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食對色身之利弊，我不懂醫學，不敢介入討論。 至於純粹的道德實踐之無關利弊， 甚至如甘地只因中暑針中含有動物抽取物而拒絕打針， 明顯不顧身體健康甚至他對他所領導的運動的責任， 這種作風如何，這裡也先不討論。 （歐洲哲學與印度哲學的道德實踐都有相當激烈之處， 而中國儒家從來都講「守經達權」，現實主義的意味相當濃。） （當然，這些說法亦皆非關佛教，在此不充作主題， 只是我還是在這個岔題的末尾稍稍作個比較。） 這裡只先說一個有趣的點： 今存大乘《梵網經》第十品卷下，輕垢罪中提及「五辛」。 《梵網經》真偽我不去考證 （真偽問題又很複雜：若說其偽，亦有諸般可能 1.印度製，但後起；2.中國製，但雜抄自他經；3.純粹中國製） 總之只破除一個小謠言： 「戒五辛出自中國道教而非印度規制（印度≠佛教，但總之非中國）」。 看過有此一說，聲稱戒五辛是抄襲自道教的， 此說之可笑光看《梵網經》內容即可不攻自破。 《梵網經》原文所提之五辛有：大蒜、革葱、慈葱、蘭葱、興蕖。 注意到最尾巴的「興蕖」。 這在當初是個「此土所無」的音譯詞， 但音譯的用字太普通，很容易讓人誤會當成是本土漢語詞。 其實這詞當初的梵語形式 hi(ng)gu 在今日 Hindi 語中簡化成 hing， 到今天都還在用： google 輸入 hing 馬上就會出現「印度阿魏粉」 今天似乎是印度素食之大宗。 （耆那教理論上禁任何根莖類，但他們的飲食禁戒似有嚴與不嚴之區別， google搜 Jain garlic 會說因是根莖而禁， 可是英文維基有這句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safoetida#History 「阿魏對婆羅門與耆那而言是蒜蔥的替代品」， google搜 Jain hing 也確實有東西， 這我未做考察，不敢肯定。） 「興蕖」（或音譯作「形虞」等）這東西，是五辛中唯一非蔥科植物的， 以氣味相近而在《梵網經》中遭禁， 而這經中用的還是印度話的音譯，只是古雅些， （梵語到印地語經歷了好些簡化，hinggu > hing 也是個丟失尾音的簡化） 不論《梵網經》是真是偽， 至少可以肯定這五辛之戒是有其印度成份而非受中國所影響。 當然，這印度成份是不是「佛教的」？ 這裡我不想引發一大堆考證糾紛就不多提了。 《疏》中主張「菩薩理應香潔自居，反食薰穢」， 其實我個人是相信或許有其他理由， 可以與道教「相通」但並不需要是「相襲」： 佛教是一整套包含慧解與身心調整的體系，並不只是哲學， 而不論古印度各外道已有的四禪八定乃至全世界的修行者， 恐怕都有些相似的體驗 ── 但相似不必然得相同，戒規亦有別。 （事實上就算原始佛教也並非全無飲食禁忌： 戒酒首先就是佛教與婆羅門教相異的「不共法」， 其次則至少十種動物不得入「三淨」之列： 經文所說的理由給我的感覺都很浮面， 我個人猜測那十種動物之異乎他種恐怕都另有原因， 當然浮面的理由至少可解釋成常見寵物不能吃， 怕造成不良觀感之類的。） 最後討論一下佛教的道德實踐與其他某些派別論述的比較。 當然，純就因果去論述，會給人一種「功利」的感覺， 這種批評古已有之。 可是功利與否不論， 至少在佛教最表層的論述中，某些道德實踐是想修解脫的前提： 至少不要遭受惡緣，在修行途中被扯後腿， 這對於有志解脫的人來說是很實際的 （當然，對根本不信解脫的來說這只是幻想）， 並不是高唱道德超乎功利的那種看似偉大的高調。 但， 由於佛教的道德論述的對象包含一切眾生 （其實這當中仍以今生今世的親疏而有別）， 也因此要實踐得完全，事實上是不可能的。 耆那教在相似的論述背景下同樣遭遇到這個難題。 （對於那些把道德對象縮限在人類甚至同族的論述來說就不必擔憂） 而我的感覺是， 佛教更偏重於慧解， 耆那教則更像是即便不完全也要做幾分算幾分。 這或許也跟佛教理論之異乎印度其他派有關。 就以解脫的重心之一：突破感官的桎梏束縛為例。 印度其他派系，可能就是努力訓練到超越之。 （「苦行」不是無聊自虐，其實是有其深刻觀察出發點的： 生命之種種苦的一個原因就是感官對外緣之取捨所造成的， 從而想要不苦的一個方式就是逐步訓練到對外緣不再取捨） 但佛教卻同時重視要能「觀察」到這種種的虛妄不實， 而不是一味走苦行之正面突破路線。 （但要注意佛教的「中道」也不是說就放縱感官了， 只是同樣的目標 ── 超越感官束縛 ── 用不同方式去做） 這種觀察，也正是龍樹開始的大乘佛教加以深入發揮的精彩之處， 但當然， 也是佛教內部各種解釋糾紛或解釋難題之所在。 （當然，其實早在部派時期就已經有不同解釋與爭議了， 也不必等到大乘的出現。） 那麼說到素食， 是不是佛教的且不論 （況且佛教除自己殊勝的不共法外，也有好些至少表面上與各派共通的法， 不能說外道也有四禪八定所以佛教就不要四禪八定了。）， 道德的理由亦姑且不論（「三淨」的解釋又是個難題）， 我個人相信素食對色身會有某些影響， 但有正有負， 有些也未必那麼表面（我是指，不是只在醫學方面的）， 不過這屬於個人信念，難以證明，此處不提。 但生命之存續有種種不得已， 而各種奇怪的東西，甚至包括酒精乃至毒品， 都會有特定的「效果」， 例如藝術家可能需要某些東西激發他的靈感等。 （這不屬於佛教戒律中開放的用藥之列，那是像麻醉止痛等不得已的用途。） 肉食的「效果」或者說「好處」當然顯而易見了， 除了味覺上給予許多人愛取的刺激外，確實營養上也有其效果。 這一點素食者也確實不必去否認。 但素食者推廣素食，從多方面去觀察，也不錯。 當然態度要嚴謹，避免讓人詬病就是。 -- Repetitio est mater studioru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37.228.33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Buddha/M.1626966763.A.885.html 是的。感謝您的建議。 說來慚愧，我一方面嚮往能超脫五蘊六塵諸般煩惱的境界， 另一方面此時此刻的我卻仍不能觀空身識與觸緣之互動， 不能泰然處於任何溫度之下，而對冷氣有所貪著。 想前賢玄奘大師為求法而不畏沙漠等酷熱嚴寒，深自愧焉。 更遑論不在乎色身，八風吹不動之解脫境界？ 至於對飲食之貪著，雖年紀漸長已稍能放下，亦未能徹底自在。 記憶中有某故事云， 一大師只因臨終一念憶貪桃子（或什麼水果）之味， 竟即以此執念，轉世成蛀蟲！ 其徒知之而捏死之，該和尚方得超脫。 只約略記得此故事而不能憶其詳。但深以為誡。 是的。 我個人也「相信」有關戒五辛，一部份與修行有關， 雖關乎色身卻非「醫學的」益處。 這部份相當難說清楚，似乎也只能當作信者自信的教條？ 順帶提， 前陣子因某因緣而實行徹底斷食約三週，僅喝水。 這當然與佛教無關而屬於……外道法？ （但我也並未依循哪一家的法，單純就是自己胡作非為） 斷食期間雖體力稍減，精神竟反轉佳（唯當時另因他事心情不佳）， 某些宿疾亦於此時有所改善（鼻過敏、皮膚病）。 復食後鼻病亦再來，皮膚病則不再癢。 但這屬於非常個人的體驗，亦與自己的決心有關。 也許對許多其他人來說擅自長時間斷食非唯無益抑且大傷身。 總之這些訓練細節不好說清。 與佛法無關且不多提。 不過當中稍稍相關者： 斷食過程中對飢餓感的克服： 當時我是想，縱然此色身之住與滅亦屬妄，何況區區飢餓感？ 抱持強大決心，三週內我得以不碰任何食物而無甚不適感。 惜復食後許多糟糕習氣又歸復。 這彷彿是一小趟輪迴死生的體驗吧。 是的。 就「世間法」來說，蔥蒜皆有其「效果」。 不要說蔥蒜，「適量喝酒有益健康」亦然。 （當然佛教戒酒的精神在其使人失定慧破淨戒， 唯似亦不得以此作藉口而聲稱少量飲酒不妨。） 甚至各種藥物亦未必盡是害處， 而對某些人而言，抽煙抽雪茄可發智醒腦。 肉食更不用說。 在這個殘酷的生物世界上，彼此掠奪資源互相傷害本是天然之事。 肉食有諸種營養本不言可喻。 （當然利與弊不是單方面，就像糖也不是純害，吃多了有害） 修行者之所以斷肉食或斷「某些」肉食（例如非三淨）， 為的都不是「世間法」上是否能讓身體強壯的理由， 主要當然為的是慈悲心。 但某種意義上（可這科學上或許待證明，雖說有許多素食者認同）， 素食也能讓色身獲得肉食所不可得之益， 此又或者與更深層之情況有關，難說。 至於五辛又更難說了。 某些素食者不忌五辛，蓋但因同情動物卻並非信仰大乘佛教。 那麼對於相信五辛當忌的人該怎麼說呢？ 我個人是覺得某些體驗有其道理， 可是要做清楚實驗恐怕很難。 