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學研究第19卷第2期(民國90年12月) 先秦儒家的喪葬觀** 林 素 英＊ 摘 要 自有生民以來，即相伴地有死亡的問題；由於有死亡，於是有喪葬之需要； 由於喪葬之儀式不足以安撫人死而歸於虛無的憂懼，於是繼而有喪禮的延長，以 祭祀禮儀安頓人心。先秦儒家以其積極用世的態度，實現其對世人的現世關懷， 於是投入關係人生最密切的喪葬工作，從實際輔助典禮的過程，辛勤地將儒家對 於人文教化的用心與理想，點點滴滴地澆灌入人們的心靈，庶幾乎能由於情性的 安頓，相對地提昇理性發展的空間，企圖通過禮儀的教化，而逐漸開展人文的光 輝。由於有關先秦時期喪葬禮儀觀念最重要、最可靠的資料，當屬《儀禮》、《 禮記》兩部典籍，因此本文萃取其中之精華，並輔以相關的考古發現，就其喪葬 禮儀之規劃，說明制禮者事死如生的妥貼安排，更透過喪服制度的細密措施，陳 述聖賢對於人文教化的精心設計。繼此之後，更透過墨子與莊子的不同論點，整 合出儒家的喪葬觀念，乃是最能順應人類情性需要而傳諸久遠的合理構想。 關鍵詞：先秦、儒家、喪葬、禮記、儀禮 * 作者係國立花蓮師範學院語文教育學系教授。 **本文係以筆者《古代生命禮儀中的生死觀》（臺北：文津出版社，1997）與《 喪服制度的文化意義》（臺北：文津出版社，2000）為基礎，重新整合先秦儒 家對於喪葬祭祀的系統思想，並加以推衍鋪陳改寫而成。 ------------------------------------------------------------------------ 一、前言：先秦的喪葬觀念源自原始社會的埋葬習俗 從《孟子》「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 ，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達於 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1 與〈繫辭〉「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期無數，後世聖 人易之以棺槨。」２的文獻記載，可知上古時代的埋葬習俗，不但經過隨地棄置 、任憑物化的時期，而且在人子親眼目睹狐狸分食親人屍身、蠅蚋爭食屍肉時， 由內心自然湧現不安與不忍之情，於是歸而有掩埋親人屍體的行為。然而剛開始 進行掩埋死者之時，也僅止於以厚厚的樹木枝葉掩蔽屍身，因此難免有野獸刨掘 屍體而啃噬之虞，所以還有賴孝子仁人共同持弓驅趕野獸以保護屍身，此即《說 文》所謂：「弔，問終也，從人弓。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故人持弓會敺禽也 。」３此時既沒有築土為墳，更沒有樹立標誌的習慣，日子一久，即很難記憶； 待後世聖人興起，則懂得以棺槨的妥當裝備以珍藏親人的屍體，而逐漸建立起成 套的埋葬制度。 1《孟子‧滕文公上》，見於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正義》，收入《 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5），頁102。 2《周易》〈繫辭下〉，見於魏‧王弼、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周易 正義》，收入《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5），頁168。 3漢‧許慎，《說文》，見於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臺北：蘭臺書局， 1972），頁387。 配合文獻的記載，還可從考古資料獲得相互的驗證。根據考古，山頂洞人似 乎已經有埋葬親屬的習慣，並且還在屍體身旁放置石器以及裝飾用品。４另外， 根據蒲慕州先生整理相關的墓葬資料，發現在一些較早於仰韶文化的遺址中，不 但有不少的墓葬，而且其間大多為豎穴墓葬，也有兒童的甕棺葬，同時還有公共 墓地的遺跡，可見當時應該已發展出一套較固定的埋葬制度。而仰韶時期的墓葬 中，則出現多人二次合葬的現象，且陪葬品中，大多數為生活及生產用具，少數 為裝飾物，同時還出現一些非實用的「明器」，並且開始出現放置陪葬品的二層 臺。至於大汶口文化時期，所出現的木槨，已具有殷商時代木槨之雛型，同時該 地十號墓墓穴規模龐大，陪葬品豐富，可與殷商以下中型墓相比擬。而黃河中游 的龍山文化，墓葬形制大抵與仰韶文化相當，只是村落附近很少發現墓地；山東 龍山文化時期的墓葬，則含有木質葬具的比例大量提高，並且陪葬品以黑灰陶為 主。至於與山東龍山文化同期或稍早的馬家窯與齊家文化，已有土洞墓出現，同 時還有木棺與石棺，齊家文化時期還有「殉葬墓」出現，而陪葬品除卻玉、石、 陶、骨器以及家畜以外，另有卜骨以及銅器。蒲先生更從新石器時期中原與各地 區墓葬情形的異同之處（均有豎穴土坑、甕棺葬、二次葬、合葬；無屈肢蹲葬、 無墓坑葬等），得出當時中國境內各文化圈之相互影響及交融已經相當明顯的結 論。5 4其詳參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新中國的考古發現和研究》（北京 ：文物出版社，1984），頁30-36。 從上述史前時期的墓葬資料，除卻可以發現各文化圈對於處理人類的善後大 事，有明顯的交互影響與合融以外，還可看見各前後時期的墓葬情形，也都有因 襲與發展的遺跡；此從所發掘的殷虛墓葬、周代墓葬與史前時代墓葬雷同的現象 ，可以得到妥切的說明。６信史時期雖然始自殷商，不過現存的殷商文獻當中， 仍然缺乏對於喪葬禮儀的直接紀錄，而不得不以《儀禮》的記載為最早的資料， 因此本文論述先秦儒家的喪葬觀念，採取《儀禮》中對於喪葬禮儀的紀錄以及《 禮記》的相關記載為主（祭禮僅採取與喪葬有直接關係的祭祖禮而不及其他）， 若有相關的考古資料，則一併說明；就喪葬禮儀的規劃，說明其事死如生的體貼 安排，更透過喪服制度的實施，而陳述制禮者對於人文教化的理想。繼此之後， 則透過墨子與莊子的相對論點，整合出儒家的喪葬觀念乃是順應人類情性需要而 有的周密構想。 5其詳參見蒲慕州，《墓葬與生死—中國古代宗教之省思》（臺北：聯經出版社 ，1993），頁29-39。 6同上註，頁40-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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