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六(上) 暗夜绵延 然後另一边在文州，带着「陛下已寻回，正返回博牧」这样的讯息，紧追在先前於涵养山 脚放飞，带着「涵养山浓雾已散，正领军搜山」的青鸟之後，瑞州军右军将军於破晓时分 放飞的第二只青鸟已到了多天。 惊喜欢愉的心情虽已有些沉淀，文州侯府仍是热闹忙碌的彷似滚烧着的热水，扑通扑通的 冒声个没完，彷佛新年正在这儿发生，虽然……新的一年也的确将来了。 所有的人，包括和泰麒相同方调养好身体的李斋皆在忙碌着，为戴国君王将到博牧、为之 後将发兵攻打瑞州……有许多许多的事需要准备。而最初泰麒和李斋会於鸿基的里祠偶遇 潭翠，便是英章命其返回鸿基为日後出兵平叛所做的诸如打探情报……等的准备。 可当所有的院落皆沉浸在君王归来的喜悦中时，却有个地方与这欢悦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是戴国黑色眼睛的台辅所居住的院落—─沁水。 於文州侯府内除主苑外最宽敞舒适的房间，泰麒披着单薄的衬衣倚在窗槛边。 星夜色的发丝已长至膝处，披泻在窗槛上宛如乌墨色的流苏。经过月余的调理，他的脸色 已显得粉嫩润泽的极有生气，不复初返蓬山时死气环身时的憔悴，只是……那神色仍是那 样的迷茫而忧郁。 隔着题着斗大「沁水」二字的白石拱门，望着前庭中吆喝着兵士打扫府邸、并将重新布置 给戴国君王歇息的主屋的李斋，泰麒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用过。 就彷佛自己不存在般，於这般为戴国和戴国君王有所贡献的欢愉中，仅他被排除在外。 曾经，涟国君王告诉他，他最重要的工作便是「长大」，可现在他已长大了，可胸口却为 何仍有这般比过往还要深还要沉的无力感觉呢？而又有什麽是失去麒麟力量的自己能做的 …… 泰麒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除了李斋和潭翠外，众人望着他的眼 神都变的不同了，变的复杂而忧郁，甚至……愧疚？！ 是的，就是「愧疚」。泰麒确信自己并未看错：那是某次谈天时，他无意间自他的辅相˙ 正赖眼中捕捉到的、来不及隐藏的瞬间。 向来敏感细腻的心思，令他直觉的的想至先前红发的前瑞州中军将军怪异的举动。 是因为自己失去身为麒麟的力量吗？想这般坚定而无畏的大声问道，然话到喉头仍是僵硬 的咽了回去。 他很害怕，如果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呢？蓬莱是回不去了，没有任何亲人，除了这里，还 有何方是他的容身之处？ 他问不出口，问不出…… 指节於窗框用力到泛白，却仍是止不住那由骨子里颤到外、森森名为「恐惧」的寒气。 泰麒黑琉璃似的眼瞪大挣扎的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脸色是僵硬的青白色。 一遍又一遍的，他在脑海中不断努力回想一双坚毅霸气、却总是温柔的注视着他的赤红色 眼睛。 自己的君王会要吗？这样一无是处却又失去最基本麒麟能力的……自己？他想相信，却又 不能、也不敢相信…… 「高里，你会幸福的，我保证，而你也要这麽相信喔……」 耳边彷佛还清柔的响着这句话。 陡的，泰麒的脑海中浮现庆国红发的新王她那双无比坚毅又温柔宽容、总是注视着前方、 无论如何都不会移开视线的青色眼睛…… 他不懂，为何与他同样来自蓬莱的友人能这般无畏的坚信？那信誓旦旦的言语坚定的彷佛 能预见未来……当连他自己本身都不相信的时候…… 他不懂，真的不懂…… 挫败的，戴国有着一双罕见黑色眼睛的宰辅咬住自己的手骨，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烙上 深深的艳色齿痕。 密长的眼睫沉重的掩住了那美丽一如黑色宝珠的眼睛，乌墨色的发丝自额际垂落下，让那 本就纤细、颤抖着抗拒恐惧的身姿显的更小…… 我想相信……但是…… 掩下的眼睫下，泰麒彷佛又看见了歇斯底里尖叫着的母亲那扭曲的憎恶脸孔： 「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替身子，在他消失的那段时间被替换了！当初他回来的时候为什 麽我不用火铲子打死他呢？！」 那曾是令他无比安心又喜欢的慈祥脸容…… 以及那个总是因为他而使得父亲和母亲，母亲和祖母发生争执，不和乐的家…… 自己是不被喜爱的、自己是会带来麻烦的、自己是会招致灾祸的、自己是……没人要的。 这些是不知何时早已根深蒂固的潜藏在泰麒内心深处的想法。 