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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松教授 台灣雲林縣人, 現任加拿大多倫多大學中華思想與文化講座教授,任教於哲學系與東亞 研究學系 我的鵝湖經驗 最早,在鵝湖成立前後那段時光,我們幾個朋友,像王邦雄老師、曾昭旭老師、岑溢成老 師、楊祖漢老師、袁保新老師等,經常聚會論學,會後打乒乓球。乒乓球有來有去,好似 哲學家們的往返辯證。所以事隔多年,我有一次到永和來,還特別抽空去尋找那當年打乒 乓的舊址。就這點來說,我覺得鵝湖是一個師友之間的團體。法國哲學家德勒芝(Gilles Deleuze) 曾說:哲學就是朋友之間(甚或師友之間)的對話。就像蘇格拉底和當時雅典青 年之間進行的,是朋友間的對話。不過,德勒芝特別指出,朋友為了真理的關係,以致會 相互批評。台灣話有句俚語;「互相漏氣求進步」,指相互批評,意在力求進步。同樣, 德勒芝說,為了真理,雖在朋友之間,總有一些張力,甚至說有些時候為了真理而有敵意 ,需表諸批評。可說是帶有敵意的友誼( rival friendship),透過相互批評,以求日進 於真理。我覺得在台灣很不容易找到像這樣的一個團體,在後現代世界中更不容易找到如 此的團體,經常在一起,彼此雖有緊密的友誼,但相互對話,彼此批評,甚至爭得面紅耳 赤。其實,各位讀《柏拉圖對話錄》也都是這個樣子:關於何謂正義、勇敢、美,甚或真 理,沒有任何一個定義在對方提出來之後是可以立刻同意的,都是要再進一步的批評與檢 討,甚至到了最後,並沒有任何本質的定義。 對於這一點鵝湖經驗,我很珍惜。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子,友誼這個東西是越久越好。像鎮 華兄,我們是多年老友,晚近雖只通過幾次電話,然而就宛如先前見面一般,不會因為時 間的距離而疏遠。相反的,我認為友誼是越積越深的。我從來不會因為學問的關係,損及 友誼。我覺得人間重要之物沒有幾件,而友情便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件。更何況,我也相信 ,學問越做是越相通的。如果做的是真學問,應該是越做越能通往彼此。不只是因為真理 的呈現面相雖多,然應皆能彼此相通相應;而且因為作學問,就某種意義來講,也是朝向 終極真實的修行嘛!同時,我認為德行是越修越接近的。孔子說:「德不孤,必有鄰。」 我是把它當作動態的觀點來看,若是在正道修德,就可心意共鳴,而且越來越相互鄰近。 我覺得在鵝湖這個團體裡,是可以實現這三點的,那就是:友情越積情越深,學問越做越 相通,德行越修越鄰近。歸結起來,就是唐君毅先生說的一句話,「在遙遠的地方,一切 虔誠終當相遇」。唐先生這話說得很好。我記得好久以前袁保新先生曾經提了四瓶啤酒到 我家裡來,我們一面喝酒,一面談了許多,也談到唐先生這段話的深意。 唐君毅先生與晚近的Diaspora Studies…… 哲學與海外飄零或跨越邊界…….. 唐先生提出海外華人生命意義的第一個構想 對我來講,唐先生提供了海外華人生命存在意義的第一個構想。作為一個華人,飄零海外 ,他提供了一個概念,就是「靈根自植」。你在飄零以後,要懂得自植靈根。那麼,靈根 何在呢?各位都熟悉唐先生的著作,我覺得他所謂「靈根」就在中國人的「中」國性,中 國人之所以為中國人所在。關於中國人之所以為「中」,唐先生是從《中庸》的角度來理 解: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所以,中國人要立於中道。他在文章裡 面寫得很清楚,不要做一個歪歪偏斜的人,要守於中道。