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lee (楊穎)
看板story
標題[短篇] 你哭,我也哭
時間Mon Apr 7 18:18:14 2025
(一)夜路上的星光少年
他叫林子岳,十五歲,國中三年級,個子瘦高,戴著一副永遠往下滑的眼鏡,總是低著頭,像是習慣了縮起肩膀對抗世界的重壓。
他出生在一個單親家庭,媽媽患有精神障礙,常年無法穩定工作,家中經濟全靠低收補助和偶爾接到的臨時工維生。
林子岳從不抱怨,他的筆記本總是密密麻麻寫滿補習筆記和心情抄錄,對他而言,知識是他能抓住的唯一出口。
陳卉庭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戶寄養家庭的飯桌前。
那天她探訪寄養孩子,剛好遇見子岳與寄養爸媽共進晚餐。他低頭扒飯,聽到她來自社福機構,抬起頭來朝她微笑,那是一種不好意思卻真誠的笑,就像深夜裡還願意亮著的街燈。
卉庭從他的案卷中得知,子岳在補習班靠著半工半讀的名額,努力追趕成績。他想考上公立高中,將來讀大學,賺錢讓媽媽過安穩的日子。
每次卉庭問他:「有沒有覺得很累?」他都靦腆笑笑:「我不怕苦,姐姐。」
他最大的夢想,是成為獸醫。
那天他偷偷跟卉庭說:「我想幫像我這樣流浪的小動物,也幫我媽。」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補習後的晚上,已近十點,子岳背著破舊的書包,穿越一條人行道準備搭公車。
車來時,他被一輛違規右轉、酒駕的休旅車當場撞飛。
現場沒有剎車聲,只有他被拋到空中的書包,啪地摔在地上,筆記本散了一地。裡頭有一張他畫的畫,是他與媽媽在草地上野餐的模樣,上頭寫著:「以後我養妳,不讓妳再流浪。」
陳卉庭在凌晨三點趕到急診,遇到值班的,是汪予恩。
他們第一次在病房外哭得說不出話,是在那天。
「我試著搶救,但他……根本沒反應了。那孩子,心臟壓了快一個小時。」汪予恩的眼淚就這樣滑下來。
卉庭蹲在走廊角落,把那張野餐的畫緊緊握在手裡,哭得像失去自己家人。
接下來幾天,她無法工作。
直到她收到了子岳寄養爸媽的一封簡訊:「謝謝你一直陪他,他走得沒有遺憾。他說過,你是他最信任的大人。」
那天,她決定回去上班。
她重新寫下子岳的個案故事,在週會時念給所有人聽。
「我們不能停止悲傷,但也不能停止前進。」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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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孩子的微笑像月亮一樣
陳卉庭第一次見到林子岳,是在秋天的某個週五下午,天氣轉涼,陽光卻難得地溫暖。
她到寄養家庭訪視其他個案,卻在飯桌旁多看了一眼這個坐在角落吃飯的瘦高男孩。
他低著頭扒飯,吃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佔用太多資源,但又很有禮貌,不發出一點聲音。
寄養媽媽笑說:「他啊,來我們家才兩個禮拜,吃飯比誰都客氣,洗碗也搶著來。」
卉庭忍不住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抬起頭,有點靦腆地笑了:「林子岳。」
那個笑容讓卉庭停了一秒——
那是一種安靜而謙卑的光,像是經歷過很多沉默的夜晚卻依然願意對世界微笑。
她回辦公室後,把子岳的資料調出來看。
父不詳,母親有重大精神病史,長期處於藥物治療與住院交替的狀態,家裡連基本的生活照顧都無法維持。
子岳從小在不同親戚與機構之間輾轉,十三歲時幾乎失聯,是街頭夜巡隊報案才找到。那時他在便利商店外幫人提塑膠袋換一個麵包。
那晚,卉庭抱著他的社工個案本,看著上面一行行資料,眼淚掉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桌上,像是小水坑。她忍不住想:「我真的適合做這份工作嗎?」
這不是第一次這樣懷疑自己。
從進入社工這一行以來,她的淚腺幾乎沒真正休息過。
她哭病童、哭家暴、哭被拋棄的老奶奶、哭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
