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一时之雄杰」─刘表 副标：汉末南方惟一的"本土"强权─刘表的荆州集团 南北朝末期有「襄阳水镜」之称的襄阳人柳庄(虽是河东郡姓，但世居襄阳而本土化)， 曾对西梁(定都江陵)的主公萧岿说过一段话： 「昔袁绍、刘表、王淩、诸葛诞之徒，并一时之雄杰也。及据要害之地，拥哮阚之羣 ，功业莫建，而祸不旋踵者，良由魏武、晋氏挟天子，保京都，仗大义以为名，故能 取威定霸。」 (隋书 柳庄传) ps：下面括弧内为这段话的背景，可跳过不看 (这句话的背景是隋文帝杨坚以辅政大臣的身分主掌北周的朝政时，因为立刻发生 以河北相州的尉迟迥为首的大规模叛乱(尉迟迥为关陇旧将)，连带在湖北、四川 等地都有叛乱，史称"三方构难"。西梁君主在犹豫要不要听从多数将帅的意见， 举兵参加叛乱的时後，听到刚从长安回来的柳庄，带着最新消息，於是立刻徵求 柳庄的意见，而上述柳庄的言论，正是在阐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杨坚，必然会获 得最後的胜利。萧岿听从柳庄的意见而支持杨坚，最後果然是杨坚大获全胜。) ----------正文开始--------------------------------- 柳庄这段史料称刘表为"一时之雄杰"，是我看过对刘表最高的评价，也让我仔细 思考这样的评价来由，一般对刘表的印象不是老好人、优柔寡断或"外宽内忌"吗？ 为什麽跟柳庄的评价有这麽巨大的差距？ 思考刘表优柔寡断等负面形象的几个原因，推敲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三国志、裴注 或後汉书在有意无意间塑造刘表的负面形象。首先，众所周知，陈寿擅长的人物描写 方法，就是用当时人物彼此评论，让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地呈现。譬如对刘备的形象塑 造，就是透过曹操的嘴巴："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陈登：「雄姿杰出，有 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程昱：「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 同样的，对刘表负面形象的塑造，陈寿也不断用时人的嘴巴去呈现，譬如：(注意 评论者的籍贯，都不是荆州人) 郭嘉：「(刘)表，坐谈客耳。」 裴潜曰：「刘牧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 最後陈寿再讲自己的评论：《三国志》评曰：「袁绍、刘表，咸有威容、器观，知名 当世。表跨蹈汉南，绍鹰扬河朔，然皆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 不能纳，废嫡立庶，舍礼崇爱，至於後嗣颠蹙，社稷倾覆，非不幸也。」 陈寿对刘表、袁绍的负面描写与评价，很可能一方面是配合西晋的官方立场，所以 必须强化刘表、袁绍的负面形象(反而袁绍的形象在後汉书就翻转为一世英雄)，一 方面很可能是蜀汉的传统的立场，对刘表也是中立但略有贬低的评价，如华杨国志 就记载诸葛亮，也曾经对刘表补刀：「若刘景升、季玉父子，岁岁赦宥，何益於治？」 (批判刘表、刘璋以多赦收买人心，却让政治混乱) 之後(刘宋)裴松之注三国志，虽然补充了习凿齿与干宝对刘表较为有利的记载，但同样 也纪录了当时人贬低刘表的评价，譬如： 《傅子》记载，贾诩：「(刘)表，平世三公才也；不见事变，多疑无决，无能为也。」 《魏略》指：「刘表性缓，不晓军事。」 《吴书》又言：「(刘)表，儒人，不习军事。」 再後来与裴松之同时代的范晔之後汉书，虽然对刘表的政绩与清廉有高度的称赞， 如《後汉书》:「表招诱有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大小咸悦 而服之。」