唐先生在文章裡有很多地方很有 意思,他說:你作為華人,不要有奴隸的意識;你不要藉著西方來輕視自己。你要「敬」 ,對自己的文化要心存「敬」意。 我想,唐先生所說「敬」的概念,用到海外華人學者裡面,是有其影響痕跡的。例如,這 一概念真正啟發了信廣來先生。信廣來目前是香港新亞書院院長,他承認在為學方法上受 到唐先生的啟發。信廣來首先在美國柏克萊大學,後來轉到加拿大多倫多大學,跟我在一 起待了一陣子,然後回到香港中大擔任講座教授,刻正打算返回柏克萊大學。他的一個想 法是:做中國哲學要「敬」,不要隨便用西方的概念來生般硬套。譬如說,過去有一套作 法,是薩依德(Edward Said)所謂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在中國來說,就是西方,不 論歐、美,他們研究漢學、中國哲學或中國文化其他面向,自行建立一套概念,而要你華 人讀自己的東西都要經過他們的眼睛來看。這就不「敬」。我覺得信廣來受到唐先生的啟 發,為了「敬」,他就字字句句讀原典,在原典字句中去了解其中蘊含的概念,然後再根 據自己存在的體會,來相互照應。信廣來認為,在涉及到其他詮釋層面之前,先要把這個 功夫做好。我覺得,這是他的「敬」的方法學之一。信廣來先生討論唐先生的「敬」,不 只是當作一個道德上和心理學上態度,而且是做為一個治學的方法。 現在回到唐君毅先生。唐先生說到,中國人不要具有奴隸意識,要「敬」,而且在中國文 化裡面的基本想法,像「中道」,應該維持,應該在心裡常把持中道。唐先生當年訪問北 美,心中有感,寫下文章,所以涵蓋性很廣,並不是單純的哲學論述,所以他並未把「中 道」、「中」和「敬」等基本概念再加以分析、加以發展,但作為基本精神而言卻是非常 重要。畢竟,六○年代早期,所有的西方學者,都還沒那麼注意Diaspora的問題,然而唐 先生卻注意到了,而且深度思考這一問題。由於一九四九年中共統治中國大陸,唐先生匆 忙逃到香港。所以用他的語詞來說,花果飄零是一個民族大悲劇。然而,從今天的全球化 過程看起來,移民與離散是一個歷史的必然現象。你看,現在沒有一個地區沒有外國人。 你在永和便發現有許多外國人。總之,到處都有外國人,到處在進行文化互動與融合。沒 有一個地方沒有多元他者存在。民族之間的互動,文明之間的碰撞,是一個當前的、普遍 的現象,不必再像唐先生過去那般,從大悲劇的角度來看。我覺得,他的花果飄零論述, 在當時也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不過,當後現代思潮在七十年代開始散佈是世界各地,而全 球化的論述到1990年代越來越發展,甚至吸納了後現代的論述,情況便開始有了改變。 唐先生迄至逝世之前,都關心各種思潮的變化。他對於西洋哲學史非常熟悉。各位從閱讀 他的《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一書中有關心靈九境的論述,可以知道他的旁徵博引。我覺 得唐先生的中道──中庸之道,事實上是中國人的卓越之道,也就是周濂溪在〈太極圖說 〉裡面所講的「立人極焉」,為人的生命存在立下一個典範。所以,這個「中道」應該是 指提升向上以至於終極真實,以終極真實來成就完美的人性。所以,他的想法是這樣子的 :他的「中道」概念,必須在他有關心靈九境的論述──客觀境、主觀境,最後超越境, 一層一層的向上提升;要從這個角度來看,也就是為人的生命存在設立一個典範這一角度 來看,並以此為「中」。所以,這「中」應該是動態的,是在止於至善的角度來看的,而 不只是說「中國性」的問題。杜維明先生雖然接受唐先生的影響,但他後來在所主編的英 文著作The Living Tree: The Changing Meaning of Being Chinese Today一書裡,他也 質疑這個「中國性」(Chineseness),不只因為這一概念的流動性,而且因為他認為這種 哲學嘗試「不僅在學術思想上平淡無奇,而且在意識形態上令人反感。」