她曾被督導點名談話:「妳再這樣情緒這麼重,早晚會被掏空。妳要想清楚,社工不是陪哭的,是幫忙的。」
她知道他們沒錯。專業的社工需要距離感,需要穩定的情緒。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甚至羨慕同事能在處理最殘忍的家暴案後,依然準時下班吃火鍋笑聊天,而她,回家卻還會夢見那些孩子的眼睛。
子岳卻讓她重新動搖了。
接下來的幾週,她開始主動探視這位孩子。會帶他去吃冰淇淋、聽他聊他最喜歡的書《動物大百科》,也在他沒錢補習時,替他申請了半補助名額。
她發現這孩子總是在拼命感謝別人——連坐上公車都會轉頭鞠躬感謝司機,去補習班會帶兩顆糖果給老師。
她有一次問他:「你為什麼對人這麼好?」
他說:「因為我知道,如果人家願意幫我,我就不能浪費。」
那天晚上,卉庭一個人走回社工中心,眼淚邊走邊掉。不是為了悲傷,而是為了感動。她從沒遇過一個孩子,在那麼貧乏的生命中,還能這麼努力地活得有光。
她寫下日誌:「我還是常常覺得自己不適合這行。可是我又想,如果有像子岳這樣的孩子存在,那我不做社工,誰來陪他呢?」
她終於開始學會,不是要讓自己變冷酷才能撐下去,而是要學會帶著淚繼續站著,因為總會有人需要她溫柔的堅持。
她沒想到的是,這份堅持,在某天深夜,會那麼劇烈地被撕裂。而那裂縫,會讓她與另一個同樣在哭的人,相遇。
三、汪予恩的眼淚
汪予恩第一次在手術房裡哭,是他實習醫師的最後一年。
那是一個七歲男童,車禍重創,全身多處骨折與內出血。他跟著主治醫師在急診室做搶救,從心肺復甦、插管、緊急輸血、臨時開刀,一整套流程下來,整整八個小時。當最後宣布急救無效時,所有人都累癱了。
而他,坐在病房外,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止都止不住。
學長拍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這樣你會撐不久。」
他知道,那不是批評,而是前輩的擔憂。
汪予恩的眼淚來得比人快,從小就是。
他不是不堅強,只是太敏感。國小時,有同學被罵哭,他會偷偷躲到廁所也哭一場。
長大後,他把這種「共情能力」藏在白袍底下,包得嚴嚴實實,偶爾還要開玩笑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男人」。
他是醫生世家,父親是名聲響亮的外科權威,冷靜、俐落、理性。母親是麻醉科主任,溫柔但果斷。
他從小聽慣這樣的話:「醫生要判斷,不是要情緒。」
但他無法完全照做。他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想起那些救不回來的病人,有的名字他記不住,有的臉他卻永遠忘不了。
他曾問自己:「如果我哭,是不是就代表我不夠格?」
直到那個冬天,他救回了一個割腕的青少女。
她醒來時,第一句話問的是:「我還活著?太糟了。」
他握住她的手眼淚不禁掉下來:「沒錯,妳活下來了,並且還有很多人會為妳哭。」
那一刻,他看見那女孩的眼淚也滑落。
他們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對視,好像彼此理解了什麼。
後來那位女孩寫信給他,說:「謝謝你當時的眼淚,讓我知道我不是孤單的人。」
那一封信,他留到現在。
從那以後,他不再刻意壓抑眼淚。
他知道自己與其他醫生不同,他的眼淚不是軟弱,而是一種連結——讓病人、讓家屬、讓失控的情境裡有人能看見:
這裡還有人在「一起痛」。
他以為他已經接受了自己這樣的樣子。
直到他在那個深夜的急診室裡,看見陳卉庭蹲在牆角哭,那種無聲的崩潰,讓他忽然很想走過去,也一起崩潰一次。
那天之後,他開始主動找機會與卉庭合作。只要她負責的個案進了急診,他總是剛好在;只要她來訪視,他總是多留幾分鐘陪她聊。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喜歡。
他只知道,能跟另一個不怕哭的人一起,在這個太多傷口的世界裡,用眼淚撐起一點溫柔,他感覺自己終於不是那麼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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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哭完之後,我們一起吃點熱的
