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htra (武英殿大學士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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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錄]《山墳》與中國文化﹕(八)軍事理論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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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山墳》與中國文化﹕(八)軍事理論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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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軍事理論之端倪
《取象歌》經卦中有“藏山兵”之象﹐此卦與《周易》的 艮卦相對應﹐如果說確如鄭
玄所說的《連山》以艮卦為首﹐則足可見《連山》對軍事的重視。《連山》本是“治天下
”之書﹐重視軍事乃是理所當然。《孫子》杜牧注曰﹕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張豫注曰﹕
國之安危在兵﹐故講武練兵﹐實先務也。
兵家重兵﹐儒、法、道、墨等亦無不重兵﹐此是從《連山》就開始的﹐並且也是歷史
發展之必然。
中國古代文化雖然重兵﹐但是﹐對窮兵黷武、好勇嗜殺卻持否定態度﹐即使兵家也是
如此﹐儒家更是強調這一點。《孫子‧計篇》說﹕
兵者﹐國之大事。
李筌注曰﹕
兵者兇器﹐死生存亡系於此矣﹐是以重之﹐恐人輕行者也。
《作戰篇》亦雲﹕
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
這種觀念我們從“藏山兵”的取象上就可以明顯地看出來。兵須藏﹐亦即不可輕動武
力。據《史記‧樂書》載﹕
(周)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下車而封夏
後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幹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庶
民弛政﹐庶士倍祿﹐濟河而西。馬散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復服。車甲弢
而藏之府庫而弗復用﹐倒載幹戈﹐苞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為諸侯﹐名之曰建橐。然後
天下知武王之不付用兵也。
西周滅商﹐固然與實行仁政有關﹐但無武力則必不能成功﹔但是﹐殷商既滅之後﹐周
武王就藏兵散馬﹐封侯施仁。這可以說是對“藏山兵”最好的注解。
“藏山兵”所反映出來的這種觀念影響深遠﹐形成了我國軍事理論的主導思想﹐不僅
軍事家、政治家、思想家繼承發展了這種觀念﹐與《連山》一脈相承的易學更是如此。義
祖《連山》的《太玄》中的《眾》初一雲﹕
冥兵始﹐火入耳﹐農輟馬﹐谷屍將班於田。
《測》曰﹕
冥兵之始﹐始則不奘也。此是說無名之兵急於發動﹐必然使農功廢輟﹐種田人將會被
調集到田間去
打仗﹐所以說無名之兵必非善事。擬《太玄》而作的《潛虛》中《戎》雲﹕