、「(刘表)在荆州几二十年，家无余积。」，但是范晔仍然在传末评论说： 「刘表道不相越，而欲卧收天运，拟踪三分，其犹木禺之於人也」，仍然是贬多於褒。 陈寿唯一对刘表比较持平的记录，是透过孙权之口，说出：「老贼(曹操)欲废汉自立 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但这里的"雄"也可 以解释为较强的军团势力，无法证明陈寿主张刘表与袁术属於"雄杰"的英豪。 类似的话在裴松之的注释则是由董卓说出： 山阳公载记：(董)卓曰：「然，但杀二袁、刘表、孙坚，天下自服从孤耳。」 最後还需注意世说新语的注引资料，同样对刘表也没好话，评价者更是演义中 知名的水镜先生： 《世说新语‧言语》注引《司马徽别传》中说：“徽字德操，颍川人。有人伦鉴识 ，居荆州。知刘表性暗，必害善人，乃括囊不谈议时人。” 一、刘表荆州的权力结构 现在回到文章开头，令人奇怪的就是为什麽西梁的柳庄，会如此反差地评价刘表 为"雄杰"呢？ 最合理的原因，就是因为柳庄是襄阳化的襄阳人，而他这位"襄阳 水镜"，之所以会和第一代水镜司马徽相反，对刘表做出截然不同的认知或评价， 就是因为司马徽没有本土化，是远离襄阳权力核心的外来人，而柳庄世代住在襄阳 ，为南朝"雍州集团"的士族，世代参与襄阳的权力核心，所以柳庄的言论，代表着 襄阳人和江陵人对刘表的主流评价，这是极为珍贵的史料，反映着一向被历史书写 者忽视的荆州人观点。 仔细审查上列对刘表负评的人，就会发现这些人全部都不是荆州人，而且大多是来 到荆州的外地人，这包括住在襄阳郊区或边区的司马徽和诸葛亮。他们对刘表的负 评，其实根源自刘表荆州的权力结构，也就是荆州本土派抵制外来人士的政、军、 经之结构。 二、刘表其实是荆州李登辉(本土教父)？ 如同本文副标题所言，比较之後就会发现，刘表的荆州是汉末南方唯一的本土强权， 他和交州的士燮是南方唯二的"本土政权"，但如果要指明独立政权的话，则士燮的 独立性远远比不上南方三州的刘焉父子、江东孙家和刘表，所以把士燮去掉不论的 话，刘表就是扬、荆、益三州唯一没有"外来势力打压本土派"、没有类似"二二八 事件"的"本土政权"，用八卦板的话来说，刘表根本是比李登辉还伟大的荆州"本土 教父"阿。(孙策兄弟和刘焉父子是不折不扣的"外来政权"，他们的核心军团淮泗集团 和东州集团都曾经高压打击本土派，是历次扬州版"二二八"或益州版"二二八"的元凶) 三、刘表如何扞卫荆州本土派的利益 众所周知，刘表当初一到荆州就重用襄阳、南郡的大族蒯越、蔡瑁或庞季等人，并 诱杀荆州宗族豪帅再收编其部曲兵力，然後又积极招辟荆州名士或大族如邓曦、刘先 、韩嵩、韩暨、潘濬、刘望之、庞德公等人，其中不乏兵胁利诱等手段，强迫荆州菁 英和地方领袖奉其为主，如韩暨一开始不接受刘表的辟用，但刘表以性命威胁，就逼 使韩暨出山；刘望之的两个朋友先被刘表处死，自己也无法幸免於难，造成傅子所说 的：「(刘)表既杀望之，荆州士人皆自危也」(刘表还一度要杀荆州"民望"韩嵩)，刘 望之的弟弟刘廙也被逼逃命至扬州、後来依附曹操。 既然刘表对荆州士人是重用和威逼双管齐下，那到底刘表是扞卫了荆州本土派的哪些 利益，才让荆州本土派对刘表死心塌地，到後代仍称其为"雄杰"呢？ 刘表的政策无法 从史书直接找出，必须从後来南方政权的政策，才能推敲出刘表对荆州人的苦心孤诣。 史家田余庆在《东晋门阀政治》中指出，晋元帝司马叡在江东建立政权的时候，为了 稳定政权并保护江东大族与豪帅的势力，只接受孤身或带着小家庭南下的士人和流民 ，自成集团并有武装力量的流民团体，一律逼回江北，不让他们在江南为生存而烧杀 掳掠、危害江东人的生命财产，所以闻鸡起舞的祖逖，就被迫带着武装流民团回到江 北；某位过江的司马皇族，因为放纵部曲兵力抢掠，被司马睿的将领陶侃打回江北， 下次回到江南时，已经被迫丢下部曲，孤身一家投靠司马睿。