那天是雨夜,急診室電話響個不停。
汪予恩剛結束一場手術,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被護士叫去兒童急診:「有一位五歲男童,疑似嚴重家暴,社工那邊正在聯繫。」
男童叫小哲,只有五歲,剛被鄰居報警救出,身體多處瘀青、肋骨骨折,身上還有燙傷和舊傷。來急診時他沒有哭,只是靜靜地抱著一隻破掉的泰迪熊,看著天花板。
汪予恩低頭看他,蹲下問:「你會痛嗎?」
小哲沒說話,只輕輕地搖頭。
這時,一個濕透雨衣、臉色蒼白的人衝進急診室,是陳卉庭。她一見到小哲,什麼話都沒說,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她伸手輕輕摸摸小哲的手,手很冰,像一塊剛從冷藏庫裡拿出來的豆腐。小哲看了她一眼,還是不說話。但在下一秒,他小小的身體突然撲進她懷裡,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我肚子餓……不要打我。」
那句話,讓她當場哭出聲來。
汪予恩當晚全程守在急診室,協助檢查、固定骨折,連夜安排社福報案與照會。他本應該像其他醫生一樣離開、交班,可他沒有,他留下來陪著卉庭。
清晨四點,兩人坐在醫院對面的小攤子,點了兩碗熱騰騰的鹹粥。手還沒端起來,卉庭又開始掉眼淚。
「你知道嗎?我問小哲,他最喜歡什麼,他說最喜歡學校午餐,因為熱。」
「熱的東西,是他感受活著的證明。」汪予恩淚眼盈眶輕聲說。
他們沒有太多言語,只是吃一口粥,哭一次,然後再吃。
眼淚一滴滴掉進碗裡,卻不苦,反而鹹得剛好。
那之後,小哲被轉介到中途之家,每週由卉庭負責追蹤。每次回診,汪予恩都會在。他們開始習慣一起面對這些孩子的苦:有人從信仰中失望、有人從家庭中逃亡、有人從年紀還沒懂「保護」時就被撕裂了人生。
有一次,卉庭在個案室崩潰,她說:「我真的不想再哭了。我好累,我都快要分不清這些孩子的故事,和我自己人生的界線了。」
他輕輕擁住她,第一次那麼近地抱住她。
他說:「那就哭,我陪妳。妳哭完了,我們去吃飯。吃完了,我們就再撐一天。」
從那天開始,「一起哭、一起吃、再一起撐」成了他們彼此的默契。
他們開始分享日常。無論是清晨急診的便當、深夜會議後的關東煮,甚至有次在便利商店坐在地板上啃飯糰,也笑著說:「今天沒哭太多喔,進步了耶。」
他們哭,但也開始微笑。
那種微笑不是快樂,而是心裡有一個人知道你正在痛,所以那份痛不會無人接住。
他們從彼此的眼淚裡,學會不再害怕軟弱。因為對方就在旁邊,一起掉眼淚,一起擦掉,一起走下去。
—
五、哭爆的那天,誰都不再堅強
林子岳的告別式辦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清晨,時間定在早上十點,地點是社福中心旁的簡易追思堂。牆上掛著他最後一張生活照,是他在寄養家庭前院笑著澆花的樣子,笑容靦腆,陽光從葉子縫隙間灑落在他瘦瘦的臉頰上。
告別式沒有奏樂,也沒有宗教儀式,只有一場溫柔而破碎的哭泣會。
陳卉庭來得早,站在照片前一言不發,只是抿著嘴,一直握著那張曾經從子岳書包裡掉出來的畫——他和母親坐在草地上野餐,上面那句話寫著:「以後我養妳,不讓妳再流浪。」
她眼眶泛紅,但仍撐著沒哭。直到寄養爸爸扶著寄養媽媽走進來,一進門便痛哭失聲。
「他才開始叫我爸耶……才剛叫……」寄養爸爸像個迷失的孩子,抱著椅子腿哭倒在地。
接著,是子岳的生母,也來了。
她神情呆滯,頭髮凌亂,像剛從病房逃出來的樣子。醫護說她前一天剛從精神病房短暫假釋出院。她一眼看到子岳的照片就跪了下來,手狂抓自己的臉,大喊:「我沒機會了!我沒機會當他媽媽了!啊啊啊啊……」
她的哭聲像野獸,從腹部深處爆出,撕扯所有在場的人僅存的平靜。
那一刻,陳卉庭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抓著胸口,蹲在牆角,全身顫抖。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誰哭——是為了子岳?還是為了所有來不及、所有被錯過、所有再也回不來的愛?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走進追思堂。