也因此,他轉向 更為隱喻性的表達,如將中華文化比喻為「這棵常青樹」或「一條氣勢磅礴流動的長河」 等。究其原因,恐是因為當前世界思潮有批評本質主義的趨向,而說「中國性」似乎犯了 本質主義。 不過,我認為,唐先生為中國人設立一個生命存在的典範,「立人極」的想法,並不是說 要把它當成本質主義;說中國人、中國性、中國心,不是在說它是中國人的「本質」,而 是要從人性論上,要為中國人的生命存在樹立典範。我想這是唐先生在哲學上非常重要的 貢獻。關於唐先生的「中道」,必須要從這個角度來看。 不過,我覺得,唐先生當時著重康德、黑格爾等近代西方哲學,其中難免太過強調主體性 ,對於他者甚或多元他者,不夠重視;甚至會從主體性的角度來看主體與他者的關係。然 而,自從後現代思潮興起之後,從「主體」轉移往「他者」。我自己的看法是這樣子的: 我認為主體性仍是近代哲學發展出來的一個重要遺產,但應該視主體為一開放的主體,而 不是封閉的主體;但你不能說沒有主體,因為你若沒有主體,便不能進行其它的活動。主 體性是近代的遺產,但是一定要向他者開放,因為心中若沒有他者,就沒有倫理可言。倫 理是關係中的存在,一定要有與他者的關係。只不過,我對於講論「他者」的這些法國後 現代的思想家們,像拉岡(Jacque Lacan)、德希達(Jacque Derrida)、雷味納斯 (Emmanuel Levinas)、德勒芝等人,有一些意見。我覺得,後現代思潮裡「他者」的概念 ,總是假定自我與他者之間某種二元的關係;然而,事實上我們從小到大,在生活裡面對 的,都是多元他者(many others)。關於多元他者,我開始的時候用multiple others 英 譯,其後改為many others,更為平常,因為我們從小就生活在多元他者當中,在多元他 者之間成長、學習、發展,這是一個具體的存有論,而不是一個抽象的他者概念。我覺得 ,心中常存多元他者,對於心理的健康,對於生命的成長,反而更為妥當。更何況,中國 哲學無論是儒家講「五倫」,道家講「萬物」,佛家講「眾生」,都是多元他者。話雖如 此,後現代從「主體」轉往「他者」,或我更從「他者」轉往「多元他者」,我覺得這一 雙重移位不能忽略。因為主體性的過度強調,造成現代性的種種弊端。如果只說「互為主 體」或「主體際性」(intersubjectivity),這個概念仍然不夠力道,因為互為體主體仍 然是從主體哲學衍生出來的,只不過承認我是主體,你也是主體,這其中還沒有他者。也 就是說,他者可能跟我完全不一樣,他者有他獨一無二(uniqueness) 的存在,有他獨特 的面容和語言,我不能都用我的想法去化約他者。正如雷味納思所言,他者的「面容」有 其倫理的獨特性、不可化約性。 然而,從主體往他者的移位,當時在六十年代還沒有發生;而唐先生所致力的,還是中國 哲學主體性的建立。唐先生在《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中提出心靈九境,前三境確立「個 體」、「概念」、「原理」的地位與內容,藉以說明實體世界的構成,並在主體性內奠立 科學的超越依據。中三境探討人的「知覺」、「語言」、「道德」之形成與發展,藉以說 明意義世間的構成,並且在主體性內奠定人文的超越依據。最後三境,由主攝客,更超越 主客對待,稱為絕對主體,為立人極之最後實現。其中第一境名「歸向一神境」,探討神 的問題;第二境名「我法二空境」,探討佛法的問題;第三境名「天德流行境」,又名「 盡性立命境」。此最後三境,初即神教境,二即佛教境,三即儒教境。基本上,我覺得唐 先生真的是把中國人的主體性的結構與動力,闡述得淋漓盡致,從個體一直到天德流行境 ,都勾勒了出來了。 