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提一下關於這些將領衝鋒或上戰場的情況。 首先看一個後來拿來比附關羽的案例：薛安都 南朝劉宋孝武帝劉駿時，荊州方面的南郡王劉義宣因為不滿劉駿，起兵叛變。 中間一些細節先略過了。 總之，劉義宣方面的大將之一， 是武力高但個性輕率，智力似乎不怎麼高的魯爽。 這個魯爽，也是家世猛將。曾經在北魏待過，因為個性亂七八糟又逃到南朝。 反反覆覆的傢伙。 但他作戰力相當猛，親身奮擊襲擊他的鮮卑精銳兵， 毫不畏懼而能擊走敵軍。 當時宋孝武帝劉駿方面用了指揮戰鬥很在行的沈慶之為主帥， 沈慶之底下的一員大將就是薛安都。 魯爽軍由於軍糧問題，稍稍退卻， 魯爽本人身自斷後。 薛安都先派他手下武力不錯的先鋒譚金迫陣，但無法突破魯爽。 這時： 安都望見爽，便躍馬大呼，直往刺之，應手而倒，左右范雙斬爽首。 爽累世梟猛，生習戰陳，咸云萬人敵，安都單騎直入，斬之而反，時 人皆云關羽之斬顏良，不是過也。 魯爽一死，劉義宣軍士氣大衰！畢竟是個猛將且是一個方面大員。 （當然，其實當天魯爽酒喝多了。好酒誤事似乎是不少軍人的壞習慣。） 注意這裡的描述： 先前譚金迫陣不能入， 可見得魯爽不是單身一人，身邊一定有護衛。 但薛安都「躍馬大呼，直往刺之」 非常帥的一個場景！ 可曾注意到《宋書》這裡用字是有意依循陳壽寫關羽的筆法？ 我相信這就是沈約或南北朝人對關羽「刺顏良」的理解： 驍猛的先鋒一騎當先衝入敵陣， 帥氣地一矛刺死敵大將！ 當然薛安都這個河東薛氏地方豪強出身， 身邊還有個像是騎士的侍從之類的范雙幫他負責斬首等次級業務。 關羽這亡命客當時身邊可有這種人就不知道了。 而且顏良當天是否酒喝多了還是啥的也不得而知。 然而陳壽寫關羽前後還有些文字不能輕輕放過： 「刺良於萬眾之中」「紹諸將莫能當者」 這才是成就關羽勇名的關鍵！ 他還不是啥約好一對一然後擊倒一個對手而已！ 是非常帥氣地衝入敵陣討取大將首級而還！ 話繞回薛安都。 薛安都這傢伙武藝勇氣都出眾， 但統率與戰略， 比起關羽張飛似乎是差得多了。 至少在大規模戰役上（他這傢伙也是割據一方的惡霸豪傑） 他的戰績不太佳。 至於個性，我覺得薛安都有似劣化版的甘寧， 或者說都差不多是那種狂暴起來對己方對敵方都會亂來， 孬起來又會亂龜的傢伙。 再回歸這個本題。 說真的騎馬打仗到那種大戰多少回合還一堆奇技淫巧的怪招的， 那當然是為了故事性而有所誇大。 而衝鋒的將領總是能將對將廝殺， 這多少也是為了戲劇效果與閱聽人的愉悅。 不獨中國小說為然。 好萊塢的西方古裝戰爭片裡還不是這樣？ 大將耍帥， 明明旁邊一堆兵， 但就那麼湊巧能讓兩方主將撞在一起展現力與美， 讓小兵都看呆了， 是有沒有那麼巧啊？ 不過如果不說非得是將對將式的廝殺， 說真的冷兵器時代， 某種類型的武將還真的相當愛親身上最前方作戰的。 我個人的感覺，陳壽、裴松之多少都是儒學氣質深些， 他們寫史都傾向從大方向著眼， 對於個人武藝耍帥啥的不會太多所著墨。 但即使如此，陳壽書中也留下些痕跡了。 我們來看看 《三國志‧典韋傳》裡提到 太祖討呂布於濮陽。布有別屯在濮陽西四五十里，太祖夜襲，比明破之。 未及還，會布救兵至，三面掉戰。時布身自搏戰，自旦至日昳數十合，相持急。 這一段後面是要寫典韋耍帥的， 但看看前面寫了什麼？ 呂布來救營時的作風，就是身自搏戰！ 有虓虎之勇的評價可不是假的。 再看看另一位，曹彰。據其本傳，建安二十三年討烏丸時： 彰追之，身自搏戰，射胡騎，應弦而倒者前後相屬。 一樣是愛耍帥愛現個人武藝的傢伙！ （不過另一個題外話是， 　我一向認為，陳壽在寫魏人耍帥時恐怕多有依家傳照抄， 　在寫蜀漢方的名將時筆勢卻收斂很多。 　他是寧願宣傳蜀中儒人也不太愛夸言漢下猛將的。） 三國之後， 真正陷入長期戰亂的自西晉末至南北朝， 這種寫武人耍帥的場景也就多出許多了。 一方面恐怕是史學心態已經稍稍變化了， 另一方面也許也是當時戰場上英雄傳奇多， 而南北各方皆有意誇示己方名將， 不像陳壽以亡國之餘必須非常謹慎。 也因此晉、南北朝史料裡面一堆這些武人耍帥事跡。 但也正因此， 更看得出那個時期推崇「關張之勇」的價值： 當初勝利者一方吹得天花亂墜的曹仁張遼典韋許褚啦， 全都沒成為下一個時代武人的表率， 偏偏就是蜀漢方的關羽與張飛！ 這當中的意涵應該是清楚的。 那麼來隨便舉些例吧： 被比擬作苻堅之關張的鄧羌，是個武藝戰略俱優的人物。 