他穿著黑色夾克,臉色灰白,手上提著一袋水果和一封信。他腳步沉重地走向靈前,放下供品,轉身看著眾人,忽然跪了下來,對著照片猛磕頭,額頭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那晚喝了一杯酒……我……我是兩個孩子的爸爸啊……我怎麼會……怎麼會……」
那人,就是撞死林子岳的酒駕犯——李國雄,四十一歲,兩個女兒,一次加班後的聚餐,心存僥倖開車,只有一次,就奪走了別人一生努力的未來。
李國雄像是忘了場地、忘了身分、忘了後果,只是不停痛哭,跪地抽搐。
「我夢到他……我夢到他問我,叔叔,你為什麼那麼急?我……我回答不出來……我真的回答不出來啊……」
這時,寄養媽媽本能地衝上去,舉手想打他,卻在揮下去的那一刻,整個人軟了,抱著他一起蹲下來,邊哭邊喊:「你知道嗎?他每晚都寫功課寫到十一點……你知道嗎?他連一杯珍奶都捨不得買……」
那一刻,全場集體崩潰。
社工們、醫護們、寄養家庭、同學代表、甚至幾位記者也紅了眼眶——沒有一個人忍住,所有人哭到崩潰。
陳卉庭和汪予恩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像抓著唯一不會倒塌的柱子。兩人都在流淚,淚水沾濕襯衫,打濕口罩,但他們沒有放開彼此。
這是一場眼淚的風暴。
那一天,沒有人在偽裝堅強;那一天,所有人都承認:「我們會痛,我們真的很痛。」
但就在這場哭聲如雷的終曲中,陽光,竟從烏雲後輕輕探出。
有人替子岳點了一炷香,有人默默捐了善款,有人開始著手推動「青春安全回家法案」,而有人——陳卉庭與汪予恩——在那天結束後,決定成立一個名字很簡單、卻含義深重的組織:
「我們一起哭基金會」——為所有失去與未能被及時挽回的生命,留下更多願意哭、願意陪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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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哭,是因為還在愛
告別式後的第230天,陽光再度普照進台北。
陳卉庭與汪予恩,正式創立了「我們一起哭基金會」,這是一個專為失依、清寒、受創青少年提供生活、教育與心理支持的非營利組織。他們不讓任何一筆捐款被制度冷卻,也不讓任何一個故事只是存檔在社工系統裡。
基金會的第一筆資金,來自林子岳的案捐帳戶,來自寄養爸媽、醫院同仁、還有……李國雄的第一份悔罪金。
是的,撞死子岳的酒駕者,主動把自己名下的一輛車變賣,捐出賠償外的額外金額,只希望子岳的名字,能不只是「新聞上短短的一則悲劇」。
他還寫了一封信,留在基金會的紀錄牆上:
「子岳,我想你不會原諒我,但如果還有一點點可能,我希望你知道,我願意每天活著去記得你。」 ——李國雄,兩個孩子的父親,一個犯錯的人
卉庭和予恩並不為他辯解。他們只是選擇讓痛苦變得有用,讓眼淚成為推動改變的潮水。
基金會第一年,幫助了二十七位青少年。其中有一位少女,在寄養家庭中成績穩定、參加美術比賽獲獎;還有一位男孩,原本因受虐幾乎失語,後來重新學會說話,他第一句完整說出的話是:「謝謝。」
每幫助一位孩子,卉庭都會哭。而每次她哭,予恩就會拍拍她的背,笑說:「我們基金會標誌就是眼淚滴進一顆心,不哭就不像我們了。」
就這樣,一邊哭,一邊撐,他們一起走過一年、兩年。
直到有一天,汪予恩帶她去看了一處荒地,那裡是基金會準備設立「林子岳記憶學苑」的地方。他舉著圖紙、興奮地說明這裡要蓋教室、那裡要蓋食堂時,忽然停下來,看著陳卉庭,深吸一口氣,還沒開口,眼淚就先掉下來:
「卉庭,我們陪過那麼多孩子走過傷口,也一起哭過太多次了。我想這次,我,我想為我們自己開一扇窗。」
他從圖紙後拿出一枚戒指。
卉庭先是一怔,然後忍不住笑了,卻又馬上紅了眼眶。
「你怎麼連求婚也要讓我哭啊?」
他又哭又笑著擦掉她眼角的淚:「我求婚的時候不哭,那我還是我嗎?」
她點頭,笑中帶淚。
「那你哭完,我們一起吃點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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