率慢了一些。但卻多了生猛華麗、足以驕人的： 澎湃的熱炒店、休息兩小時只消880的汽車旅館、或明亮櫥窗裡薄紗襲襲的檳榔西施…… 　這就是我們的鄉城，紅線可以臨時雙排停車，佔用騎樓擺麵攤，陽台加蓋，或在狹 仄巷弄裡圈畫起自家的車位……我無意痛陳其弊，只是會不會──其實外人眼中的積習陋 規，對於我族而言卻只是一種日常，習慣了的，有感情了的，不願（或許也無須）改變。 　變成另一座台北市？ 　如果說制度與文明，本由權力建構起來的，疊床架屋，那麼我們為何不能以混亂、 以擁擠或獨家的懷舊感，作為羅蘭巴特說的「城市入族式」，建立起我們自己的繁榮和諧 神聖之台北縣，喔不，新北市。即便它許多地方壓根就一點也不新，幾盞路燈燒壞了閃跳 著，老公寓牆癌斑駁，懸掛好幾年滿是污漬廣告帆布或海報，迎風飄颺……我們為何非要 變成另一座台北市不可？ 　當然，「升格」這檔事，如果被反覆拿來驗算的話，裡面大概有些政治或經濟學的 眉角：像統籌分配款或都更計畫預算之類的，只怕是升格的後果，如果像是廣設大專院校 或高等教育崩壞那樣，七分唸大學、到處變台北；或是將本該質樸美好的複寫蓋過，像鄉 城邊陲那些過度商業化的景點（到處都有買的福隆便當、深坑臭豆腐、九份芋圓、三峽金 牛角、平溪天燈）……該怎麼辦？ 　這不僅僅是喬伊斯《都柏林人》或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那種對城市現代性的 抗拒，或《追憶似水年華》式的「城╱鄉」空間結構。我們製作出城市，再製作出鄉土， 宛如陽光通過夏日煙塵似的住進人造感十足的民宿、農場或渡假村。我們把鐵道、森林或 漁港全給泡進培養皿，然後憑著捷運環狀圖、轉運站，向上提昇，任意變換車道，阻擋救 護車，或俐落地以中指幫忙指揮交通…… 　升格迷霧中的焦慮恐慌 　上一次，這種集體幻想的共同體被召喚，約莫是捷運始動工那年，「交通黑暗期」 。我搭著隆隆引擎的通勤公車，一路蜿蜒渡河，自縣至市。城市陷入癱瘓泥淖，包含我在 內的乘客眼巴巴望著工地圍籬上、藍底白漆兩雙大手交握：「台北要捷運，明天會更好」 ……神諭中繁盛似錦的「明天」已然到臨，地底的太空艙連接了城與城，和隨之來的漫天 房價或過度哄抬的商品標籤…… 　我們確實「升」了一大步，但是「格」呢？車陣裡猛壓拍打的喇叭聲響、燃燒不完 全的汽油刺鼻味，讓我們成了集體躁鬱症患者。進退不能，周旋不止。或許對抗一座城市 的方法論，讓人想起田園詩人陶淵明，但在當前這個實升而退，實進而毀的升格迷霧裡， 我卻想起蘇東坡。 　東坡自己幾經貶謫，深知鄉野窮山惡水，所以當他的摯友王定國帶著歌妓自嶺南返 回京城的時候，東坡這麼問年輕女孩：「與你熟悉且便捷、早已升格為直轄市的汴京相比 ，窮鄉僻壤的嶺南應該不太好吧？」 　「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照說迷戀歌舞昇平的女孩，卻這麼回答了。於是詩人替 她留下這麼一句美麗的詩。可不是？在集體焦慮恐慌的最大公約數裡，誰還記得胡蘭成的 誓辭，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升格後的縣市安穩與否，或許無以預言企求，但別忘了 ，並非城市召喚人們，而是我們構成這座城市。 http://life.chinatimes.com/life/11051801/112011022000087.html -- 　　　　　　　　　　　　　　　　　大新竹市 　　　　　　　　　　　　面積1532平方公里　　人口93萬 　　　　　　　　　　　　　北　區東　區香山區竹北區 　　　　　　　　　　　　　竹東區寶山區新豐區湖口區 　　　　　　　　　　　　　新埔區關西區芎林區橫山區 　　　　　　　　　　　　　峨嵋區北埔區尖石區五峰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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