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山河失色 沈崇山六十有七，本就身體不好，十幾年前一次邊地突襲，他隻身擋敵於關隘之上，雖保 住軍隊與城池，卻也因此落下後遺症，一條腿終生跛行，數年後更是因為年歲而患風疾， 說話緩慢，行動需人攙扶。 這次，當他聽聞次子沈之昊與結義兄弟鄭戎被斬於秦西關，當夜便高燒不退，氣喘如牛， 臥床不醒，嘴唇泛紫，手足冰涼，連脈搏都微弱難辨。 侍女青蘿捧著沈之昊的骨灰回到沈府，白荷、紅棠幾個侍女都為此哭得昏天暗地，當時沈 清芷原本與中書省劉侍郎長子議親，卻也馬上放下了這些雜事，和沈遙歌一同照顧受到打 擊的沈侯爺。 沈府上下頓成愁雲密佈，接連請來數位大夫，皆搖頭說：「心疾難醫，此乃驟聞大痛，五 臟六腑俱傷，神志困頓，恐是回天乏術。」 沈遙歌站在榻前，看著父親枯瘦蒼老的臉，胸膛起伏紊亂，嘴角已無血色，眼角的皺紋深 如刀刻，彷彿是一夜之間老去了十年，曾經手握重兵、身披鐵甲的英雄，如今連睜眼都做 不到，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沈遙歌紅著眼跪在榻前淚流無聲，她額頭輕貼在父親手背上，那手掌曾托舉過整個沈家的 未來，如今卻冰冷僵直，顫抖不再。 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失去」是怎樣的滋味，不是哭喊，不是奔走，而是無聲，是 沉重到說不出話的靜默。 她知父親還活著，但那份魂魄、那份志氣，已被突如其來的打擊劈去一半，失去的是她的 二哥，是她從小敬仰的兄長，也是沈家的盔甲與脊樑。 二哥沈之昊自幼生長在京城，武藝不及長兄，性子爽朗又愛笑，少了幾分長兄沈之策的拘 謹，卻比誰都更體貼，更講義氣。自少年起便跟著父親統軍理政，身為行軍司馬，深受百 姓與同袍信服。他從未爭過什麼，連侯府世子這個爵位，也是與大哥互相推讓，誰都不肯 搶著坐上那個位置，是一個率直正義、意氣奔放的男兒。好不容易上了戰場，也好不容易 在前線撐過一年，卻因皇帝聽信讒言，被一紙命令奪去性命，這樣的荒謬，她至今仍無法 吞下 她很想哭，很想發洩，更想質問這不公的一切，但她也知道哭也無濟於事，她不能輕易倒 下，一旦她動搖，沈府恐怕再無可撐的大樑。 正此時，宮中快馬又急報而至，大雪未融，聖旨被捧進沈府，紙角還沾著霜氣。 聖旨曰：沈崇山、沈之策即日帶領烈山軍出關，奪回西都，擊潰叛軍。 沈遙歌的滿眼只有恨意，卻仍咬牙接過聖旨，雙膝跪地，手指顫抖。那一跪，跪得全府上 下心驚膽寒。 她想過抗旨、想過質問、也想過放棄，但終究沒那麼做，因為她若不戰，兄長的血白流， 父親的痛白受，沈家的名聲，也會從此在歷史中抹去。 隔日清晨，沈遙歌親自披甲出府。那副戰甲原為她二哥所有，沈之昊親手訂製，通體鐵羽 覆身，銀灰如霜，貼身裁制，柔中帶鋼。她修改尺寸過後，披在自己身上，宛若舊魂新生 。 她綁起長髮，取出佩刀，立於沈府門前，身姿挺拔如槍，神情冷冽無波，她在靈州訓練多 年，位置已是一名折衝都尉，就算這幾年不曾在軍中，卻也從未荒廢武藝。 她只一眼望向遠方的西方的天際，那裡是她二哥流血之地，是沈家將士犧牲之地。 府中僕人、婢女、護院早已跪滿門前，但是看見她披甲的樣子，卻無人敢出聲阻攔，紅棠 與白荷青蘿等人只能抱頭痛哭，緊緊抓著遙歌披風一角，就像是不肯鬆手。 「三姑娘別走……老爺醒了怎麼辦……」白荷跪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聲音幾近哀鳴。 「哭什麼，不是還有我嗎？」沈清芷從後方走上前，低喝，「不許哭，全都退下。」 沈遙歌回望堂妹沈清芷，那素來溫婉守禮的她，眉目間已無昔日嬌憨，眼神變得清亮堅定 ，她原本可嫁入清白人家，如今侯府遭逢大難，二哥又遭皇上訓斥斬首，名聲可說是一落 千丈，這一段姻緣恐怕也就此斷了。 「妳真的確定要這樣？妳與劉公子的婚事或許還有機會……」沈遙歌低聲問道，語氣中藏 著顫動與不忍。 「不必了。我也是沈家女兒，這時若不扛起照顧伯父的責任，父親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原諒 我的。」沈清芷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如鐵，「妳放心去吧，伯父有我，妳萬事小心。」 沈遙歌望著她良久，終是點了點頭，壓下心中千言萬語，「好好照顧父親……我一定會回 來。」 她最後回頭一眼，沈府寂寥，楸樹下白雪覆地，那是她從小玩耍的地方，是她習劍、讀書 、學兵法之所，如今，或許是最後一次回望這個地方了。 落雪紛紛，風聲如泣。忽而，一道熟悉身影從雪中走來。 墨尋著一身戰袍，同樣銀甲雪披，手中握劍，她站在雪地中，聲音沉穩道：「姑娘，在下 也要一同去。」 沈遙歌看著她，本欲開口拒絕，她本想在墨尋身體一切都好了之後，早日送她回東北，卻 在對方目光中看見了與她一樣的哀痛與決意，那眼神清冽，無言卻如千軍萬馬，於是沈遙 歌猶豫後，終是點了點頭。 她扶劍上馬，墨尋亦翻身登騎。 臨行前，她只低聲囑咐：「若父親醒來，請他不要為我憂慮。懷音本就該與前線的兵卒一 同赴死，如果用性命捍衛疆土，用血換得大昭安寧，也是值得的。」 不久後，二人從京城出發，與兄長沈之策在大興城外的軍營會合。 ＊＊＊ ＊＊＊ ＊＊＊ ＊＊＊ -- 一朵有點腐爛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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