對唐先生看法的進一步討論與省思 基於中國主體性的思想,唐先生在現實問題上就難免有過激之論。在論中華民族的花果飄 零之時,唐先生人在香港,對於中華民國政府想把故宮的文物送出去在美國展覽,便指謫 說這就是奴隸意識。他說:要看你自己來看,為甚麼還要我送到你那裡去讓你看?這或許 是基於《禮記》「禮聞來學,不聞往教」的道理。不過,他沒有想到,其實我們送出去去 展覽,既展示了自己,也豐富了別人。在他寫文章的時候,他對這類事情有很多批評,總 歸為「奴隸意識」。大家須知,在黑格爾(Hegel)裡面討論奴隸意識,是要從奴隸意識轉 為互認意識(Anerkennung),就是相互承認,我承認你,你也承認我,本來是要發展成為 相互承認的。我想,唐先生為了避免奴隸意識,他的批評就比較激烈一點。譬如,他說, 中國人聚在一齊,除非必要,最好不要講英文。當然,中國人在一起最好講中國話,這也 有道理;但有些場合,你就需要講英文。此外,他說,除非必要,不要加入外國籍。這在 今天比較難以理解。可見,唐先生還是持著「華僑」的概念,是認為海外華人是華人僑居 在外,基本上的想法是仍是僑民,中國人僑居在外地的意思。所以,我們可以從一些小的 細節讀出他主體論的立場。但是,在大的方向上,我是非常肯定的,他說的「靈根自植」 應立基於中道,而致力於完成人性的完善,對此我非常肯定。但在細節上,還有可以討論 之處。但必須考量當時思潮的情況,還有唐先生自己的經歷,從大陸逃到香港等等,很多 情況造成他當時的論述重點放在中國人的主體性。 到今天為止,我認為主體性不能放棄,不過我對「主體性」的看法是這樣子的:我認為主 體性不是已經完成的實體,我提出一個概念「形成中的自我」(self-in-the-making),換 言之,你如果沒有創造,談不上自我;自我是在不斷的創造過程當中形成的。 Self-in-the-making是說自我還在形成的過程當中,而不是一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 做為思想的實體;或是康德說的「先驗統覺」,在我所有的思維、概念、表象等,都蓋上 這個印記,作為思想或理論建構的可能性條件。自我不只是這樣,因為我們其實是在動態 的、不斷的行動中形成自我,且在這過程中自我與多元他者有密切互動,不會像在「我思 故我在」或「先驗統覺」等較屬結構性的、靜態的自我。 我順便提一下。唐先生的「靈根自植」,到現在為止,我跟海外一些朋友提到這一想法, 他們都覺得一聽說,便覺得很受感動。對他們而言,很受啟發。不過,這個自植的靈根, 止於中國人的主體性,重視《禮記》「禮聞來學,不聞往教」,而且強調對等的尊重,可 以說是強調相互性的精神。唐先生從主體性角度來堅持這點,因此對於主動給予他者,與 他者或與多元他者建立關係,他並沒有多加著力。這跟他所處的時代,以及在大悲劇下的 經驗,當然有關係。 不過,我也記得《禮記》說過:「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 ;來而不往,非禮也。」可見,本來在《禮記》前面先說的是太上貴德,也就是原初的慷 慨,是德的流行和給予。所以,說起來,最原初應該先有德的流行,先有原初的慷慨;然 後,才會有相互性的禮尚往來,不過禮尚往來僅居其次。可惜,後來的重點卻是放在禮尚 往來的相互性上了。換句話說,如果A跟B兩方,沒有一方先走出自己走向對方,是不會形 成相互性的。那麼,禮尚往來是其次的了,之前一定在邏輯上與存有論上先有原初的慷慨 。總之,應該先有一位走向對方,才會進一步形成相互性;原初慷慨應優先於相互性。然 而,僵化於相互性,甚至將相互性給制度化,我想這恐怕是儒家在歷史上的一個問題。不 過,道家講:道先慷慨生萬物,而聖人法道,乃至「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 多。」