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邊對著冰冷的雙手拼命呵氣，男人邊將手用力的互相搓揉。他暗藍色的眼睛望著 因寒意而凍得通紅的手，仔細凝視起掌中一條條細碎的、醜陋的傷痕。 　　那是搓揉草棒時擦破的痕跡，熱辣辣的刺痛著他。 　　但是男人並未因痛楚就停止製作草棒的動作。他太窮了，無法完全使用炭來取暖 ，多數時間他都用自製的草棒來代替炭；反正只要抖乾淨枯草上的雪，收集起來扭緊 ，夠多草棒燒起來的效果並不會輸給炭。 　　更何況製作草棒的時間，也能打發陰冷又空虛的日子，即使這個家裡，已經不需 要那麼多的草棒了。 　　看著乾枯、被扭得緊而扎實的草棒，男人枯瘦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寂寞的笑意。 四年前的他曾比現在更賣力地累積草棒過，那是在他離開新道前，為了妻子和孩子能 做的最後一件事──為她們累積足夠的柴火，以度過寒冷難熬的嚴冬。 　　保山雖然很勇敢，卻是個很怕冷的孩子。一想到兒子在淒冷的冬日裡，還得為蒐 集取暖用的乾草到處奔走，他就覺得難過；因此他不顧昭如的反對，放棄了出發前最 好的休息時機，埋頭苦作代替炭與木柴的草棒。 　　他想為得孤獨守候家裡多日的親人，做些什麼。 　　「你不用這麼辛苦的，默罕。」 　 　　隨著沙沙的腳步聲，昭如冰冷的小手覆蓋上他的手背；除了永不退去的冰涼，他 還能感覺到妻子單薄掌上的粗糙厚繭。 　　那是她終年辛苦耕耘的結果，默罕心酸地想著。辛苦整整一年、在貧瘠的田地裡 努力耕種，好不容易獲得的收成卻幾乎得奉獻給官府，留下的食糧即使混入低劣粗硬 的甘藷和乾枯的玉米，也填不飽永遠飢餓的肚子。 　　她們注定過一輩子挨餓的生活。默罕狠命地一扭，將混亂的草絲纏成了結。 　　「明天就要出發了......冬天的道路不好走，你晚睡會影響行程的。」 　　「不要緊，我習慣晚睡，少睡些不會影響精神。」 　　固執的丈夫搖了搖頭，用手背輕輕推開昭如，手上的動作完全沒停下來。 　　「況且燃香並不重，只是背那麼半袋的話，應該很快就會賣完。妳不用擔心，我 走不了幾天的。」 　　「......是這樣就好了，默罕。」 　　沒有反駁他的話，昭如僅僅拍了拍他的手，露出僵硬的笑容。那是她反對默罕的 想法時，最常出現的表情。 　　其實，昭如一直反對他想靠販賣「燃香」來養家的夢想。從默罕自漂泊無定的朱 旌手中得到製造方法至今，她始終反對藉著交易「燃香」這種非必需品來賺取金錢； 畢竟對於芳國的人民來說，「燃香」所製造的淡淡香氣和些微的暖意，並不是芳國人 民真正需要的東西，比起食物、衣服還有堅固耐寒的房子，得花費金錢才能享受的淡 淡香氣，是過度奢侈的東西，也是人民負擔不起的東西。 　　「連稅收都無法正常繳納了，我們哪能靠『燃香』來吃飽飯呢？」這是昭如與他 爭吵時所說的話，也是昭如對默罕天真夢想的無奈心聲。但即使如此，她卻始終沒阻 止默罕近乎愚蠢的執著，或許是因為他們婚前他就如此，又或許是因為她明白在研究 加入香味時、眼神閃閃發亮的丈夫到底在期盼什麼，因此默罕得以保留他瘋狂的夢想 ，甚至還帶著成品往鄰近的里販賣。 　　所以直到默罕從鄰里歸來，迎接他的是一間冰冷如霜的空室時，他還不明白他失 去了什麼。甚至連沍姆告訴他一切時，他還覺得那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某件不可能 跟他相關的事情。 　　「......冤枉了保山，說他偷東西......」沍姆蒼老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好像另一個世界般遙不可及，「昭如試著辯解.......官府不接受......兩人接受了 處刑......」 　　處刑，將人最脆弱的頸子砍成兩段的刑罰。 　　將他妻子和兒子的性命，全部奪去的刑罰。 　　默罕的眼睛濕了，滾燙的淚水從眼眶中無法控制的流下，他卻沒有發覺。他只是 不停的想著，想著他們頭與身體分離的剎那會有多麼痛苦──會比吃進數不盡沒有煮 透、甚至發霉發臭的穀子痛苦嗎？會比因為寒冷而抖得牙齒打顫、整夜都無法入眠痛 苦嗎？還是會比手腳都因風寒腫得無法活動，卻得下田耕種痛苦呢？ 　　他不知道。她們死後已過了四年，而他不僅活了下來，甚至比高高在上的王還多 活三年。雖然因為身體的殘疾無法做粗重勞役，得穿著破爛的衣服、吃著和以往一樣 稀薄的米漿，但他親耳聽到暴虐的主上失去以往的權勢與生命，讓他感到些許的快樂 ──卻無法讓他有更長久的快樂。 　　默罕明白他該做些什麼才對，但是他卻無力去做。失去家族，他也失去了追尋夢 想的動力；製造「燃香」的器具從親人逝去後，就被他扔在陰暗的角落裡堆積灰塵， 即使春去秋來已四回，他一點重拾起器具的念頭都沒有。 　　他到底該做些什麼呢？失去目標的年輕男人顯得有些茫然。或許他也該死去，就 像四年前他的親人一樣，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例如可以跳下去的深谷或滿是野獸獐 子的密林之類的...... 　　「──默罕，那個殺人的公主在這！」 　　近乎尖銳的語聲劃破了默罕錯亂的想法，他無神的看著出現在窗邊的鄰人，似乎 不了解對方在說些什麼；然而下一刻他的臉色卻變了，「殺人」與「公主」在他的腦 海中組成有意義的句子，讓他想起了某群惡夢般的人們。 　　那是指峰王的女兒。 　　峰王的、那個仲韃的女兒！ 　　一股強烈的恨意貫穿了默罕，驚醒了他衰弱的身體。他迅速的跳起身，以從未曾 有過的靈巧身手竄出門，往里間共用的廣場奔去，甚至比來呼喚他的鄰人還快。 　　邊露出少見的笑容，默罕邊捏緊手上的草棒，加快腳步往前走。 　　他終於知道他該做什麼了。 　　他終於知道活下來的他，該為她們做什麼了──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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