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hanas (窮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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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Re: [語音] 關於台語的T/D音
時間Tue Oct 4 06:31:16 2011
關於中古全濁聲母在現代漢語中的變化,以及日語音讀,
G大 (與另篇A大) 以及 J大已備述之,
茲補充幾點。
※ 引述《Geigemachen ()》之銘言:
: 1.中古全濁音定母d,在北宋被清化,念成端母t,
: 中晚唐期間的梵文漢譯顯示,中古 全濁定母d與 全清端母t次清透母t'
: 還是可區分的,但是同時期的異常跡象如日語漢音卻常常把全濁定母d表記為清音,
: 對應到南北朝時代的日語吳音卻很清楚地區分全濁聲母不會搞混,
: 顯示中晚唐的全濁聲母已經沒有南北朝的全濁聲母那麼濁。
: 有人推測,此時期的全濁聲母發音方式,有可能類似於吳語的全濁聲母在句首的
: "清音濁流",先發"清聲母"再送出濁的氣流。
介紹一下什麼是 "清音濁流"。
這個術語最早見於趙元任《現代吳語之研究》,
用來描述吳語全濁聲母在一韻律範疇 (可能是 PrWd 或 PhP) 的開頭音節
實際上為不帶音卻有濁感的情形。
在目前相關聲學的研究中 (e.g. Ren 1992, Cao & Maddieson ),
清音濁流實際上就是不帶音的阻音聲母 (voiceless obstruent),
其除阻過程中聲帶肌肉較鬆弛,聲門孔徑較寬,因此送出較大量的氣體,
從而使聲母末段到韻母前段皆帶有氣嗓音 (breathy voice) 的發聲狀態,
Ladefoged (1996) 稱之為一種 slack voice。
在許多語言中,氣嗓音聲母具有降低後接母音基頻 (F0) 的聲學作用,
意即使得母音的音高降低,因此氣嗓音在文獻中常被稱作 depressor。
在吳語中,這個氣嗓音亦有類似作用,它在不改變調型的情況下,
使整個音節的調域 (register) 下降一階,
因此吳語中凡是全濁聲母的字皆為低調域,與同調類但聲母為全清次清的字相對,
以上海吳語為例。
傘 se 334
在 s..e 113 (..代表 breathy voice)
但特別的是,在非起始位置,全濁聲母的氣嗓音與低調域皆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全濁聲母變為真正的帶音 (voiced):
洋傘 yaN 22 se 44
現在 yi 22 ze 44
我在兩年多前曾分析過此現象,由於氣嗓音並不僅只出現在阻音聲母,
亦出現在鼻音聲母與零聲母,使上海話具有二級對立的鼻音聲母與零聲母:
美 me 334
蠻 m..e 113
晏 e 334
還 ..e 113 (零聲母帶氣嗓音傳統上寫作 gh- 即 voiced glottal approximent
帶音的 [h],但上海話曉匣母全顎化,唯 gh- 可以出現於細音前,
因此在音韻分析上我傾向認為 gh- 只是氣嗓音的發聲,非實質聲母)
因此,我認為上海話雖然乍看下在系統上仍有獨立的全濁聲母,但實際上,
其對立完全來自於氣嗓音,而氣嗓音在該語言中只能從聲調的調域高低預測,
因此,我認為上海話中全濁聲母與全清聲母的對立,
其實已轉移為調域的對立;給予聲母濁感的氣嗓音,是低調域的依存物:
s e s e
Onset Rime Onset Rime
∣ \ ∣
Tone → \ Tone
∣ \ ∣
[slack vocal folds] [slack vocal folds]
[slack vocal folds] 這個 feature 在 phonemic level 上只連接到 tone root node,
標誌著低調域,但在實際發音時,上海話要求這個 feature 也必須連接到 Onset node,
使得聲母產生氣嗓音的發聲狀態。
然後回應 G 大所說,我認為這個模型中的情形,正是全濁聲母清化的一個過渡期,
茲列出整個清化的假設過程:
第一階段:聲母具有帶音 vs. 不帶音對立,聲調無分化
第二階段:聲母具有帶音 vs. 不帶音對立,伴有高低調域的分別,但無音位意義
第三階段:高低調域變為具音位意義,並使聲母產生氣嗓音 vs. 無氣嗓音的差別
第四階段:韻母具有高調域 vs. 低調域對立,聲母無分別
吳語屬第三階段,閩粵客官為第四階段;老湘語不熟悉,可能為第二階段。
:
: 2. 去邊音化:泥母n,日母nz,明母m的很多字在唐代中晚期長安標準語被全濁化
: (a)去邊音化:閩南語,日語漢音
: 唐代中晚期,長安的標準漢語進行了次濁邊音全濁化
: 明母 泥母 娘/疑/日母
: m=>b n=>d ng=>g
: (nz=>j)
: (很多字都參加這些音變,但是也有些字沒有跟著音變...)