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再给其他人带来多余的麻烦了。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想法，泰麒当初才会婉拒阳子的援助，执意依靠自己和李斋的力量复兴 戴国；也正是因此不管旅途再苦，他也始终微笑着不哭。 他，没有哭泣和撒娇使坏的资格……泰麒是这麽认为的。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泰麒就学会了「将自己和自己的感觉摆到最後」的生活方式，默默的 等在最阴暗的角落等待人回头看见自己。 所以当初次回到蓬山受到女仙无微不至的照顾时，泰麒才会那样的惶恐、那样的认为想回 蓬莱是种不可饶恕的罪过、那样的……想达到女仙对他的期待…… 但女仙不需要泰麒，她们不需要泰麒为她们做什麽——仍是没有人看见那瑟缩在阴暗角落 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他不是麻烦、他不是没人要的、努力相信自己存在价值的小男 孩…… 直到那一天，收服饕餮的那一天…… 相信他的骁宗，在一片黑暗中毫无保留的将性命交付给他这什麽也不懂，连使令都没有的 麒麟的自己君王…… 「这个人需要自己。」电光石火的瞬间闪现的想法像道光般照进了泰麒心中永恒的黑暗， 让他有了力量…… 「『真是了不起』这句话就留给您自己吧！戴国……有只这麽好的麒麟庇护。」 而後他听见当时还不是自己君王的禁军左军将军这麽说，那双赤红色的瞳眸散着光，似乎 很开心又很温柔的看着自己。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父亲和祖母眼中看见过的眼光，就连母亲也没有。 从来……母亲就只会用一种忧伤又无奈的眼光望着他，沉重的让他无法呼吸。虽然她没说 ，但他其实知道，自己真的替她带来了困扰。 说不上是什麽感觉，某种温温热热的情绪漫了开来，让他在放松之余又想哭——放肆而毫 无顾忌的大哭。 同时却又开心不起来，因为让他有这样感觉的人竟然……不是他的君王…… 後来大了以後泰麒才知道，那时闪现在自己君王眼中的神情名之为「骄傲」。 然後，於泰麒结束出使涟国的任务，自涟国回到白圭宫时，戴国君王第一次也是第一个触 及到他内心从未有人去过的阴暗角落。 他，看见了小男孩阴暗的背影，并且为他透进了名为「珍惜」与「重视」的阳光。 而那不过是句极简单的话语： 「我需要蒿里当我的镇纸，安抚我的鲁莽，不然，我这只野马可能会把百官和戴国整个丢 下，独自奔跑的不见踪影也不一定。」 他是被需要的，而且是被自己最无可取代的人需要——这样的事实让泰麒无比欣喜，曾经 他以为可以一直这般幸福的和自己的君王走下去，但…… 天空……又开始飘雪了，灰白色的雪…… 沉重而硕大的雪片沉落似的下着，彷佛没有停止的一天。 天是一片白，渲染着雪无数灰色而淡薄的影子，彷似宣纸泼染着极淡极淡的水墨，灰蒙蒙 的倒映在泰麒迷茫的黑琉璃似瞳孔中。 泰麒知道这时的自己其实该关上窗，然後躺到丝绸褥子铺成并有微火在底下烤着的炕上将 自己裹得暖紧──病倒的话又会让李斋和其他人担心。 然，他现在不想这麽做，或着该说他无法这麽做。 他需要一点感觉，不管是痛觉还是触觉，他必须提醒他自己：他，还真实的存在这里，就 是这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就这麽的，泰麒在思索呆愣与雪片带给他的冰冷痛觉中流逝着时间…… 在不知第几次巡更的更夫敲响清鸣的锣响後，白石拱门框住的庭园出现有金色的火光在闪 动，而正对着的泰麒注意到了。 这麽晚了是谁在中庭里走动呢？ 披起外衣，急急的，泰麒迈开轻巧的步伐紧追而上。麒麟似有若无的脚步声没有惊动任何 人。 然後，他看见了，看见那在烈烈火光中闪现着他最熟悉的霸气和狂气的赤红色瞳眸。 「……骁宗……主上……！」泰麒在心中呐喊着，无法置信的彷佛置身梦中。 捂着唇，掩住那抖瑟的哽咽和惊叫，泰麒一瞬也不瞬的注视那道昂扬彷佛能顶立天地的魁 伟身姿，彷佛想藉此重新将那道身影镂刻到心版上。 泪水滑落了，在白色的雪面滴上小小浅浅的灰色。 -- 藉由阳子之口，说出了紫荆最想告诉泰麒的话。 骁宗大人那席「镇纸」之言出自「华胥之幽梦」里的「冬荣」篇， 是紫荆最爱的经典名句~(对，戴主从是她的本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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