可謂體現了道的原初慷慨。至於佛教從印度而來,已然經過邁向他者的「外推」過 程。人要邁向多元他者,就需要有原初的慷慨。我從這裡來反省一下,雖然「靈根自植」 還是每一個人必須要做的,但是,我們必須要放在多元他者的脈絡裡來思考和實踐。這是 我的感受,我的理念。 中國哲學國際化的新形勢……….. 衝突中的均衡與和諧的辯證…… 從相互承認到相互豐富……. 外推的三個步驟 我說的「外推」,包含三個步驟。第一個步驟是語言的外推:如果你所說的話有更大的有 效性,或是你的文化表現是可普化的,或你的宗教信仰有其可分享的真實性,那麼,原則 上應該可以用對方可以懂的話來表述。雖然他的話跟你的不一樣,不過,若講得通,那麼 就有更大的有效性;如果講出去以後變成荒謬的,那就要檢討自己,不要怪對方太笨,聽 不懂你的話。換言之,要用別人能懂的話來講自己的主張,不是如後現代一般各說各話。 後現代基本上就像李歐塔所講的,是每個人玩他自己的語言遊戲(language game)。李歐 塔把維根斯坦的語言遊戲觀念做了一個極端的解釋,變成各說各的話,各玩各的語言遊戲 。這情形,有如「各人一把號,各吹各的調」。其實,這並不是解決問題之道;應該按照 對方能懂的話來說自己的主張。你對小孩子,當然要講小孩子能懂的話嘛!同樣,對於不 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當然要用對方能懂的話去講,講出與自己原先不同的語言。我也 曾經用「語言外推」來說明佛教為什麼在中國會成功,涉及到語言外推、實踐外推與本體 外推,幾個外推步驟都做到了,才能成功,我就不在這裡多說了。 第二個步驟是實踐的外推,由於不同的學科或不同的研究方案,都各有它文化的背景或組 織的背景,就像費爾哈本(Paul Feyerabend) 在《反對方法》(Against Method)一書中表 示:「科學有其文化制約」( Science is culturally bound)。有些大學某些研究可以做 得出來,而別的大學做不出來,是因為制度和組織的緣故。實踐的外推就是針對科學、文 化表現與信仰系統的實踐背景各自不同,因而在語言外推之上,再進一步。如果你的學說 或研究方案或研究心得是可以成立的,或者說你的文化表現可以普化,或者說你的信仰系 統是有其真實的可分享性,原則上,應該可以從原來的實踐脈絡中抽出來,放到另外一個 實踐脈絡中還可以通,還可以普化,並視之為試金石。換言之,應該可以放到別的脈絡而 仍然行得通。若行得通,便證明它有更大的可普性。如果放到別的實踐脈絡便行不通了, 那你只能說它在自家中有效,但其可普性就不足矣。這時候,應該要先檢討自己。 最後,第三個步驟,也是最高的步驟,我稱之為「本體的外推」,或說存有學的外推 (ontological strangification)。在我看來,每一個學科或每一個研究方案或每一個人 做的一點點研究,只是在建構一個微世界(micro-world);更高一層,涉及意義的表現和 建構,則有文化世界(cultural world);在更上面一層,而屬文化的核心,常是那些基本 信仰、信念,然其內核應是宗教的世界(religious worlds)。文明之間的衝突,最後常是 來自宗教的差異和誤會。換言之,對於終極真實是甚麼,體會和堅持各不同之故。為此, 必須在這上面再進行外推的工夫。 當我們進行學術研究之時,常會涉及科際整合。當然,就科際整合而言,本來在本學科與 其他學科合作的時候,如果各說各話,便不能形成真正的整合的界面。不同觀點連結起來 ,比較能弄出一較為完整的圖像;但如果是各說各話,這點是不可能做到的。那麼,必須 經過語言外推、實踐外推、本體外推,逐步進行。本體外推是透過對於生活世界或實在本 身或終極實在的迂迴,從一個世界到另外一個世界。