這暫時也只能讓外人看成是一種信仰教條了。 類似地， 縱使是南傳，容許三淨肉，卻仍禁十種肉。 嚴格說來假如真看空一切， 例如你今天在荒野上無物可食， 恰好前面有個剛死兩天的人的屍體， 他已死，非你所殺，那他的色身充你之食其實不也沒啥？ 推而廣之人肉何以不能入三淨之列？ 好，因經典說那會讓其他人對佛教徒產生壞觀感。 好，象肉馬肉皆如此，那是因為印度人喜歡養象養馬。 那別的地方許多人改養別的東西當寵物是否也同理應禁？ （其實如果是這個理由，農業區徹底素食很合理： 捨棄五欲的出家者大啖各種肉不也給許多人壞觀感？） 那獅肉虎肉龍肉呢？ 什麼理由？ 我自己是覺得經典有些地方是沒說清楚或者是覺得沒必要糾纏地說的。 恐怕不吃這些肉其實也與修行有關： 其他肉也就罷了，某些肉可能特別妨害修行。 但這只是我的猜測，既無科學證據亦無經典證據。 （有說狂牛症與食同類遺骸有關？ 人之食人，或牛之食牛——取牛骨作他牛之鈣質飼料來源， 易誘發之？ 這方面我不很懂。） ※ 編輯: khara (211.75.137.115 臺灣), 07/23/2021 18:30:10 確實。 相信真正的成就者在報身上也是有其訓練或顯現的。 而世間各種法，也都是值得佛教徒參考或思考的。 這個底下 ilvepce 板友的推文，就佛教的立場答得很不錯了。 佛教所採行的「中道」似是一種在這不得已的此世中的一種平衡策略， 似乎並不追求絕對極致。 （不過我開頭提到的甘地也並不能說代表印度教或耆那教， 毋寧與他個人特色有關， 還包括他那並不成功的意圖抗衡外國資本的土布運動 ── 到頭來印度還是得發展自有工業而不是死用土方法。） 對佛教來說， 修行（兼具心與身與二者的互動，但佛教尤其強調心這塊）是重點， 而修行的目標就在於怎樣從一個不完美的狀態（有漏）轉換到超脫， 這當中視角的調整與行為的控制有許多細節， 但要說要求一個凡夫馬上一步到位，恐怕是太過了。 單純以佛教來說， ilvepce 的推文都提到戒律裡都開放了許多特例， 恐怕是不會要求算得那麼嚴那麼細。 但假如不討論佛教的實踐，只是從所謂共業這個理論來看待呢？ 我個人覺得這情況恐怕非常複雜，也不是那麼好定論的。 是的。 不過如果單純以業感互動的論述來說， 自私地說， 先不說墮胎這個例子， 假設你殺了一頭狼，你自己覺得你是拯救了未來許多羊， 但很遺憾，這些「未來的羊」未必會感受到你的恩惠， 這頭狼則立即對你產生仇怨了。 （另外，我的理解是，佛教的業報理論並不是有什麼大裁決者在那算， 而就是一個個個體間的互動所產生的集合。） 當然，如果你的身份是牧人或獵人，那沒啥好說的，你就殺狼吧。 可是如果你的身份是修行者， 你殺再多的狼也不能讓這場輪迴遊戲終止（當然世界也不只狼與羊）， 那不如你徹底不要介入這個瘋狂的遊戲。 反過來說，你養護一個生命也就是偏私地助長其生命的業而已。 這恐怕也是佛教一方面教導要慈悲一切生命， 另一方面卻又禁養寵物的原因 ── 要慈悲生命並不是要濫情。 （順帶提，我承認我並未嚴格做到佛教的要求。 養寵物，乃至對自己的寵物產生偏愛之心，我都體驗過。） （然後現實上，我贊同某些情況下的墮胎，但不是什麼遮止未來殺業， 單純就是經濟上教養上等各方面未必能支撐的話， 這個生命生下來未必會好。 不過這當然不是佛教式的論述就不多提了。 以佛教實踐而言， 出家眾沒有墮胎這煩惱 ── 當然前提是持戒清淨， 至於一般佛教徒，只能說不小心犯了錯就得自己面臨抉擇的難題， 用智慧去判斷權衡，自己知道承擔結果， 而不是濫情用慈悲一句空話造成更慘的後續情況。） 確實。佛教戒律中有輕有重。有些則恐怕連突吉羅都不列入。 否則只會繁瑣到綁手綁腳而已。 而藥的部份，都請參看 ilvepce板友先前的文章。 律中甚至開放在不得已的條件下使用皮革製品。 （但那是過去特定地理條件。這條要推廣得慎之又慎。） ilvepce板友前面的好文 #1QFHuf4P #1QFH-pTA 都值得再讀。 喜宴祭典等問題也都是律中早已提及了的，都是可推廣，值得深思的。 此論甚是！ 此比喻甚妙！ ※ 編輯: khara (114.37.179.75 臺灣), 07/24/2021 19:0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