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ike750318 (Run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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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小議《三國志》“裴注”的真實性 徐宗文
時間Thu Sep 1 14:02:43 2005
桂向明先生曾有大作《說正》一文在《文彙讀書週報》(2002年8月30日)發表,
其開頭說:《三國演義》第一百十九回寫司馬昭宴請劉後主一段描寫雖然十分傳神,
但卻“疑心這是小說家筆下虛構,把阿斗寫得如此不堪,活像耍猴……於此可見,
“樂不思蜀峩只能是羅貫中先生的杜撰”。
這個結論下得未免有些武斷,事實上它並非出於小說家的杜撰,而是明顯取自
《三國志‧蜀書‧後主傳》裴松之注引習鑿齒《漢晉春秋》中的一段文字。對此,
吳小如先生在《定訛傳信二題》(《文彙讀書週報》2002年9月27日)一文中已予指
出:“《三國演義》記劉禪事有依據……所描繪的內容說它有藝術加工成分則可,說
它是小說家虛構則近于深文周納。”“桂文論證甚有見地,而開頭一段難免被指為白
圭之玷。”
本來這一不成問題的問題的討論至此已可結束,孰料桂先生頗不以為然,只
承認自己的文章僅僅是一處“疏忽”,認為吳先生說“深文周納”和“白圭之
玷”顯然是言重了(見《文彙讀書週報》2002年10月25日《答吳小如先生》)。
噫!是何言也?竊以為“深文周納”近於言重,而“白圭之玷”則難辭其咎。夫
白圭之玷者,白玉微瑕之謂也。吳老先生的指教是很誠懇的,即使算作批評也是
很算寬容,而桂先生竟毫不客氣地加以拒絕,還在主觀上很可笑地認為自己文章
存在的缺點是比“白圭之玷”還要不值一提的“疏忽”,真不知道為何如此糊塗
不堪?疏忽導致的後果有大有小,大者可以“全軍覆滅”,而桂文的一處“疏
忽”確乎類似此種疏忽,顯然這是疏忽不得的“疏忽”——試想,如果立論的根
據是虛假的,其結論還能站得住腳嗎?
眾所周知,讀書一般都要讀注,這是最起碼的方法問題,何況裴松之的《三
國志》注比起一般史書的注釋來更有其特殊之價值,它的資料之罕見和信息之豐
贍,可以補充《三國志》正史一味求“簡約”而導致的諸多不足,因此更不能“疏
忽”不讀,從章太炎到毛澤東都指出了這一點(見1993年12月20日《光明日
報》),否則就很難寫好與《三國志》研究有關的文章,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倘若不是沒有讀過裴松之注,那麼明明知道有《漢晉春秋》的記載,為什麼不重
視這一資料並且很好地加以引用和研究呢?明明已經有人著文指出這一點,卻又
不肯虛心接受,這就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了。
上面兩點疑問只是題外之話,我很不願意說出作者會存在讀書的方法和做學
問的態度的問題。但是,由吳、桂兩先生文章的引發,卻使我想到應該順便小議
一下《三國志》裴注的歷史真實性問題,這是我們共同關注的話題的“關鍵”。
裴松之為《三國志》作注約完成於宋(南朝)元嘉六年(429),其時離開
陳壽去世130餘年。作注所引用的資料多為魏晉人著作,且多達200餘種。裴松
之對這些引用的資料,按其《上〈三國志注〉表》所述,採取了四種方法:一、
“壽所不載,事宜存錄者,則罔不畢取以補其闕”;二、“同說一事而辭有乖雜,
或出事本異,疑不能判,並皆抄內以備異聞”;三、“紕繆顯然,言不附理,則
隨違矯正以懲其妄”;四、“時事當否及壽之小失,頗以愚意有所論辨”。從這
四種處理方法可以看出,裴松之對所引用的資料相當謹慎,並且時時注意以真實
為其出發點。而上引《漢晉春秋》一條,裴松之並未下注指出它的乖謬之處而加
以矯正或論辨,可見其史料基本是可信的。
再從其引用的史料與範曄《後漢書》中相同篇章的比較看,如袁紹、袁術、
劉表、呂布等傳記,除了詳略而外,幾乎沒有不同,由此亦可見出其真實性。例
如:
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冬,袁紹與公孫瓚合戰于廣宗界橋。紹令部將麴義
領精兵八百,強弩千張,大敗公孫瓚所部兵三萬。紹聞瓚已破,於是發鞍息馬,
不為設備,僅留強弩數十張、大戟士百許人守衛。不意瓚散兵二千餘騎卒至,圍
紹數重,射矢如雨。紹部屬田豐護其逃入空垣,紹脫兜鍪抵地曰:“大丈夫當前
鬥死,而反逃垣牆間邪?”乃促使諸弩竟發,多射傷瓚騎。眾不知是紹,頗稍引
退。會麴義來迎,瓚騎乃散,紹因得免。
這一段歷史,《三國志‧魏書‧袁紹傳》注引《英雄記》前後用約400字以
述之,而《後漢書‧袁紹列傳》也同樣記述了此一史事,資料顯然來源於前者,
而所?事件之經過、人物及其語言完全一樣,唯詳略有所不同(後者僅用250
字)。由此可見裴注所引史料的價值。這一類例子很多,為節省篇幅,恕不一一
說明。
當然,這樣說並不等於講《三國志》裴注就沒有因作者“嗜奇愛博”而帶來
的負面效應,如“頗傷蕪雜”、“鑿空語怪”等。對此,《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已經列舉引用《搜神記》、《異林》、《列異傳》等志怪小說“凡十餘處,悉與
本事無關,而深於史法有礙,殊為瑕舣”的現象。事實上,筆者經過粗略批校,
引書中此類情況遠遠不止10餘處,僅《吳書》引《搜神記》就有7處。另外如
《蜀書‧先主傳》、《蜀書‧麋竺傳》、《吳書‧士燮傳》、《吳書‧吳範傳》等皆引
葛洪《神仙傳》(此為《提要》所未述及)。而《蜀書‧先主傳》引《蜀本紀》
曰“武都有丈夫化為女子,顏色美好,蓋山精也”;《吳書‧呂岱傳》引《交廣
記》曰“其人後故至東海,取蝦須長四丈四尺,封以示脩,脩乃服之”,以及諸
書所引《越絕書》、《抱樸子》等中荒誕不經之處所在多有。但是,一方面在
200餘種引書和接近《三國志》正史的容量中,這些基本上影響不了它的史料價
值;另一方面引書的性質原本不同,更不可視為一類,混為一談。正如《提要》
所評價的:裴注“網羅繁富,凡六朝舊籍、今所不傳者,尚一一見其略。又多首
尾完具,不似酈道元《水經注》、李善《文選注》皆剪裁割裂之文。故考證之家,
取材不竭,轉相引據者,反多於陳壽本書焉”。其中,轉相引據得最多的當首數
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更其重要的乃在於“轉相引據”,而非論者所謂的
“虛構”或“杜撰”。
轉錄自(《中華讀書報》2003年0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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