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嚴法師的聲譽與社會教育的使命 壹、歷史事實 一九六六年春天的一個夜半凌晨，背山面海的新社鄉，在山腰上的一間茅屋裡，難產已經 三天的陳秋吟已經明顯的可以讓人感受到，生命已經危在旦夕了。 陳秋吟的先生潘宛老，以及他的兒子潘武雄，已經沒有辦法在等待，他們知道，陳秋吟再 不送去給漢人的西醫診治，一定沒有希望了。他們圓睜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夜半凌晨裡 找到住在附近的朋友陳文謙，要一起抬著陳秋吟往鳳林鎮的漢人西醫那裡就診。 當時不要說是汽車，就連可以通行汽車的省道和產業道路都沒有。潘宛老和陳文謙做了一 個擔架，讓陳秋吟仰躺在上面。潘宛老、陳文謙、潘武雄，還有一個族裡的壯年人，一起 抬著陳秋吟，往鳳林去找漢人西醫就診。 　　四個人抬著陳秋吟，從新社向南經過豐濱，再由豐濱向西往鳳林。一路拔山涉水的辛 苦不說，從凌晨兩點多出發以後，到了鳳林已經近中午了。 　　四個人在鳳林火車站前問，漢人西醫在哪裡。路人跟他們說，鳳林鎮的醫生有兩位， 一位是看內科小兒科的，一位是看外科可以開刀的，以陳秋吟的狀況，當然是要到後者的 診所去就醫。 四個人把陳秋吟的擔架抬到了外科的門口，四人當中只有潘宛老會說國語和台語，就走進 去跟醫生溝通。醫生聽完陳秋吟的狀況，連步出診所都不願意，直接對潘宛老說。 「要先收八千塊」 潘宛老身上，連一百塊都沒有，他百般懇求醫生，先?陳秋吟急救，錢在慢慢的籌給醫生꜊！醫生不肯，沒有錢，就不能治病，潘宛老只好無奈的走出診所，對潘武雄和陳文謙說， 醫生要先收八千元才肯看病，三個人只有無奈的把陳秋吟再次抬起來，沉重的走上返回新 社的路。 走的時候，他們也無力再去注意到，陳秋吟的擔架底下，已經滲出了一灘血，落在診所門 口的地板上。那一灘血，代表著陳秋吟和她腹中孩子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的流失。 生命正在一點一點的流失啊！但是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只因為沒有八千塊。 中午的時間，在診所開刀之後休養的余相來，聽到門口嘈雜的討論，也看到一個風塵僕僕 的原住民大漢，走進來請了醫生以後，又走了出去。他問醫生，醫生也不理會他的詢問。 隔鄰在門口乘涼的李滿妹，也目睹了一切的經過，除了不忍，也只能不忍，但是那個年代 ，什麼也無法說，說了也沒有用。 這時，花蓮來了一位年輕的尼師，遙遠的路途不能稍減她清淨優雅的風範。在當時，沒有 人會想到，她將來會感動全世界的人心、救渡全世界的苦難。更沒有人會想到，這一切舉 世敬佩感動的事蹟，都來自於當時，這位出家人，看到了那一灘血。 這位出家人看到那一灘血，好奇的問旁邊的李滿妹，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師父啊！剛剛豐濱那邊有一個山地女人難產快要死掉了，被她的家人用擔架抬著，走了 八個小時的山路要來看病。結果醫生要先收八千塊，原住民連一百塊都沒有，醫生就不看 病了，他們只好抬回去了。」 這位師父悲痛的幾乎昏厥過去，就因為八千塊的保證金啊！兩條生命就這樣被犧牲了，那 病痛苦難面臨死亡的產婦和胎兒，那一步又一步帶著絕望傷痛和悲憤走回家鄉的族人，這 位師父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從來沒有，但是他們的痛苦和絕望已經深深的打動了這位出家 師父，那一灘血，深深深深的印在這位師父的心裡。 