: 後來閩南語的d演變為發音變得像l,也就是以下對應:
: 明母m =>b
: 泥母n =>l
: 娘/疑/日母ng=>j
這裡不是很理解為什麼要稱為"去邊音化"?
鼻塞音聲母變為口塞音聲母,應該是去鼻音化 (denasalization)。
順道一提,閩南語中的去鼻音化只出現在口音韻母前 (oral vowel),
在鼻音韻母 (syllabic nasal and nasalized vowel) 前仍維持鼻音。
口音韻母 鼻音韻母
問 bun mng
馬 be maN
五 go ngoN
硬 ging ngeN
目前主流的分析認為,閩南語的聲母其實沒有鼻音與口音的對立,
這個對立完全來自於韻母元音,以 "五" 為例:
g oN ng oN
∣ → \ ∣
[nasal] [nasal]
鼻音的 feature [nasal] 在 phonemic level 上只連接於韻母,但在實際讀出時,
亦連接至帶音的塞音聲母,使它變為同部位的鼻塞音。
王旭曾做過 concept formation 的實驗,證明台閩語的母語者在心理上不區分
b vs. m 和 g vs. ng, 它們各是同一個音位 (phoneme)。
中古泥娘母字,去鼻音化後的情形比較特別,照理它應該是變為 [d],
但正如本討論串的原PO所問的,為什麼今天的閩南語獨缺 [d]?
事實上,過去諸多文獻皆指出,閩南語的齒齦邊音 [l] 帶有塞音色彩。
潘荷仙 (1998) 曾在聲學研究中指出,台閩語的 [l] 在成阻時,
其實是像塞音一樣完全阻塞 (full closure),而非一般邊音只有中線的阻塞,
但它在除阻時,會放開舌頭的一邊或兩邊,成為真正的邊音。
換言之,它是一個以同部位塞音 [d] 起始的邊音 (prestopped lateral [dl])
這個事實或許可以回答原PO兩個問題:
首先,我認為泥娘母去鼻音化後的 [d],後來是跟來母的 [l] 合併為 [dl],
主要原因應該是兩者在語音辨識上的區別太小。
其次,正因為台閩語的 [l] 實際上為 [dl]
(潘荷仙的研究甚至證實在某些起始位置,[l] 更直接以塞音 [d] 的變體出現),
因此可以解釋原PO所舉的一些台閩語以 [l] 對應日語的 [d] 的情形。
(潘荷仙亦舉了一個二語習得的偏誤,說台閩語母語者有將英文 slot 讀成 [sdat] 的。)
: : 寒 かん Kan / 台語 Kwann
: 這個字是匣母γ,日語保留的應該是漢音,台語日語都清化了
寒是匣母字,中古讀音為帶音的軟顎擦音 (voiced velar fricative),
依前面 J大的解釋,日語用同部位塞音 K 對應是因為其時日語音系中沒有完全對當的音。
但台語讀 [k] 的原因則完全不同。
首先要知道匣母在台語中常態的讀音層次有二,一為零聲母,
一為清化後的不帶音聲門通音 [h] ,以匣母字 "下" 為例:
白讀 文讀
e ha
換言之,匣母在日語與在台語是完全不同的讀音。
此處 "寒" 台語之所以讀為 [k],是匣母在上古漢語中原為塞音的遺跡。
根據韻圖,同樣是軟顎部位的群母只出現在三等,
匣母則出現在一二四等,
因此聲韻學界主張群匣在上古音應該有共同的源頭,
考量歷時演變的常態,目前一般認為匣母原本與群母一樣為塞音 [g],
後來才因擦音化 (spirantization) 分離出來成為後來中古的匣母。
若此為真,則閩南語中個別存在的匣母字讀 [k] 聲母,
便應該是直接從未從群母分化出來的 [g] 聲母清化而得。
這一類字大多為最底層的白讀音,如:
猴 kau
汗 kuaN
行 kiaN
厚 kau
糊 ko
下 ke (出現在懸下一詞,低之義)
事實上,在吳語客語也有個別字存留此層次,如客語:
環 khuan
上海吳語:
環 gue
解 ga (鋸之義)
: : 接下來是 P 和 B
: : 台語發B的音日語發B或M的音
