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tycy (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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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錄] 《孔子詩論》新見 陳桐生(湖北大學教授)
時間Thu Sep 1 12:00:37 2005
《孔子詩論》新見
陳桐生(湖北大學教授)[光明網]
上博簡《孔子詩論》面世已有三年,海內外學界就其作者、時代、簡序排列、
文字釋讀等問題展開熱烈的探討。當這些基礎性研究告一段落之後,研究重點便
不可避免地要轉向對竹書理論內涵的闡釋。《孔子詩論》在《詩》學思想上有繼
承更有創新,像崇德政、講誠信、重孝道、尊賢才、尚福祿、觀樂知政等等,都
是竹書對此前《詩》學思想的繼承,而在說《詩》方法、解說《風》、《雅》、
《頌》幾類詩大旨和建立說《詩》學理論模式幾方面,則屬於竹書的理論創新。
竹書之前的說《詩》方法大體都是斷章取義。《孔子詩論》與此前說《詩》
方法的最大區別,就是作者從《詩三百》文本出發,直探《詩三百》本身題旨和
意義。《孔子詩論》是一部詩學散論,它有多種說詩形式:一是直接概括詩旨並
加以發揮,例如第八簡:“《十月》善祢言。《雨亡正》、《即南山》,皆言上
之衰也,王公恥之。”這些簡要的詩旨概括已經接近漢代的《詩序》。二是用一
個字來概括某一首作品主題,例如第二十六簡:“《邶‧棰舟》悶,《谷風》背。”
三是發表“吾”對作品的看法,例如第二十二簡:“《宛丘》曰:‘洵有情,而
亡望’,吾善之。《猗嗟》曰:‘四矢變,以禦亂’,吾喜之。《缲鳩》曰:‘其
義一氏,心如結也’,吾信之。”“吾”所發表的評論可能是儒家輾轉相傳的孔
子言論,也可能是儒家後學借孔子之口說出自己的話。四是評點名句,例如第七
簡:“‘懷爾明德’,曷?誠謂之也。‘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誠命之也,信
矣。孔子曰:‘此命也夫。文王雖裕也,得乎?此命也。’”這是一種感興式的
詩歌評論。五是評論詩作中的一章,如第二十五簡:“《大田》之卒章,知言而
有禮。”多種形式並存,表明竹書尚未凝固成統一的說《詩》形式。儘管如此,
竹書作者就《詩》解《詩》,以《詩》為出發點,最後又回到《詩》的歸宿,作
品的題旨和意義是固定的,不再因人、因時、因地、因事而變化,這在方法論上
就是一個根本的革新。
《孔子詩論》在中國《詩》學史上第一次概括了《詩經》四類詩主旨。作者
認為,《頌》歌頌文、武平成天下之德,它們多出於文、武之後人之手,《頌》
的音樂安和、緩慢、簡易,思緒深沉悠遠,在內容上多寫成功者的業績(見第二
簡)。《大雅》的主題是歌頌王公大人的“盛德”(見第二簡)。《小雅》多歌
詠人生苦難,抒發詩人的怨憤情緒,反映王朝政治衰敗,歎息為政者少德(見第
三簡)。《國風》包容了各種事物,從風詩中可以普遍地觀察民俗,風詩的語言
富有文采,風詩的樂聲非常動聽(見第三簡)。《孔子詩論》對四類詩主題的總
結,有助於《詩》學研究走向體系化。先秦兩漢時期儒家文學思想的核心是《詩》
教理論,而完整的《詩》教理論有賴於說《詩》的體系化。先秦兩漢《詩》學體
系的形成大體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孔子詩論》首次概括四類詩旨,為
說《詩》走向體系化奠定基礎;漢初《魯詩》在《孔子詩論》基礎上提出“四始
說”,以四類詩始篇的主題來提挈四類詩旨,勾勒出我國第一個說《詩》體系,
這是《詩》學體系化的第二階段;《毛詩》在《魯詩》“四始說”的基礎上再前
進一步,最後完成了始于《關雎》的說《詩》體系,這是《詩》學體系化的第三
階段。把這個過程講清楚了,《孔子詩論》概括四類詩旨的意義也就不言而喻了。
《孔子詩論》最大的理論創新,是在初步確立《詩》學批評理論模式方面。
竹書作者受到當時兩股學術思潮的影響:一是子思學派的性情理論,另一是禮學
家的禮義學說。竹書通過近60首《詩》作的評論,將子思學派的性情學說和禮
學家的禮義思想落實到《詩》學研究之中,作者不僅找到了以性情論《詩》這一
最佳切入點,而且堅持了儒家崇尚禮義的原則立場,率先為儒家處理文學創作中
情與禮的關係作出了理論探討。
竹書作者吸收《性情論》崇尚真情性的思想,高揚《詩三百》中性情的價值,
伸張詩歌抒寫“民性”的合理性。作者在論《詩》時反復指出,這是出於詩人的
性情,是“民性固然”。如第十六簡:“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詩,民性固然,
見其美必欲反其本。”第二十簡:“幣帛之不可去也,民性固然。”第二十四簡:
“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位;悅其人,必好其
所為。惡其人者亦然。”在短短29支竹簡中,就先後三次出現“民性固然”,
這絕不是作者由於疏忽而造成語意重複,而是有意識地張揚詩歌的性情內涵!作
者所說的“民性”,就是《性情論》所說的“性自命出,命自天降”的“性”。
《葛覃》、《木瓜》、《甘棠》幾首詩中所表現的歸甯父母、投瓜報玉、思其人
必敬其樹,都是出自詩人的自然天性。作者所說的“固然”,是說這些性情出自
人們生命的本原,它是詩人生命受到感動的真實體現,因而天生就應該是這樣!