潘宛老一行人行行復行行，走到半路，在前面抬擔架的陳文謙，突然聽到後面的潘宛老放 聲大哭。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也哭了，淚水浸濕了衣襟，但是他們還是要繼續往前走 ，走回新社，為陳秋吟料理後事。往返的時間正好一整天，回到新社的時候，夜幕已經籠 罩了大地，就像陳秋吟和她肚裡的孩子所面臨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位尼師沒有進入診所斥責那位醫師，她悲痛的心境沒有在那一天讓她責備任何人。二十 年後，這位原本清貧苦行的尼師，創辦了台灣第一所不收保證金的大型醫院，而且是台灣 東部地區最大的醫院，後來更是台灣東部第一所，也是唯一的一所醫學中心。 我想，大家都已經想到，這位尼師就是舉世周知的證嚴法師，以及法師所創辦的慈濟醫學 中心。 貳、莊汝貴醫師和誹謗的官司 但是，那一位拒診原住民難產婦女的醫師是誰，沒有任何人知道。對證嚴法師來說，那位 醫師，僅只是當年龐大醫療行業陋規的一個代表。證嚴法師要對抗的，是人心的無知和殘 忍，不是單指哪一位醫師。也因此，三十六年來，不管是多資深的慈濟人，都沒有人知道 那一位醫師是誰。 然而，二ＯＯ一年五月，這位醫師突然變得有名了，所有人都知道，當年因為八千塊拒絕 診療難產原住民婦女的醫師，而導致婦女與小孩不治的醫師，就是曾在日本行醫，後來又 在鳳林行醫多年的莊汝貴醫師。 對於這一點，每個人都深覺遺憾。 事情的因緣很單純，本來還是喜悅的重逢。那就是李滿妹和余相來，意外的都分別在醫院 和北部的一場大型活動裡，和證嚴法師重聚，並且重新提起了這一段往事。事隔三十五年 ，余相來甚至是在電視上看到紀錄片才知道，當年那個瘦弱的年輕尼師，就是今天創辦慈 濟，享譽世界的證嚴法師。 李滿妹被邀請為當時慈濟援助薩爾瓦多記者會時的坐上賓，在現場，李滿妹分享當年一灘 血的往事時，也完全不提及那一位醫師的姓名。在記者百般追問當中，一位記者技巧性的 問到：「您在鳳林，從小都在哪裡看醫生？」李滿妹不疑有他的說：「我從小到大都在莊 外科看病啊！」 　　從這裡，大家從李滿妹居所的地緣關係，從鳳林鎮的醫療歷史去看，所有的人在三十 五年後才知道，原來那一灘血的背後，拒診難產原住民婦女的，就是莊汝貴醫師。 　　筆者不能確定，是莊汝貴醫師的本意，或者是在莊醫師子女的想法下，這一場官司開 始進行了。按理說，莊醫師不可能不知道，鳳林診所的一灘血，就是指他的診所。但是三 十五年來，莊醫師捐款過給慈濟多次，中風以後指定要到慈濟醫院看診。沒有任何直接來 自莊醫師的文字和影像語音可以證明，莊醫師本身要藉著控告慈濟來「還他的清白」。 參、司法的判決 官司經過近兩年的纏訟，刑事的部份，法院承認確有一攤血之情事，因此莊家所稱證嚴法 師與慈濟毀謗，罪名並不成立，判莊家敗訴。但是到了民事庭的部份，證嚴法師被判賠如 數一百零一萬的罰款。判決的原因，並不是證嚴法師真的捏造事實或者是真的有譭謗莊醫 師，而是法庭認定，李滿妹當時說的是「要八千元」，而不是「要保證金八千元」，所以 認定證嚴法師要負轉述失真，導致莊醫師名譽受損的賠償。姑且不論筆者對此一判決的質 疑，我們來看看，法院認定的事實是什麼： 在法院判決對外公佈的簡要資料中，第七項第五條有以下的文字，節錄如下： (5)因而，就一灘血的事件，本院認定的結果： 1. 