: : 例: 慢 まん Man / 台語 Ban
: ^吳音, ^
: 還沒去邊音化 去邊音化
: : 馬 ば Ba / 台語 Beh
: 都去邊音化了
: : 台語發P的音日語大致會發H
: : 例: 本 ほん Hon / 台語 Pun
: : 百 ひゃく Hyaku / 台語 Pah
: 日語的雙唇音與h混淆,失去辨義功能造成的
: p => φ => p/h
:
最後提一下日語的部分,
日語漢音來自唐代中後期長安地區漢語的讀音,因此出現了鼻音聲母的去鼻音化,
此外,也出現了一些中古漢語後期的特徵,例如全濁聲母清化,日母讀為帶音擦音。
這些在來自南北朝的漢語讀音的吳音層次中都不存在:
吳音 漢音
慢 men ban
馬 me ba
定 dyou tei
食 jiki syoku
勤 gon kin
二 ni ji
日 niti jitu
因此若只看吳音,就全濁聲母、日母以及鼻音聲母而言,
吳語還比閩南語更接近日語的音讀,
但這也只是另一個片面而已。
若真的全面去看,其實日語音讀看得到不只一種現代漢語言的影子。
最後還是要說清楚,不論漢字音再怎麼像,也只是外形,
日語畢竟是與漢語完全不同的語言,
因此在音韻規律、音韻系統、音節節構、韻律結構上都是天差地別,
縱使有接近的漢字音,其音韻上的意義也是大相逕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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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70.92.36
※ 編輯: Lhanas 來自: 203.70.92.36 (10/04 06:32)
※ 編輯: Lhanas 來自: 203.70.92.36 (10/04 06:55)
1F:推 Capko99:推!有個小補充/提問:閩南語的"環"白讀音也是khuan唷 10/04 10:12
2F:推 Geigemachen:大推這篇好文;我改回去鼻音化,原來想把去鼻音去邊音 10/04 12:58
3F:→ Geigemachen:(l=>d)都包含,不過後來覺得學界習稱的去鼻音化較有 10/04 12:59
4F:→ Geigemachen:普遍共通的晚期漢語指標意義;另外b/m台語仍有用來辨義 10/04 13:00
5F:→ Geigemachen:的狀況,如麵mi味bi,不過多數狀況確實互補沒錯 10/04 13:01
6F:推 LawrenceS:只修過外文系的語概的我在看過此系列文讓我好想多學一點 10/04 13:14
7F:推 Capko99:樓樓上舉的例子應該是味bi 麵mi<miN<biN 所以其實是依存 10/04 14:13
8F:→ Capko99:後面跟著的鼻音韻才會出現m 其實古代也只有分十五音而已 10/04 14:13
9F:→ Capko99:因為感覺上mi只是正書法省略鼻音韻母而已 10/04 14:15
10F:推 adst513:想知道日語漢音的日母證明是NZ=>JI 而不是DI=>JI的原因 10/05 01:38
11F:→ adst513:因為努迺等字發D的音可能也意味者NI=>DI=>JI 而非N=>NZ=>J 10/05 01:40
12F:推 adst513:廈門那邊好像不標M-,N-,NG- 鼻音標在母音這樣?(未確認) 10/05 01:55
13F:推 adst513:沒找到資料 先不要當真好了 囧 10/05 02:09
14F:推 ckpiano:廈門大學是這樣用沒錯… mi->bni, mng->bbng, poaN->bnua 10/07 0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