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由與背景： 我對中國禪宗的了解, 一開始是從聖嚴法師和鈴木大拙的著作。 後來常看原典文獻, 發現有很多東西, 可以從各種不同角度, 重作探討。 臨濟活埋黃檗的故事, 是當中一例。 這個故事最早記載在臨濟錄裡，見：大正藏47冊，頁505上。 這是發生在, 臨濟義玄吃了黃檗希運的三棒而開悟之後的事情。 所以, 事情本身, 還有前面的脈絡和背景。我就不一一交代了。 （設個避雷頁, 前脈絡和背景, 直接去看文獻原典, 會比較好） 於是, 我們看到： 在後來的一次師生見面場合上, 當黃檗作勢又要仗打臨濟的時候, 臨濟竟然用手接住了黃擘的仗, 狠狠的把黃檗反推倒在地上, 並拿鋤頭, 挖起土來, 說要當場「活埋」黃檗。 臨濟此舉, 可說非同小可, 我當初讀到這裡時也是心坎大震。 推倒黃檗已經很嚴重了, 更何況揚言要活埋。 當然, 我知道禪宗文獻的語言, 常常有誇張、誇飾的表現。 ──在臨濟錄裡面, 臨濟義玄也說要殺佛殺祖, 這樣 基本上我也認為, 臨濟說要活埋黃檗, 並不是真的要活埋黃檗。 他可能是想表達某種修行境界, 或思想旨趣…之類的, 什麼的。 只是在說話方式上, 用了一種誇飾的說法。 就如同, 老闆跳樓大拍賣, 的老闆, 並不是真的要去跳樓, 這樣。 不過, 臨濟說要活埋黃檗這句話, 本身有蹊蹺, 值得推敲。 臨濟錄原文說：「諸方火葬，我這裏一時活埋。」 臨濟說「一時活埋」。「一時」是一起的意思。 這表示, 臨濟要埋的人, 不是只有他老師黃檗一人而已。 對照事件經過, 要埋的, 可能還包括那個因他而被打的倒楣維那。 或在場的其他人、其他師兄弟…。 甚至, 恐怕, 還包括臨濟自己?　要埋, 就連自己, 全部都埋吧 搞不好真的是這樣… -- 於是, 臨濟要活埋誰, 變成一個有趣的公案。 -- 其實, 曾經就有人認為, 臨濟活埋的對象, 是臨濟自己。 臨濟義玄說的活埋, 是說他自己, 甘願, 被活埋在那裏, 這種意思。 臨濟錄前面, 有一篇宋朝官員的序文就說: 「（臨濟）钁頭斸地，幾被活埋。」 這意思是說, 臨濟整天在那裡勞動作務, 是大材小用, 幾乎等於被活埋。 同時期的一位宋朝應庵禪師也說: 「臨濟正令雖行, 可惜向钁頭邊, 甘自活埋。」 （黃檗當時可能有意叫臨濟去南方傳法, 但臨濟因故, 而沒去南方傳法。） 這種解讀, 顯然跟我們目前主流的解讀方式, 大異其趣。 而且, 那位宋朝官員跟應庵禪師之所以會這樣判讀, 依我看, 主要是跟《臨濟錄》這部語錄的內容的編排方式有關。 臨濟活埋黃檗一事, 在《臨濟錄》裡, 是編在「臨濟獲得黃檗正令」之後。 但是, 我去對讀別的禪宗文獻, 譬如說《景德傳燈錄》, 臨濟活埋黃檗一事, 卻是編在「臨濟獲得黃檗正令」之前。 所以, 文獻的紀載就有分歧。文獻的分歧也導致解讀的分歧。 （我也想另外談一下《臨濟錄》和《景德傳燈錄》的分歧, 應該怎判讀） 再者, 若說臨濟是要活埋自己, 這說法, 也讓我相當感到費解。 在中國文學史上, 「活埋」一詞, 的確有「遺世獨立、與世隔絕」的意思, 也就是離群索居、隱姓埋名、不過問世事, 這種意思。 如果臨濟義玄是這個意思, 那他就是使用這個典故的第一人。 然而, 臨濟的這個意思, 是禪宗文獻的原意嗎? 活埋, 有沒有可能是一種直接了卻生死的開悟境界或解脫身狀? 有可能吧, 但我不確定, 我還在解讀。 臨濟活埋黃檗一事的解讀, 目前我只知道, 臨濟義玄講這句話的意思, 重點是在「火葬」和「活埋」這兩者的, 強烈反差對比, 之上。 值得研究的是, 「火葬」和「活埋」這兩者是在譬喻或象徵什麼? 火葬是人死後才行火化儀式，活埋則是人還活著就直接埋入土坑。 前著依循法度而費工耗時, 後者動作粗暴而直截了當 至於活埋是要活埋誰, 就變成了次要的事情, 也不是一定要有明確的答案不可。 只要我們知道, 重點是在「火葬」和「活埋」就好。 打個比方, 好像, 有個人對著大家說：你們往東，我往西。 重點在於：他要去的方向, 很刻意的, 跟大家不同；亦即, 他這個人很特立獨行。 至於他往西, 是要去幹嘛, 去隱居還是去取經, 是要去閉關潛修還是要去救世度眾, 他只留下一句話, 沒說清楚我也很難猜。 想想, 這位禪宗祖師, 名號「義玄」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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