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聲抱歉，拖了這麼久才回應，前一陣子忙著寫報告，到現在才有空。 希望不會被認為是來個相應不理。 先整理你的論點如下： 一、《論語》文字文獻校勘問題與孔子和《易》之間的問題本不相同， 不可因孔子和《易》有關係，來決定〈述而〉篇該章該從何字。 二、魯論文字並非毫無根據，如外黃令高彪碑即是。 三、李學勤所言，有丐詞之嫌，有可能是先認為此處作「易」，才說兩韻部不能通假， 而此論點又與崔適之言矛盾。 四、歷來作「五十以學易」者，解釋多不圓滿。因此若主張此處為「易」字， 最好也同時解釋一下文義。 以下逐點答覆。 == 一、 比起你認為這兩個問題不相干，我倒認為就算沒有直接關係，也有間接關係。 〈孔子世家〉那段話，用詞與〈述而〉篇此章相似， 可以認為司馬遷寫下那段話的憑藉，是跟〈述而〉篇該章關係密切的材料。 這樣會不會變成循環論證？我倒認為不會， 因為「該章作易字」本身是個被質疑的對象，不算在推論過程之中。 一者作加我數年，另一者作假我數年，這邊的通假比較沒有疑問， 這也是我們可以看到司馬遷這段話，就知道和〈述而〉此章有關係的原因， 那麼，司馬遷所記載的孔子和《易》的關係，以及〈述而〉篇文字校勘，就連在一起了。 二、 外黃令高彪碑的文字，其實我覺得不太能證明什麼耶。 因為提出這個證據的惠棟，引此則碑文之後說「此從魯論亦字連下讀也」。 (出自惠棟《經典釋文校語》，阮元校勘時加以引用) 換言之，這段文字只能證明外黃令高彪碑的作者在寫碑文的漢靈帝中平二年， 看過魯論的文字而已。其證明的是「魯論就是這樣寫的」，而非「魯論比古論可靠」， 尤其是在鄭玄彙整版本時於此處遵循古論的情況下。 漢靈帝中平二年並非在鄭玄活動時間之後，今本《論語》尚未定型。 碑文作者依據魯論而行文，也不足為奇對吧？ 阮元校勘時有註明此異文問題出自《釋文》，因此想看陸德明對此的資料的話， 去看他的《經典釋文》就可以了。另外，他在《經典釋文》中， 也有交代今本《論語》是鄭玄根據齊論和古論來修改魯論而成的。 三、 李學勤的古音不通假論點，出自他的〈五十以學易問題考辨〉一文， 收入1995年麗文文化公司出版的《周易經傳溯源》。 在文章中他這個論點也引用了羅常培和周祖謨的說法來幫自己背書，可以參看。 羅周二人毫無疑問是聲韻學家，這個論點並不是李學勤預設〈述而〉篇文字才提出的。 此外，崔適之言與李學勤說法並無矛盾， 因為李學勤引用羅周二人的說法，認為易亦二字通假乃在東漢以降， 所以魯論產生年代乃在東漢，最晚不會超過漢靈帝中平二年。 而古論既來自孔壁，則當成於先秦。魯論時代後於古論，自不待言。 這也就是「魯用假字，古用本字」所描述的情形。 李學勤不是說兩韻部不能通假，而是說兩韻部在西漢以前不能通假，故與崔適不衝突。 其實根據定州漢墓竹簡，〈述而〉篇此處作「亦」， 大概就可以把李羅周三人的論點打趴了，不過畢竟西漢還是比先秦晚， 在古論時代優於魯論的前提下，這不是決定性證據。 這一點你也提過，我就不多言了。 四、 在枯燥的版本學之後，說來說去，終究是要回到這一章怎麼解釋的義理問題。 我的前提是此處仍為「易」字，因為古論時代較早，理論上版本最可靠。 「卒讀」什麼的我們就不考慮了，宋代時間太晚，去古未遠之時所作的解釋，效力較高。 從鄭玄、何晏以下到邢昺，大概都認同孔子是在四十多歲時說這句話。 (仔細想想，就算此處作「亦」字，還是會有如此結論) 但是從何晏的集解開始，說五十是知天命之年，因此學跟天命有關之書，就說不通了。 五十知天命這句話，至少要到七十歲以後才會說，這跟四十多歲時說這句的前提矛盾。 因為孔子怎麼可能會在四十多歲時就知道五十是知天命之年？ 四十多歲時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 鄭玄的解釋是學習《易經》到了五十歲，可以沒有理解上的錯誤。 (鄭玄原文見李學勤文章，而他的資料來源是金谷治編的《唐抄本鄭氏注論語集成》) 孔子學《易經》到了四十多歲，仍覺得不能透徹了解， 因此說再過幾年到五十歲時就可以作到。這章表示孔子推崇《易經》，認為要讀之不懈。 也就是說，五十以學易不是到了五十歲才學易，而是描述學《易經》到了五十歲的時候。 