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寫於去年暑期。 最近看到板友討論宋明理學， 所以轉錄於此，或許有人能提供更多意見，讓我思考。 2009/7/8 ----- 剛結束兩場陳來教授的系列講座，一場講朱子，一場講陽明，都相當深刻而精彩。他的朱子哲學我尚未讀完，但就演講內容來看，已明確回應了我埋藏心裡的疑問，那就是關於伊川與朱子異同的問題。 牟先生《十九講》曾說明，他曾經梳理過二程遺書，處理方式是預立一個設準，也就是朱子傳承伊川思想，所以他以朱子全集為依據來建立體系，並從而分出何為伊川，何為明道。若尋這脈絡，至少得點明兩件事，一件事就是，無論人們是否同意牟先生的學說，牟先生對於朱子學之熟絡，恐怕是超乎常人想像的，有人說他的分析像康德，但在我看來，他是先學了朱子，才接近康德，兩者皆重概念之澄清，然論及功夫的進程，康德遠不如朱子般深刻。但這一點林安梧先生有所保留，雖然他清楚我說的，他也知道牟先生所有書中，引用與論析最多的是朱子，而其表達型態更是朱 子，但他仍只願回應：牟先生能清楚說朱子，但他不一定懂朱子。 如果說我在批判老師，這也未必，我只在解釋現象，跟大家說我的體會如何而已，坊間批評「別子為宗」說，多如牛毛，但細思之，有若牟先生如此熟稔朱子者，古今又能有幾人。也不是專為牟先生說話，再仔細想想，這個設準，某方面來看是成立的，如果就格物說來看，朱子確承伊川，但問題是，朱子就真的等於伊川嗎？ 這問題的提出並不難(雖然未見人問過)，但問題的解決卻相當不易，至少，要把握朱子的文獻，就是一件讓人頭大的事，讀過一遍就已是相當驚人的壯舉，何況是重現建立體系呢。所以這問題，林安梧、張亨老師都無從回應與解決。我唯有尋求其他途徑才能獲得其他視角的理解。因為當今學界，無論批判如何，終究是活在牟先生原初的設準及其文獻成果中，誰也未曾也未能跳脫與檢驗。 無意間，讀到陳榮捷先生的研究，體會到學界曾經有過的另一種思路。朱子是二程之集大成，而陽明更是朱子與象山之集大成。對於此說，林安梧老師表示，他認為陳榮捷先生說得未若牟先生清楚，且也不一定對。但如同剛上述的回應，林老師也拿不定，究竟誰更具文本的解釋效力，只是相互鬆動彼此的立論根基，到頭來似乎仍是一種不定論。雖然林老師「橫攝歸縱」說，我很認同，但理據上，頗嫌單薄而有更多加強空間。 如何加強？那還是得重回到文獻本身，而不再停留於抽象功夫論的相互搏鬥。有意思的是，陳來先生就做了這份工作，重讀朱子，還考訂朱子書信文集，進而重建朱子體系。尚未讀完他的書，但已發覺他的結論，竟與陳榮捷先生一樣，令人感到驚奇。兩人雖有結識，但那已是相關論文生成之後的事。這也無怪他們會彼此欣欣相惜，學術的路上，殊途同歸後的英雄所見略同，這感覺真的很好。 朱子不只承伊川，也承明道，然不只繼承二程，更承繼並消化了道南學派的進路，使的原本要開始分歧的道南學派(此分期亦若王學末流般的各持己說，然此並非當今所論，皆一貫發展而無雜流)，面對流派觀點之相歧，朱子為之整合，從而轉化，更從而造就自身之學。陳來先生採取回到文獻本身，提出對於「由愛推仁」、「天地以生物為心」等論題為核心，進而檢視朱子與石子重、張南軒之論辯。其過程與結果來看，朱子並不獨尊伊川，甚至是批判伊川的，這些如今讀來都甚為精確具體。在陳來先生的梳理中，朱子有取伊川(格物說)，亦有取明道五峰(如天地生物為心，而 不是伊川仁者天地之心之說)，而功夫進路，其克己學的強調，更應追溯到道南學派中的呂大臨，然而就對於由「愛」推「仁」之理路，則不同於二程，二程皆不肯認「愛」之概念，而朱子卻強調「愛」是孔子言仁之本意，然愛需以仁為據方能成其愛，愛本身並不等於仁，但能由愛推出仁。這個結論，以往讀戴君仁先生《梅園論學三集》亦是以孔子以愛論仁，儒家未必都得羞於談愛，只是其愛，當為無私之愛，能容之大愛。就這點來看，朱子有承前人處，亦有獨立於前人之處。 但以上諸說，點出了伊川與朱子不同，卻未必足以推翻牟先生三系說之歸宗，但文獻上來看，確有從鬆動處重新立基的可能。至少，能說明朱子對於伊川的繼承是有所揀擇的，且站在朱子欲繼承道統的立場，朱子若偏取伊川，亦不足以整合並消融道南之學。而牟先生雖常以明道批朱子，但就宋明理學的發展歷程來看，二程卻是因為朱子重整道南諸學時，因其標榜而得以重視，從而確立宋明理學的經典內容(儘管也因此刊落了一些其他流派之理路)。所以，對於朱子學的定位，應當是有調整空間的，若強論「別子」似未能表述其經典傳承的偉大，與理論架構多元消融發展之歷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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