(这就是"五马浮渡江，一 马化为龙"的真实过程，因为不成龙的四马，都被真龙用江南武力夺去军队) 田余庆指出，个别逃难到江南的流民可以接受，因为他们无以生存又无力抢掠，马上 就会被江南大族吸收为部曲宾客，成为便宜实惠又好用的劳动力；武装集团的领袖流 民帅或武装士族，只会成为带来混乱与冲突，所以必须赶回江北，除非他们放下武器 、解散部曲，不然司马叡政权是不会接受他们来到江东，以上就是司马睿在江东建立 政权、赢得江东人支持的关键原因。 用同样的角度去观察汉末大乱的情势，赫然发现刘表也有和司马叡相同的流民政策。 也就是赶走武装流民团、接纳普通的流民作劳动力，诸葛亮在南阳"躬耕於野"、司马芝 "居南方(荆州)十余年，躬耕守节"，其实很可能就是在刘表和荆州大族的授意下，安排 (逼迫)无名无兵的普通难民为大族服务，要麽开垦荒地、要麽当大族宾客进行无偿或 低价劳动数年之後，才成为自有一块田土的自由农。我推测史料记载「客荆州」但不 被刘表"待以宾礼"的外来人士，应该都曾有"躬耕"的经验，提供荆州大族便宜或免费 的劳动力，这包含徐庶、石滔、孟建、崔钧、傅巽、杜畿、孙宾硕、邯郸淳、隗禧( 每以采稆余日，则诵习之)等人，少数人不愿受到荆州大族的驱(鞭？)策，所以得到 机会就回去北方，如杜畿就逃回京兆老家去。 至於拥有武力的流民集团，刘表则是尽力把他们限制在汉水以北的地区，能合作的就 让他们当抵挡曹操的前锋，如张绣、刘备，不能合作的就把他们赶出地盘之外，譬如 曹操的好友娄圭、"聚徒千余人"的陈国士人颍容。 ("娄圭字子伯，少与太祖有旧。初平中在荆州北界合众，後诣太祖。"、"颍容字子严， 陈国长平人也。博学多通，善春秋左氏，师事太尉杨赐。郡举孝廉，州辟，公车徵， 皆不就。初平中，避乱荆州，聚徒千余人。刘表以为武陵太守，不肯起。着春秋左氏 条例五万余言，建安中卒。") 另外，"爱民养士"、"爱人乐士"的刘表，对於外来的名士，大多数都会"待以宾礼"， 但似乎主要安排他们的工作，就只有开馆授课的学士而已，以经学大师宋忠为中心形 成的"荆州学派"，只能填补外来名士的精神空虚，无法满足他们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而且刘表不但不给外来名士官职禄位(只给荆州人)，而且似乎对外来名士进行监控 管理，让他们生活在不自由的情况下，还必须谨言慎行，譬如《司马徽别传》记载： 「(司马)徽字德操，颍川人。有人伦鉴识，居荆州。知刘表性暗，必害善人，乃括囊 不谈议时人」，因此有不少外来名士就往南移动到还不是刘表地盘的武陵、长沙，如 和洽、杜袭、繁钦、裴潜。 (和洽曰："(刘表)昏世之主，不可黩近，久而阽危，必有谗慝闲其中者。」(和洽)遂 南度武陵") 也因为刘表的流民政策，让很多外来难民感受到冷酷的异质感，许多人虽然在荆州 得到活命的机会，但是异乡的世态炎凉仍让大量流民怀念故乡的美好，所以约在建安 四年关中获得安定之後，就出现卫觊所说的：「关中膏腴之地，顷遭荒乱，人民流入 荆州者十万余家，闻本土安宁，皆企望思归」("时四方大有还民")，於是这些被夸饰 称为十万家(应只有数万家)的流民，就在几年中陆续回到关中老家，刘表似乎也乐得 让这些难以控制的流民离开荆州，减轻他的负担。 再说到刘表的集权政策和控制策略，我认为刘表充分运用他易学大师的知识，用僭越 天子的"郊天"礼仪，把自己打造为绝地天通的荆州大祭司，用神权的力量去统摄荆州 人民，特别是被认为"较迷信"的荆州蛮夷，因此刘表能够带甲十万、创造出"荆州丰乐" 安乐局面。刘表也和(宋忠等)学者合着了名为《荆州星占》的天文占书，不过这不是 本文重点，我略带及止。 总之，刘表优待荆州人、苛待(冷落)外来人的政策，让他的荆州势力成为汉末南方唯一 独立的本土政权与强权，在他统治之下完全保障荆州本土派的利益，只有本土派欺负外 来人，轮不到外来人干预荆州事务，所以即使是刘表的同乡山阳人尹籍、王粲和王凯， 都没有插手荆州事物的权力，王粲之兄王凯虽然娶了刘表的女儿，但也没看到王凯受命 任何职位，可以展现才干。所以在刘表生前，外地人就纷纷以严厉的口吻贬低刘表，在 陈寿有心的记录之下，就使得刘表呈现出优柔寡断、好谋无决的"无能"形象，完全抹杀 刘表在荆州人心目中"雄杰"而得民心的形象。 