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孝心 　　　　　　　　　　　　　　　　　　　　　　　　　　　　　　　　　台北　吳孟佳 　　父親在我上小學之前是紀律的規定和執行者。他對我們三姊妹處罰時，無論犯的錯有 多大，他從不在盛怒中動棍子，每每叫我先去面壁高跪，將雙手舉起來，記得他總會在數 分鐘後把我叫到跟前，一一解釋犯錯之因，解釋完之後有必要才再行處罰。 　　雖然都是生活常規（像是尊敬長輩、不頂嘴或是不欺負妹妹之類的細節）但是，冷靜 理性的處事風格也在幼小心靈中立下榜樣。尤其是言語中不敬，冒犯長輩，父親處罰告誡 完，一定要求我馬上去向長輩道歉認錯，在潛意識中留下的，不僅是對長輩的尊重，也一 次次加強了勇於退一步，主動反省的習慣。 　　全家載著奶奶到陽明山烤肉，父親從來不會忘記將客廳的籐椅搬上車廂，不厭其煩地 等到了目的地扛出來，讓奶奶在郊外不必受坐凳子，無靠背之苦，能有一個舒適的椅子， 快樂地和年輕人一起出遊。當奶奶要從台北到南投大伯家，父親開車送她老人家南下時， 我們往往清晨五點多出門（因為奶奶早起）過了中午才到得了，為什麼呢？因為父親為了 怕奶奶久坐不適，總是主動的在沿途各休息站帶我們下車去散步，陪著奶奶一邊在公園聊 天，一邊吃點心，所以數小時的車程幾乎可以成了我們祖孫高速公路一日遊了！這些點點 滴滴的小事，雖然都是兒時記憶，但是父親細心、體貼的孝行卻深深烙在腦海。 　　等我考上高中，每個寒暑假，父親都會軟言柔語地和我們商量，要我們姊妹安排輪流 去陪祖母住。因為他深知衣食無缺的起居生活無法填補寂寞，祖母最盼望的還是親人兒孫 的陪伴。尤其是舊社會中沒有受教育、聽不懂國語的祖母，許多傳統的概念讓她也難以適 從變遷疾速的新價值；而父親必須上班，無法親自去承事，便將此心願託付給女兒。當時 的我（16歲）實在很不情願去陪奶奶，除了閩南語不熟（已多年沒和奶奶住），完全不同 的生活習慣更造成困擾。奶奶五點起來做早飯、洗衣，等我八點多起來時，就會叨念一 番。「昨夜為什麼要看書看到那麼晚？」而我心裡不免嘀咕，「才十一點呀！怎麼算半 暝？」加上奶奶生活重心就是準備三餐，常常吃完午餐，就接著問我：「孟佳，你晚上要 吃麵，還是要吃炒飯？」或是「冰箱中有水梨，可以削來吃呀！」見我沒動靜，便會去削 一削，端過來，念一句：「真是懶惰！」而我則是無奈地擔心著直線上升的體重。那時心 中只知這是父親殷重交代的事，卻因自己沒有柔軟心，視之為重擔，只能勉而行之，只要 一有機會便躲進書房，視奶奶為難以溝通的「老人家」。 　　直到奶奶前年輕微中風，父親二話不說立即開車南下接來台北住院，這次，我才親眼 看到父親是怎樣為祖母著想。不論是掛號、拿藥、送飯、推輪椅出入醫院，跟在父親身邊 隨時都可以感覺到他全神貫注，全力以赴的謹慎。等祖母病情緩和後，各項症狀進入控制 中，在各大醫院、各科慢性病診間穿梭、排隊，一大早起來用電話預約，父親從來沒有任 何一點馬虎懈怠。回到家，八十六歲高齡的奶奶白花花的頭髮，因手臂酸痛無力梳理而多 日披散，父親一個大男人可以耐著性子學著做，替她梳理得妥妥貼貼。每天下了班，先到 祖母房裡，坐在床緣陪她說話，甚至躺到她身旁找話題和她閒聊。半夜父親起來，到祖母 房裡看到祖母用過的便盆，為了怕屋裡有異味，就立即去倒，不會等到隔天，直到奶奶屢 次勸阻才停止這樣做。因為我與奶奶睡，爸爸總會在就寢前到我書房叮嚀我：「孟佳，看 書不要看太晚，早點睡，奶奶半夜不舒服，需要有人照顧時，你才叫得醒！」 　　日子一天天過了，天氣也一天天熱了起來，怕奶奶住不舒服，家裡才裝了冷氣機。父 親看到祖母起身拿衣服，便會去開熱水器，並吩咐我們去準備電熱器，怕祖母洗澡衣服脫 了著涼。在其中，父親任何事一定親自承擔，不輕易開口指使我們，除了貼身之事，他才 會退到門外，隨時問有什麼需要支援。 　　幾個月之中，跟著做的過程，才從父親身上模仿到一點點蛛絲馬跡，也因為父親無微 不至的大小行為，深深感動著我，無形中認為這一切是這麼自然而且出之至情至性，於是 我也開始挑戰習氣，慢慢彎下腰去聆聽祖母的心聲，觀察她的眼神、動作，是否有什麼需 要卻不便開口，學著找話題，和她分享學校見聞，討論布袋戲劇情。不知不覺中，台語越 講越順口，越來越能體諒她身為童養媳，根深柢固男尊女卑的想法。意想不到的是，祖母 常常教我許多家事的訣竅，古人流傳的智慧話語，原來，六十多年的時代差距，竟也可如 此交心。 　　我的理智上也認同應努力去孝順父母，但是想要孝順是一回事，等到親近到長輩身邊 才會發現原來自己在任何一個情境都可能引發棄捨之心，很不耐煩的相狀立刻露出馬腳。 珍貴而感恩的是我有一位以「身教」啟發我的良師，他從不厲聲責備，也從不強迫要求， 他只是一步一步踏實地用他的行動去實踐，善巧地引導我去學習，默默地在我身邊示範給 我看。二十多年了，我的父親就是這樣用他的生命來教育著我們。 已獲得同意轉載 http://bwmc.org.tw/Tfr/tfr_07/tfr-07-09.htm -- 　 「在下雪的地上走路很冷，但是我們可能把皮毛鋪在所有的路上嗎？ 既然不能，那我們只有把皮毛穿在腳底下就可以了﹔ 我們可能改變他人的行為，讓每件事情都順著我們的意嗎？ 既然不能，那麼我們只要戰勝我們內心的恨意就可以了。」 　「敵人就像空間一樣無所不在，戰勝內心的『恨意』就等於戰勝所有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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