王猛指揮滅慕容燕之戰， 王猛看見慕容評的軍隊那麼多，要求鄧羌一定得合作， 鄧羌居然趁機跟王猛要脅要給他司隸校尉（首都軍政長官）的位子！ 王猛本來覺得這要求太過，沒答應， 於是鄧羌就在那裝死看著王猛軍挨打。 王猛不得已，衝進鄧羌營裡答應鄧羌的要求， 鄧羌一樂之下， 於是大飲帳中，與張蠔、徐成等跨馬運矛，馳入評軍，出入數四，旁若無人， 搴旗斬將，殺傷甚眾。及日中，評眾大敗，俘斬五萬有餘，乘勝追擊，又降斬 十萬，於是進師圍鄴。 這個場景也是非常帥氣的。 慕容家的鮮卑大軍居然就任憑這些氐將在裡面橫行亂殺！ 鄧羌真不愧關張之名！ 不過鄧羌居然在最危急時威脅長官…… 看起來他的武人性格還是比政客性格多些。 當然，《晉書載記》裡沒看到苻堅王猛事後有對他不爽， 應該是他們都知道鄧羌沒有太高的威脅性吧。 另外像慕容翰、慕容恪、赫連勃勃等也都是記載有親身上最前線冒險的人物。 不過題外話是，英雄傳奇或者總不免……嗯。 不只英雄，駿馬也是。 《晉書‧慕容暐載記》這個正史裡就有個比演義的赤兔還誇張的故事： 初，廆有駿馬曰赭白，有奇相逸力。石季龍之伐棘城也，皝將出避難，欲乘之， 馬悲鳴蹄齧，人莫能近。皝曰：「此馬見異先朝，孤常仗之濟難，今不欲者，蓋 先君之意乎！」乃止。季龍尋退，皝益奇之。至是，四十九歲矣，而駿逸不虧， 俊比之於鮑氏驄，命鑄銅以圖其象，親為銘贊，鐫勒其旁，置之薊城東掖門。是 歲，象成而馬死。 四十九歲而駿逸不虧……嗯，可謂馬中黃忠矣！ 另外像是劉宋開國君劉裕， 隊率起家， 本來就必須不斷親身奮戰。 而他在起兵討桓玄時，身為主帥，遭遇桓玄手下猛士吳甫之， 甫之，玄驍將也，其兵甚銳。高祖躬執長刀，大呼以衝之，眾皆披靡，即斬甫之。 進至羅落橋，皇甫敷率數千人逆戰。寧遠將軍檀憑之與高祖各御一隊，憑之戰敗見 殺，其眾退散。高祖進戰彌厲，前後奮擊，應時摧破，即斬敷首。 這也是主帥親自衝上去斬敵將首的案例！ 順帶提，劉裕這傢伙有勇有謀， 但教育程度低落， 他偏偏又喜歡裝有程度去搞清談， 就鄭鮮之當面讓他出糗，也是有趣。 這只是說，有勇有謀也未必非得樣樣都行。 張飛文人說的屁話真的是蠢到爆。 另外一個有武藝而戰略戰術佳的人物，沈慶之。 他甚至在七十餘歲時還 每攻城，輒身先士卒。 宋孝武帝因此戒之曰： 卿為統任，當令處分有方，何蒙楯城下，身受矢石邪。脫有傷挫，為損不少。 當然啦，沈慶之雖不認識字，但某種意義上他可說是巧宦。 不過沈慶之的經濟思想顯然笨得一蹋糊塗， 不如顏竣偏又堅持己見，在某個方面可說很蠢。 這大抵是他不讀書單憑直覺之過了。 另外北朝像是爾朱榮，戰略戰術能力優，也能身自陷陳。 爾朱家另一個猛將則是笨蛋爾朱兆： 兆果於戰鬥，每有征伐，常居鋒首，當時諸將伏其材力。而粗脫少智，無將領之能。 榮雖奇其膽決，然每云「兆不過將三千騎，多則亂矣。」 後來果然被高歡擊敗。 東魏（後北齊）的斛律光，跟著他爸爸斛律金征西魏時， 周文帝長史莫者暉時在行間，光馳馬射中之，因擒於陣，光時年十七。 高祖嘉之，即擢為都督。 也是以高歡親信之子的重要身分，親自衝上去耍帥擒人。 他後來也照樣能擐甲執銳，身先士卒。 另外像高敖曹是山東豪傑渤海高氏的猛將，也不必多說了。 整個晉至南北朝的史書裡就充斥著一堆這種英雄式耍帥的記載。 但這當然不是說史官們的想法完全改了。 他們對另外一類謀將型將領也還是有高評的。 沈約在《宋書‧張暢傳》裡的史臣曰講了這麼一段話： 夫將帥者，御眾之名；士卒者，一夫之用。坐談兵機，制勝千里，安在乎蒙楯前驅， 履腸涉血而已哉。山濤之稱羊祜曰：「大將雖不須筋力，軍中猶宜強健。」以此為言， 則叔子之幹力弱矣。杜預文士儒生，射不能穿札，身未嘗跨馬，一朝統大红二十餘萬， 為平吳都督。王戎把臂入林，亦受專征之寄。何必山西猛士，六郡良家，然後可受脤 於朝堂，荷推轂之重。 他的意思，還是認為畢竟大將仍以統率能力為重。 不過題外話是，由這段資料看來， 羊祜的武力低到讓山濤看不起啊…… （另外吳郡張氏的張永，則是好武事但武藝膽勇似不太高……） 至於西方封建戰爭，大量的英雄傳奇， 一直到槍砲時代早期都有那種愛衝鋒的君主， 例如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卡爾十世等， 就不必多說啦。 -- Repetitio est mater studioru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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