天生五材﹐民並用之﹐缺一不可﹐孰能去兵﹖倘憂生亂﹐何以止亂﹖
《變圖‧三》雲﹕
兵由貪忿﹐民憚國燼。
此是說兵不可亂動﹐否則便會亡國喪民。《變圖‧五》雲﹕
公孫建議﹐禁挾弓矢。
此言兵非祥物﹐宜加禁止。《變圖‧上》雲﹕
戢戈戎矢﹐憂患方始。
此言當憂患之際﹐應修繕甲以戒不虞。
《周易‧師》卦專言用兵﹐從卦象來看﹐上卦坤為地為國﹐下卦坎為水為險﹐國家處
於危險的境地才可言兵﹔九二陽爻如兵﹐處在坤地之下、坎水之中﹐正是深藏之意﹔九二
雖在卑下之位﹐但得中位﹐它以陽性處於陰位叫做不得位﹐不得位便不可輕動﹐的中位又
可與六五之尊相應﹐六五靠九二輔助救駕﹐所以九二並非不重要。從爻辭上看﹐《師》六
五爻曰﹕
田有禽﹐利執言﹐無咎。
王弼注﹕
處師之時﹐柔得尊位﹐陰不先唱﹐柔不犯物﹐犯而後應﹐往必得直﹐故田有禽也。物
先犯己﹐故可以執言而無咎也。
這就是說﹐必須象六五爻那樣寬容柔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才能在人來犯我時仗
義執言﹐獲得最後勝利。《彖傳》雲﹕
能以眾正﹐可以王矣。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
﹖
這裡明言動兵必先自正而後可勝﹐但動兵畢竟是行險之事﹐兵力強大、上下齊心也是
必不可少的取勝條件。這些都是與“藏山兵”相應的。
《取象歌》又有“兵象秋”一象﹐將此與“物象春”“陽象夏”“陰象冬”以及“兵
象氣”聯系起來看﹐便可知道其意蘊。“物象春”是說萬物之象如春天之生物而能養人﹐
人賴萬物而有衣食。“陽象夏”是說陽氣盛於夏季﹐萬物繁茂無過於此時。“陰象冬”是
說陰氣盛於冬季﹐萬物胎孕而待生。“兵象秋”是說兵之象如秋氣﹐能使萬物收成﹐亦能
使萬物凋謝。從秋來說﹐無論萬物的收成還是凋謝﹐都是生長斂藏的一個環節﹐若無秋斂
冬藏﹐也就沒有再次的春生夏長。既然“兵象秋”﹐那麼﹐兵的作用也就如秋一樣﹐兵能
殺人﹐但殺人的目的在於生人﹐如果違背了這一點而一味嗜殺﹐則是妖兵、賊兵﹐就象土
匪、強盜一樣了。秋季的斂收是生長斂藏的重要環節﹐兵之殺人也是國家興盛衰亡的重要
因素。“象兵氣”本是說天象之氣如兵﹐氣是維持天象均衡穩定的﹐不過﹐我們也可以從
中引申出這樣的觀念﹕兵是君王平危救亂、維護國家和平安定的工具。
“兵象秋”還與時令有關。在中國數術之中﹐秋屬金﹐金旺於秋﹐金又名從革﹐即可
以革故布新之意﹐與天幹的庚辛為更新之意正相一致。《取象歌》說“兵象秋”﹐則有興
兵宜在秋季之意。從人事而言﹐秋季糧食已收獲﹐可以保証給養的充足﹔農事已完畢﹐可
以保証兵士的來源以及軍心的穩定﹐並且不至於影響下一年的農業生產。從數術而言﹐春
主仁主生﹐秋主義主殺﹐所以秋季是興兵的最佳時機。後來人們繼承發展了這一理論。《
孫子》孟氏注曰﹕
兵者﹐法天運也。
司馬法注曰﹕
冬夏不興師﹐所以兼養民也。
《禮記‧月令》雲﹕
(春)不可以稱兵﹐稱兵必天殃。兵戎不起﹐不可以從我始。毋變天之道﹐毋絕地之
理﹐毋亂人之紀。
(夏)不可興兵動眾﹐
唯有秋天可以
命將帥選士厲兵﹐簡練桀俊﹐專任有功﹐以征不義﹐詰誅暴慢﹐以明好惡﹐順彼遠方
。
《皇極經世‧觀物篇》卷五十六雲﹕
夫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殺者﹐死之徒也。
其《觀物外篇‧下》雲﹕
用兵之道﹐必待人民富﹐倉廩實﹐府庫充﹐兵強名正﹐天時順﹐地利得﹐然後可舉。
可見﹐用兵之道亦須順天時、得地利、應人和﹐秋季興兵豈是妄語﹖乃是從天地人三
方面綜合考慮的。
君與將、將與卒的關系反映在“君兵將”和“臣兵卒”二象之中。“君兵將”是說君
以將為兵之主。兵是平亂救危、維護國家和平安定的工具﹐所以﹐君王不得不重視將帥的
作用。《孫子‧謀攻篇》雲﹕
夫將者﹐國之輔也﹐輔周則國必強﹐輔隙則國必弱。