我認為鄭玄的解釋是可以說得通的，這也是現存最早的《論語》注釋。 理論上可信度最高，也沒有何晏五十知天命的矛盾、朱熹卒讀說的牽強問題。 後來日本也以為是這裡是說到了五十才學《易經》， 還因而衍生出五十歲前不可學《易》的迷信，這都是誤信後代牽強之說所導致的結果。 但我不認為因此就顯得魯論比較可靠就是了。 除非日後有人翻案，證明連鄭玄讀到的古論以及司馬遷讀到的資料都是偽造的， 那我就沒話說了。 最後再一次說聲抱歉，回覆如此之遲。也謝謝你的討論。 ※ 引述《rex73723 (柏)》之銘言： : 剛看完你的論述，很感謝你的表達既清晰又客氣。 : 很明顯，論題有二，一是此段文獻用字校勘，二是孔子與易之關係 : 後者較有共識，即孔子與易是有關聯的，不過，不同在於，我不願把這兩件事 : 直接做連結，因為孔子對易有聯繫，其實不能導出論語這段話當作何字的直證 : 也如，我也能舉"外黃令高彪碑"所云："恬虛守約，五十以學"來做旁證。但是 : 兩者著墨再深都有缺陷，都只能是旁證，效力有限且糾纏，所以不提。 : 因此我傾向兩個方向，單純討論上述第一件事。一是論語內這段解釋該如何， : 二是論語的版本如何。 : 上次的論述是，如果就聲韻學而言，我查到這兩字在上古韻部是"可通讀的"。 : 而對李學勤之說有些納悶。 : 接著，其說的西漢之後才有此通假，也可能是丐詞。 : 我的解釋是，他已經預設西漢以後才有可能通讀， : 然後判斷論語這兩字不會通讀。事實上，他這就已是一種巧妙的假設前提， : 並不能拿來判斷論語是否有此通讀，(因為論語就是他歸納的材料之一， : 論語尚未確定，他這就只能是一種預設，不能反過來倒果為因) : 所以我說這是丐詞。 : 此外，他的這段論述本身就是"默證"，不能確實舉證以駁，或證明什麼。 : 李學勤並未根本動搖"亦"、"易"兩字可作通讀的用法。(坦白說，他只做了一個 : 取巧的懷疑)。(附帶一提，你上文引崔適在〈論語足徵記敘〉中說「魯用假字，古用本字」 : 跟李學勤言"兩韻部不能通假"恐怕會出現矛盾。~但這不算重要的事拉XD) : 這次另有一些補充。 : 1、定州漢墓竹簡論語，西漢中山懷王劉修墓出土，屬現今最早的論語寫本。 : 裡面即作"....以學，亦可以無大過矣"。 : 雖不能動搖古論最早的形式優越，但它是最具體的現今最古版本。 : 2、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亦、易"條也考出，"亦"一為"如似"之義，字通作"易"。 : 兩字不只音有通假，"字義"也是可通的。 : 相對於此。你的說法具有效力的直證有： : 1、古論作"易"。古論最古，理論上最近孔。 : 關於陸德明此段的資料。這我真有些不確定，能否提供更詳細資料？ : (我只看過阮元校勘記的轉引@_@) : 2、其他？除了古論的形式優越，似乎看不到其他的直證。如果細論 : 這邊補充的，就是孔子與易的關係證明。但我已說過，這是兩方面的事， : 所以選擇不論。如果這些都能釐清，那主張"易"之讀法的，除了古論的轉引， : 大部分的論據就只是後人的質疑。(或許可以質疑另一邊的說服力，但對於自己學說 : 其實沒有證據上的增強) : 相關討論： : 史公是否有看到什麼，誰也不知道。我是傾向他寫了什麼就分析什麼， : 推論不宜挪為證據。 : 你的說明是有效力的，但未具決定性證明(我也是)，所以應該只會有說服力之別而已 : 因此， : 如果同意"易"之說。可否解釋孔子此段之用意為何五十學易。 : 校勘的目的，其實最終也是為了解文義。文義通且有助於今人才是重要的 : 所以你稍作解釋一下，或許人們見你解讀，自然就信服。 : (我上次的解讀雖然淺顯通順，但這也確實仍出於一種預設，那就是預設論語本 : 身義理是統一，而孔子論式較一致。或許，孔子這段就是論易，且帶有深意。) : ----- : 我寫了一堆有的沒的，不知道會不會讓人覺得這爭論很小家子氣 (-v-)。 : 總之，謝謝你的回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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