舉個例子來說,譬如說你是研究心理 學的,你要跟社會學合作,有時候會有困難,覺得社會學用的方法和論述,不能接受。我 們哲學也是一樣,我們內部自己覺得論述得很好,可是一到了外面,人家不一定這樣認為 ,反而會覺得隔閡,不容易進入。本體外推的意思,是經由對於實在本身,甚至是終極真 實的迂迴,來進入到別人的微世界或文化世界或宗教世界。 舉一個例子來講,我很喜歡彿洛斯特(Robert Frost)的詩,在《雪晚林邊歇馬》 (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 他寫道: Whose woods these are I think I know. His house is in the village though; He will not see me stopping here To watch his woods fill up with snow. ………….. …………… 這首詩寫詩人林邊駐足觀雪,然詩的語言大不同於森林系的學者對於森林的描寫。森林系 對於林相的研究,和一位詩人對於森林的感受不一樣。但是,很簡單,兩人都到雪晚林邊 走一走,換言之,你到實在本身裡去體驗,會發現彼此有很多共同可以說的,可以進入到 對方的意義世界。 又譬如說,研究心理學和研究社會學的大不相同,假定他們都研究三重的流氓(現在三重 的流氓都穿西裝打領帶了),若要明白流氓或黑道產生的心理學與社會學背景,兩門學科 的論述大不相同。不過,你們若到三重去觀察、體會,就會發現,社會學和心理學的論述 雖異,其中卻可以有很多共同的了解。 我的意思是說,用這樣的本體外推,可以達成不同的微世界、文化世界,乃至宗教世界的 相互了解。尤其在宗教交談方面。宗教之間的辯論,需要透過對於終極真實的迂迴來進行 外推。像現在,缺乏本體外推,基本上是屬於意識型態之間的衝突,立基於彼此對於世界 觀的看法,大不相同;而且彼此都把對方視為異端、偏見或必須改善的,而不是自己需要 改善。人人都想要改善別人啊! 宗教信仰是在文化裡面非常深層的一部份。在上個世紀六、七○年代,一般社會都非常理 性,將宗教排斥在外;現在到了後現代,則又回到前現代的狀況,又恢復了中世紀時代的 宗教紛爭。關於宗教紛爭,各自都相信有一個終極真實(Ultimate Reality)。其實,與其 在概念上論辯說你的如何不真,我的如何是真,不如彼此都先進入到對於終極真實的體驗 中。所以,在宗教交談上,如果只有概念上的論辯,沒有任何對於終極實在的體驗,那些 爭執往往都是空的。其實,由於你對終極實在有深刻的體驗,譬如說你對佛,你對誠體, 你對道,或你對上帝,對阿拉,對雅威,你跟他都有所體驗,那麼你跟他的體驗應能有所 交會。如果你的體驗是對於終極真實的體驗,那個終極真實既然是終極真實,應該能允許 所有不同走進它的路,都可以相通。要不然就不是終極真實,而只是作為排它主義的藉口 。所以,與其在論述上爭論,不如說經由本體進行外推。 我的意思是,實在本身,除了人、社會、自然,還包含了超越界的終極真實。對於終極真 實的真正體驗,應該允許各自不同的體會,而且知道對方所體驗終極真實面相,是在甚麼 地方跟你的不同;哪些可以豐富你,哪些是可以互補的,哪些可能是同源的,必須要經過 更長期的交談,才能了解。我認為本體外推,尤其是在本體外推裡透過對越終極真實的外 推,基本上是一種方法論上必要的迂迴,透過它可以進入另外的宗教世界。這應該是宗教 交談的一項基本的要求。如果缺乏這基本要求,宗教交談不容易進步,往往只會退步,空 轉空論,不能成就甚麼,反而可能增加更多的仇恨。 交談作為相互外推與慷慨成立相互性 從外推再推一步,就是交談作為相互外推。換言之,在語言的相互外推上,A應該說B能懂 的語言或論述,而B也應該說A能懂的語言或論述,真正的交談才會形成。