《作戰篇》亦雲﹕兵之將﹐民之司明﹐國家安危之主也﹐所以﹐在特殊情況下﹐為了
國家﹐將帥可以“君命有所不受”(《孫子‧軍爭篇》)﹐有一定的自主權。君與將的關
系大體上與君臣關系相同﹐但是將的權利比一般的臣的權利稍大一些。“臣兵卒”猶言將
兵卒﹐即將以卒為兵﹐士卒是將帥的取勝的關鍵因素﹐所以﹐將須統帥士卒﹐又須善待士
卒。《孫子‧行軍篇》雲﹕
卒未親而罰之則不服﹐不服則難用也﹔卒以親附而罰不行﹐則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
﹐齊之以武﹐是謂必取。
《地形篇》又雲﹕
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谿﹔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
這就是說﹐隻有善待士卒﹐才能統馭士卒﹔恩親能使士卒心服﹐然後賞罰才可行之有
效。這些觀念已包含在“臣兵卒”三字之中。
“民兵器”反映了士卒與武器的關系。從“兵民軍”來看﹐民在此是指兵卒。“器”
本指一切有形之物﹐農具、兵器都可以稱為器。《系辭上傳》說﹕
形乃謂之器。
《下傳》說﹕
弓矢者﹐器也。
《呂氏春秋‧孟春紀》高誘注﹕
耒耜﹐耕器也。
這裡的器與兵相連﹐必然是指兵器無疑。將“君兵將”、“君兵卒”、“民兵器”與
“君象首”“臣象股”﹐“民象體”結合起來看﹐將為兵中之君﹐卒如兵中的臣﹐器如兵
中之民。因此﹐在軍兵之中﹐將如首﹐卒如股﹐器如體﹐隻有三者全備才能完整﹐所以﹐
武器裝備也是必不可少的。沒有將則無統率全軍的首領﹐沒有卒則將與器皆無以為用﹐沒
有好的武器則如人無健康的身體。
《取象歌》有“物兵執”一象。“執”蓋就是“執律”。《史記正義》引《周禮》雲
﹕
太史執同律以聽軍聲﹐而詔其吉兇。
《史記‧律書》雲﹕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一稟於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其於兵械猶所重。故雲
“望敵知吉兇﹐聞聲效勝負”﹐百王不易之道也。
《索隱》雲﹕
凡敵陣之上﹐皆有氣色﹐氣強則聲強﹐聲強則其眾勁。律者所以通氣﹐故知吉兇也。
從此可知﹐執律是知己知彼之道。其次﹐執律可以理解為執掌軍法、軍紀。《爾雅釋
詁》雲﹕
律﹐法也。
《律書》所說“制事立法﹐物度軌則﹐一稟於六律”﹐也可見律有法紀之意。《周易
‧師》初六爻辭曰﹕
師出以律﹐否臧兇。
朱熹《本義》雲﹕
律法也。否臧﹐不善也。……在卦之初﹐為師之始﹐出師之道﹐當謹其始﹐以律則吉
﹐不臧則兇﹐戒佔者當謹始而守法也。
綜合以上兩方面可見﹐執律者須望敵之氣、聞敵之聲﹐以知敵之強弱﹔同時﹐又須嚴
明軍律﹐使己方團結一心﹐步調一致。所以﹐執律者如何亦關系到全軍的勝敗﹐以及存亡
﹐《取象歌》以“物”象之﹐物乃君臣民賴以生存的根本﹐執律者則是軍隊勝敗存亡的關
鍵﹐“物兵執”可謂言簡意賅。
“陰兵妖”“陽兵譴”“兵陰謀”“兵陽陣”四象是說具體的作戰方針。《正韻》﹕
妖﹐異也。
《左傳‧莊工十四年》﹕
人棄常則妖興。
《一切經音義》引《考聲》﹕
(妖)﹐婦人巧作姿態也。
按此﹐則妖指奇巧﹐“陰兵妖”則是說兵貴奇巧﹐不可大張旗鼓﹐使敵人摸清底細﹐
用兵之道在於尚陰(隱秘)。《說文》﹕
譴﹐謫問也﹔
《廣雅》﹕
責也﹔
《詩經‧小雅》傳﹕
罪責也。
按此﹐則譴指罪責﹐“陽兵譴”則是說行軍太招搖﹐不知保密出奇﹐就會引來罪責﹐
亦即導致失敗。這二象一反一正﹐恰好相輔相成﹐說明了用兵的方法。《孫子‧計篇》雲
﹕
兵者﹐詭道也。
《軍爭篇》雲﹕“兵以詐立”﹐應當“難知如陰﹐動如雷霆”。杜佑注﹕
莫測如天之陰雲﹐不見列宿之象。
李筌注﹕
其勢不測﹐如陰不能睹萬象。
何氏注﹕
暗秘不可料。
這些正是“陰兵妖”“陽兵譴”的注解。
