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程頤（小程子）說，有「有得之言」與「造道之言」。他批評張載的西銘寫的雖好， 卻只是造道之言，非其切身體會。 什麼叫有得之言？那就是說，某個道理，是我修行日久，力到功深之後的「體會」。我是 真真實實地感覺到那個東西。此為有得之言。所謂造道之言，即是這個道理，是我想像出 來的，用現代話來說，就是用邏輯推理「建構」出來的，我認為「理當」如此，但我自己 並沒有切身經歷。 小程子批評王安石的學問只是「對塔說相輪」，而自己是「親入塔中，直造相輪」，就是 說，王荊公的東西只是造道之言，而自己是有得之言。 現代西方學術，是建立在符號、邏輯、演繹之上，企圖藉由對「名」的掌控來模擬、推測 「實相」，這正好是小程子所要批評的。可以說，現代西方學術，走的正是「造道之言」 的路子。 造道之言的缺失為何？以章學誠的「原道」篇來說，每個人都只能看到「道體」之一部分 。人先天就受限於自身獨有的生命經驗，一個人能在一兩個領域內成就已經相當不容易， 沒有人能真正通才的。再者，人心是有機的、能動的、善變的，而推論演繹追求的是確定 不變的道理，以有機合於無機，往往會出現誤差，即便我們能將誤差控制到能夠忽略不計 。 造道所可能產生的缺失，可以實驗來彌補，因為實驗也是一種「有得」，是以在物質科學 領域，可以得到輝煌的成果。然而在人文界，造道所產生的缺失，便很難彌補了。我們不 可能要求每個人靜坐默觀，求仙成佛，這是愚蠢而不合時宜的。但可以要求每個人就自己 的領域，發揮自己的天賦，同時體會自己內在的真正的心性，這或許是現代人文學不可或 缺的工夫。 然而反過來說，「有得」的體會方法，絕不能取代「造道」在物理領域的地位，這也是林 繼平先生在宋學探微一書中強調的。人要明物理，不能靠體會，那太沒效率了，必須要造 道，沒有邏輯、演繹、實驗，不可能明白複雜的物理現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5.69.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