在實踐外推上, A從自己的實踐過程,知道自己的心得只是實踐之一,必須放到B的實踐脈絡,去尋找放諸 四海而皆準的法則。換言之,你必須放到另外一個實踐脈絡,放進對方生活世界,經過一 個過程,看其效力可不可以普化。最後,本體外推,在其中A必需對B透過實在本身的體會 進行本體外推,而B也對A透過實在本身的體會作本體外推。在這過程裡面可以陶煉,而且 希望能夠提煉出,一個可分享的核心。 我不主張「普遍性」(universality),我不主張在時空之流中有純粹的共相存在。換言之 ,我不認為在人的歷史或時間之流中,在多元文化的過程中,有所謂的絕對普遍性。就連 數學也不是絕對的普遍,因為數學只限定於數理的可能世界(possible worlds),當你轉 換到別的領域,尤其轉換到實際生活世界的體驗,就不一定拿得準。所以針對諸多不同的 世界,我們只能要求可普性。我用的語言是Universalizability,我不用Universality。 過去,哲學史中對於共相的討論之所以會有問題,是因為所針對的,或是具絕對普遍性的 共相,或僅只是個體物及其名詞。在今天,全世界的哲學論壇都還被西方哲學所佔領,而 西方哲學認為自己是擁有普遍性的論述。其實,這一點也不真實,對不對?我們今天發現 文化的重要性,而哲學出自文化,不同的文化有其所孕育的哲學。而且,在不同意義系統的文化裡,便有對於終極真實的不同的體會。古今中外的哲學論述 中,皆富有寶貴的指引,但要去體驗並檢驗它的可普性,不需要馬上就自以為是。所以, 我主張以跨文化哲學替代過去的比較哲學。「比較哲學」是舊的概念,進行比較研究往往 含有東方主義,或國家主義,或某一哲學傳統的偏見。而且,到底比較的目的何在?其實 ,比較就是為了交談,而交談是為了相互豐富。 為此,我提出多元他者的概念以及相互豐富的模式,作為另一種考慮。我覺得,A和B若要 建立相互性,先要由A向B走去,或是由B向A走去,突破自己主體的封限,走向對方,因而 才會形成相互性。也因此,原初的慷慨先於相互性,並完成相互性。然而,這一原初慷慨 ,促使自己走出自己,走向他者的動力,是來自人的欲望。我說的是:在沒有限定於某特 定對象之前的欲望本身,換言之,欲望的初心,是指向他人、他物,是人走出自己的動力 。可見,欲望的第一剎那或初心,是不自私的。只有在第二或第三剎那,主體在努力獲致 欲望的特定對象以及主體在享受對象的過程當中,會封限在主體裡面。其實,在這過程中 ,人還是要在心中常存多元他者,且走向多元他者,這一走向包含了倫理上的慷慨。關於 慷慨,在當代西方哲學或後現代裡,德希達和雷味納斯都強調「好客」(hospitality), 就是歡迎你到我家來,傾聽於你,讓你覺得如同在家,而你還是你,宛如在己。對我而言 ,我把「好客」視為被動的慷慨。除此之外,還有主動的慷慨,就像道家一樣,道慷慨生 成萬物,而聖人法道之慷慨,如老子所言,「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上 善若水」,透過營造一個好環境,讓萬物展開自己的德。如此主動的走向或主動的給予, 施予善之物給別人,是主動的慷慨。主動的慷慨和被動的慷慨,其實是慷慨的兩個面相, 但如果沒有一個主動走出自己,走向他者,也無法建立相互性。 本文為節錄稿,全文發表新103年 月鵝湖月刋。原文為作者102年7月6日應鵝湖月刋社、 財團法人東方人文學術研究基金會主辦之鵝湖論壇講題。作者亦應《當代新儒家在港台40 年的奮鬥》乙書作者周博裕之邀稿,以本文替代表示支持該書之出版。 感謝作者借轉m -- 我的網路書櫃:http://www.anobii.com/people/rehtr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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