“兵陰謀”“兵陽陣”說明了計謀與軍陣的關系。兵貴神奇不測﹐所以﹐用兵須以計
謀為先﹐運籌帷幄﹐決勝與千裡之外。如《孫子‧謀攻篇》所說﹕
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
計謀為陰﹐軍陣為陽﹐也就是說計謀難為人所知﹐軍陣易為人所曉﹐但是﹐作戰必須
陰陽結合﹐隻講計謀而不講軍陣﹐也難以取勝。
此外﹐《取象歌》中反映了軍事理論的還有“兵君帥”“兵臣佐”“兵民軍”“兵物
材”。就將與帥的關系而言﹐﹐將帥可以統稱為將﹐漢以前所說的將一般就是指帥。《說
文》雲﹕
將﹐帥也。
段玉裁注﹕
必有法度然後可以主之先之﹐故從寸。
《一切經音義》引《考聲》雲﹕
將﹐帥也。
又引《文字集略》雲﹕
軍主也。
其中都以帥釋將。《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載﹕
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於是闔廬知孫子能用兵﹐卒
以為將。
“魯欲將吳起”﹐“魏文侯以為將”﹐《伍子胥列傳》有“公子光為將”﹐這裡所說
的將都是指一國之軍的統帥﹐即帥的意思。《取象歌》以將為“君兵”﹐是說兵將對君王
國家的作用﹔以帥為“兵君”﹐是說將帥在軍事之中的作用﹐也就是說﹐將帥是兵中之君
﹐有無上威權。
“兵軍帥”說明將帥在軍事中的崇高地位﹐“兵臣佐”則說明將帥必須有輔佐者﹐如
參謀、佐將之類﹐“兵民軍”說明士卒如民眾一樣是軍隊的構成者。古之軍制﹐二十五人
為兩﹐百人為卒﹐五百人為旅﹐兩千五百人為師﹐一萬二千五百人為軍。所以﹐軍是由眾
多的士卒組成的﹐士卒是軍隊的主體﹐帥佐軍三者的關系就象君臣民的關系。《孫子‧軍
爭篇》梅堯臣注曰﹕聚國之眾﹐合以為軍。
那麼﹐軍隊的存在靠什麼呢﹖靠“材”。《說文》段玉裁注曰﹕
材引申之義﹐凡可用之具皆曰材。
《軍爭篇》﹕
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
《作戰篇》雲﹕
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低車千乘﹐帶甲十萬﹐千裡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
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
“兵物材”的“材”正是指輜重、糧食、委積﹐以“兵物”為象﹐顯而易見是把它看
成了用兵的重要條件以及軍隊存亡的關鍵。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把《連山取象歌》所反映的軍事理論分為五個方面﹕
1.對待兵戰的態度﹐見“藏山兵”﹔
2.軍隊的地位和作用﹐見“君兵將”“兵象秋”“象兵氣”﹔
3.作戰的取勝條件﹐見“君兵將”“臣兵卒”“民兵器”“物兵執”﹔
4.軍隊的建構﹐見“兵君帥”“兵臣佐”“兵民軍”“兵物材”﹔
5.作戰方針﹐見“陰兵妖”“陽兵譴”“兵陰謀”“兵陽陣”。
前後隻用15個象﹐45 個字﹐就把極其復雜的軍事理論反映了出來﹐具有極強的概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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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夫﹗古書之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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