有一灘血這件事，是原住民婦女陳秋吟送醫於莊診所，而留下。 2. 當時原住民因為沒有錢，陳秋吟才被帶回去（錢的性質不明）。 3. …………………………. 4. 李滿妹告知釋證嚴「原住民因為沒有八千元而離去」，與背景故事是一致的。 5. …………………………… 　　 這就是為什麼，理應解決事情的判決，卻造成了軒然大波。也就是說，法院承認了有一灘 血這件事，莊醫師的確有因為付不出錢而拒診難產婦女的這件事，卻因為「保證金」三個 字轉述的不確定，判證嚴法師必須賠償。 這件事情等於是肯定了莊醫師，有因為收費拒診難產婦女這樣確切違背醫德的行為，卻又 認定證嚴法師毀損了莊醫師的名譽。試問，因為八千元拒診，與因為八千元保證金拒診， 在一個醫生基本的醫德上，有什麼樣的差別？難道這樣的差別甚至可以讓法院依據，來判 賠這個醫生名譽受損一百零一萬？ 肆、事情的真正重心 筆者對於判決結果感到遺憾，對判決所產生的社會效應更感覺心痛。但是支持筆者要去說 明的，真正要上訴的原因，不是官司的輸贏，而是公義與真理的社會教育。這個社會教育 的重點，有以下三個最重要、最基本的內涵： 一、 原住民與弱勢者的苦難不容遺忘 整件事情表面上，看來像是醫生名譽是否受損，傳述是否真實的爭議。但是事實上，傳述 是否真實，卻牽涉到我們是否承認，數十年來，原住民的悲傷與苦痛的基本人權問題。陳 秋吟與她腹中胎兒的慘死，潘宛老、潘武雄和陳文謙的哀痛逾恆，不過是，數百萬原住民 被漠視基本人權的一個簡單的例子而已。即使莊醫師得過醫療奉獻獎，即使有「杏林和風 」的書專文報導莊醫師行醫的事蹟，但是一紙獎狀一本書，能夠面對因為八千元拒診難產 瀕死婦女的事實嗎？ 要為原住民的苦難，以及人性基本的光明、美善和明辨是非討回公道，就是為什麼，一向 只喜歡默默付出的證嚴法師和慈濟人，一向不喜訴訟與人相爭的他們，被迫要再上訴的原 因。賠了這一百零一萬，證嚴法師和慈濟人本身只是沉痛無奈而以，但是真正更痛苦的， 是在幽暗處嗚咽的陳秋吟母子幽魂，是原住民一步一步帶著屈辱悲憤返家的靈魂。 二、 證嚴法師與慈濟，從不曾詆毀過莊醫師 再就判決本身來說，一直沒有人去問，「莊醫師的名譽」到底是誰毀損的？證嚴法師和慈 濟人從不曾提過一灘血背後的醫師就是莊汝貴醫師，他們只是在陳述，那個貧窮悲哀的年 代裡一個事實而已，三十七年來，誰去詆毀過他呢？ 事情發生了，慈濟百般想要和解，甚至證嚴法師不惜折辱自己對莊醫師道歉，但是慈濟不 能接受的，是莊家要求否定這一段史實的存在，這一點，有人性的人，都做不到。 真正讓莊醫師的名姓和行為暴露在社會輿論底下受公評的，清清楚楚的，我們可以看到， 先是報紙媒體，後是莊家子女的大舉興訟。這些行為讓大街小巷都知道，一灘血背後那個 因為收費拒診的醫師，就是鳳林鎮的莊汝貴醫師。以莊醫師的名譽受損判賠慈濟，不論就 情理法來說，都難以讓人接受。 三、 判決的法理依據與社會視聽的導正 依據前兩點，我認為慈濟別無選擇的需要提出上訴，然而上訴的過程並不是掙得輸贏的過 程，是說明並且導正社會視聽的過程。如果社會教育我們的下一代，苦難可以被遺忘，是 非可以被顛倒，而且司法判決是造成苦難遺忘是非顛倒的工具，那麼，我們什麼希望都沒有 了。 為了社會的希望，我希望慈濟能提出上訴，並勇敢地站出來把一灘血的事實說清楚，以捍 衛社會之公理正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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