ps：刘表得民心之记录可参看干宝之搜神记，以及《刘镇南碑》 搜神记曰：建安初，荆州童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言自中平 以来，荆州独全，及刘表为牧，民又丰乐，至建安八年九年当始衰。始衰者，谓刘表 妻死，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表当又死，因以丧破也。 《刘镇南碑》：(刘表)年六十有七，建安十三年八月遘疾殒薨。耕夫罢耜，织女投杼 ，老幼哀号，若丧父母。时道路难险，留坟州土，转移葬归立墓。父勉其子，妻勉其夫 ，欲共扶送，至於乡里。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1.243.138.5 ※ 编辑: age317 来自: 111.243.138.5 (09/15 23:30) 是阿，但是他收编了这些宗族的兵力 刘表杀的人算很少了，他专注在逼迫有武力的荆州大族向他宣示效忠，没有武力的 隐士如庞德公他就不强求了(话说刘表亲访庞德公的故事，我觉得根本是刘备"三顾 茅庐"的原始版本，刘备可能是在模仿刘表) 我曾在别的推文中说过，刘表是汉末三国最得荆州民心的统治者(因为外来难民不是 荆州人民)，刘备强在得到荆州流民的人心，但论起得荆州民心，刘备仍不如刘表 ※ 编辑: age317 来自: 111.243.138.5 (09/16 00:31) ※ 编辑: age317 来自: 111.243.138.5 (09/16 01:59) 荆州除了王威、文聘这样反曹的将领、豪族之外，很可能还有不少反曹的士族，只是 陈寿等史家认定降曹是正确的立场和意见，所以主张降曹的韩嵩、蒯越、邓羲等人就 被认为"颜色正确"或有先见之明而纪录下来，反曹的士族就被自动和谐而消失无踪。 另外我觉得用"亲曹士族"称呼韩嵩、蒯越、蔡瑁、邓羲等人其实并不正确， 韩嵩、蒯越是"亲汉"而非亲曹，如韩嵩等人认为曹操效忠、尊敬汉献帝，劝 刘表在官渡之战帮助曹操、反抗袁绍。韩嵩已经主观认定曹操是忠臣，所以 希望刘表、刘琮放弃独立，拥护许都汉帝。所谓蔡瑁"少为魏武所亲"、"魏武 虽以故旧待之"，其实都是荆州投降之後曹操装熟、拢络蔡瑁的亲善手段，蔡 瑁本人未必有把握曹操会那麽"顾念旧情"，所以他没有很积极去劝刘琮降曹， 史书记载劝刘琮投降的人只有韩嵩、蒯越、傅巽、王粲，没有蔡瑁。 ※ 编辑: age317 来自: 114.37.52.80 (09/16 11:09) 那对ck大来说，迎合凉州人意愿、深得凉州民心的董卓，大概也不是"雄杰"， 也不叫有才了 ※ 编辑: age317 来自: 114.37.52.80 (09/16 12:07) 刘表消灭张羡、张津，把领土从江北荆州扩张到江南四郡，还占领半个交州、半个上庸 ，这样的"拓张"也够威了吧 demon大说到重点了，重点是荆州发语权和舆论的走向，都由刘表任用的荆州菁英 和外来学士所掌控，自然会大力吹捧并美化刘表，促使荆州人民对刘表爱戴拥护 ※ 编辑: age317 来自: 114.37.52.80 (09/16 18:37) 羊祜治荆，流芳百世，但是羊祜只统治过襄阳以北，从来没有统治过江陵以南 ，後人仍然把襄阳百姓的意见，等同於全荆州的意见，说荆州人"都"怀念羊祜 另外，刘表在荆南拔擢任用许多人才，长沙吴巨、零陵刘先、赖恭、武陵潘濬、 桂杨窦(胡)辅，也算是用心备至、苦心孤诣。长沙桓阶、零陵刘巴在立场上跟 他敌对，他仍然用心招抚、多次拢络提拔(譬如想把妻妹蔡氏嫁给桓阶)。 ※ 编辑: age317 来自: 114.37.52.80 (09/17 00:43) hugo大如果拿和刘表同传的袁绍作观察点，去比较三国志(不含裴注)和後汉书中的 袁绍形像，就会发现范晔的史德比陈寿好 ※ 编辑: age317 来自: 114.37.52.80 (09/17 20:48) ※ 编辑: age317 (61.230.224.205), 07/13/2017 20:17: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