對於《宛丘》、《燕燕》、《小雅‧缳杜》所表現的男女之情,《蓼莪》、《清
廟》、《烈文》所表達的孝親之情,竹書作者都給予充分的肯定。《孔子詩論》
以“民性”論《詩》,高揚詩歌真性情的價值,這表明竹書作者已經清醒地認識
到詩歌的抒發性情本質,已經接觸到中國詩歌理論最核心的部分。
《孔子詩論》讚美了詩歌的真情,但千萬不能認為作者是唯情主義者,因為
作者還有更重要的以禮節情思想。以作者評論《關雎》為例:《孔子詩論》第十
簡說:“《關雎》以色喻於禮。”第十一簡:“《關雎》之改,則其思益矣。”
第十二簡:“好反納於禮,不亦能改乎?”第十四簡:“以琴瑟之悅,凝好色之
願;以鐘鼓之樂……”總括這幾簡的意思,是說《關雎》男主人公從開始“寤寐
求之”“寤寐思服”“輾轉反側”,到後來欲以琴瑟鐘鼓之禮迎即淑女,由好色
的衝動而悟出不應該非禮,心性從自然的情愛衝動“改”到禮儀之上,這就是將
性愛納入禮義的軌道。又如《周南‧漢廣》,《孔子詩論》用一個“智”字來評
價它,並讚美它“賢于其初”。《漢廣》寫的是詩人對漢江邊上一位“遊女”的
思念,一開始他就說追求這位女子有很大的難度,但他又實在無法遏止內心強烈
的相思之情,以致於他幻想著駕上馬車去迎親。可貴的是詩人沒有讓激情淹沒理
性,詩的最後仍然以“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作結。《漢
廣》主人公雖然思念美麗的異性,但他“不攻不可能”(第十三簡),始終沒有
任何非禮的行為,只是將這一份美好的感情深藏在心中,最初內心萌動、澎湃的
“情”始終被控制在“禮”的範圍之內,這就是《漢廣》“智”之所在,也就是
“賢于其初”的具體內涵,用後來《毛詩序》的話說,就是“發乎情,止乎禮義”。
在批評《小雅》時,作者一方面肯定《小雅》抒寫人生災難、怨刺上政的正義性
與合理性,深以“上之衰”為恥;另一方面又沒有對昏君暴政表現出決絕的態
度,而是更多地表現了惋惜、感歎與遺憾之情,體現了怨而不怒的《詩》教品格。
《孔子詩論》還揭示了《木瓜》、《鹿鳴》、《大田》等作品中的禮義內涵。作
者借評論《大雅》中歌頌文王的作品,讚美文王的“德”和“誠”,試圖以文王
之性作為人性的一面旗幟,作為人性教化的歸宿。
《孔子詩論》這三大理論創新意義深遠,不僅影響了漢代的《詩》學,而且
關涉到此後儒家詩學理論的大方向。竹書新的說《詩》方法為漢代四家詩開闢了
先路,而竹書概括四類詩旨,對於《詩》學研究從零散的說《詩》走向體系化具
有重大意義,特別是竹書關於情與禮關係的論述,抓住了詩歌理論的要害,對此
後中國儒家詩學思想影響甚遠。
(《光明日報》2005年02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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