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我從綠角獸欄舍出來時，看見葛蘭德的蝶龍在外頭等我。其實我並不需要牠帶 路，但還是乖乖地跟牠走。 　　葛蘭德的辦公室不在城堡裡，而在它旁邊，獨立的一棟小房子裡，這房子就是他個人 的住處與辦公室。蝶龍從門洞輕巧地鑽了進去。我敲敲門，沒有回應，輕輕推門就開了。 蝶龍在屋裡四處紛飛，以火球點亮燈光和蠟燭。 　　依著晃動的火光，我發現這客廳十分溫馨。幾張沙發圍壁爐而置，爐裡的火蜥蜴輕輕 一吐，燃起了熊熊乾柴。一張大矮桌上擺著花瓶，瓶裡插著鮮花，紅瓢蟲躲在花瓣裡打盹 睡。牆壁掛著油畫與花布，品味相當雅緻。幾隻巨狼靜靜側臥在爐火前，灰毛被照成了橘 紅色。倉鴞站在衣帽架頂端，慢條斯理地啄著毛。蝙蝠倒掛於天花板，蟒蛇在角落悄悄滑 動，蝶龍則停在吊燈上。還有許多看不清，也叫不出名字的動物，於黑暗裡蟄伏著。紅色 眼睛的烏鴉站在矮桌一顆水晶骷髏頭上，很有靈性地打量著我，然後叼起茶壺幫我倒了茶 。 　　即使在群鷹堡，這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夢幻。從沒見過這麼多魔獸、如此平靜和諧地齊 聚一堂。葛蘭德究竟有多大的本事，簡直難以想像。 　　我不由得想起，圖書館裡偶然發現的那幅畫。 　　羅傑．布萊克在第三卷手記裡，畫了一張他幻想的景象。在畫裡，一隻家犬直立起來 ，舉著前爪，湊到一個女人耳邊說悄悄話。女人側著身，眼睛半闔，食指豎在唇上，似乎 正在細細聆聽。布萊克記載： 　　「……當地流傳著一個故事。據說，曾經有人聽得懂動物的語言，他們自稱為『獸語 師』。獸語師會幫忙獸醫診斷家畜，替農夫驅逐害獸、訓練獵犬、以及其他與動物有關的 事務，僅收取微薄謝禮。他們不僅會與動物說話，還懂得讀人心，最後導致眾人對他們的 能力深感恐懼，於是找藉口採取行動，將獸語師趕盡殺絕。二十年來我走遍各地，四處都 找不到任何符合獸語師描述的人。或許這只是個傳說故事，也或許，如今所有獸語師都已 不復存在……」 　　喀啦一聲，大門再度打開。葛蘭德老師走進來，脫下斗篷。倉鴞將衣服接過，好好地 掛在帽架上。 　　「坐，別站著。」他作手勢讓我坐在沙發上。銀狐從裡頭房間溜出來，叼著一個盒子 遞給他。葛蘭德打開盒子，是招待客人用的小餅乾，「我想你沒吃晚餐，我也一樣。真抱 歉沒有好東西，只能先將就將就。」 　　巨狼們走到他身旁，讓他拍了拍頭，才在他腳邊重新趴下，像一群乖巧的馴犬。 　　我就著火光打量他。葛蘭德老師讓自己陷入沙發軟墊裡，揉著太陽穴，看起來很疲倦 ，彷彿一下衰老許多。然後，他抬起眼向我微微一笑。 　　「你怎麼處理那顆蛋？」 　　「我請艾琳幫忙照顧。」 　　「為什麼？」 　　「她替我搞出來的麻煩，她至少得幫點忙。」我試著開玩笑，但又覺得氣氛不太對， 「嗯，我是說，她會是個比我更好的保姆。而且我覺得她有事做比較好。」 　　葛蘭德點點頭，「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 　　「真的？」 　　「不騙你。」他從玻璃瓶裡倒出飲料，一口喝下去。我聞到酒精的味道。「那麼…… 你想從哪裡開始？」 　　我掙扎了半晌。有太多太多不明白、太多需要問的。但衝口而出的卻是： 　　「老師，你是『獸語師』嗎？」 　　葛蘭德靜靜地說，「是的。」 　　「所以你會動物的語言？」 　　「不。不是這樣。」他停頓，「我的身分不是秘密，但知道的人不多。現在獸語師太 少了，人們已經不記得我們的存在。我們也都盡量保持低調，避免當年事件重演。」 　　「你是說，當年對獸語師的迫害。」 　　「沒錯，很高興你有好好讀書。雖然那是發生在我出生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微笑， 「我問你，要是有一個人與你說不同的的語言，你可以理解他的意思嗎？」 　　「我想可以吧！比手畫腳之類的。」 　　「萬一他來自非常不同的文化呢？如果他語言不通，並且把搖頭當肯定，把點頭當否 定，把握手當侮辱，把吐口水當讚賞。你覺得，你們還能溝通嗎？」 　　我猶豫著，沒有說話。 　　「我改個問題。」葛蘭德說，「如果他不能說話，並且不明白揮手代表再見，送禮物 代表喜歡，如果他喜歡以親吻當作招呼。你們還能不能當朋友？你們能互相理解、互相喜 歡嗎？」 　　「你怎麼知道──」我正要問，但被葛蘭德老師作手勢壓了下來。 　　他看著我，靜靜地說，「可以嗎？」 　　「我想……可以。」我吞吐地說，「不過斐林是……」 　　「斐林，他是人類嗎？這是你自己問我的問題，我相信你也有去尋找答案了。無論你 把不把他當人類，你應該不會否定，比起其他任何民族，他是離我們有段相當距離的一種 ──生命。」 　　我點點頭。 　　「我再換一個問題。如果對方有四條腿，以搖尾巴表示快樂，以咆哮表示憤怒。」葛 蘭德望向他膝邊的巨狼，「你覺得呢？」 　　我看著他，不說話。 　　「我會當作你懂我的意思。」他淺笑，「多數賢者都能和他們的魔獸達到某種連結， 有一定程度的互相理解。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能力，透過長時間相處，以及彼此理解的意願 ，無論什麼物種都能溝通。」 　　「唔……」 　　「甚至，有時候一方不必作出行動，另一方就能理解。你有沒有注意過，很多人不安 的時候會摸頭髮？對於這種細節，暸解得愈多，就愈能滲透對方的想法，無論人類或魔獸 。獸語師只是特別磨練這樣的能力。所以，你能明白『獸語』和『讀心』，其實是相同的 東西嗎？」 　　「我懂了。」 　　「雖然名叫『獸語』，其實這種能力和語言無關，它目的在於跨越語言的藩籬。有時 候，語言反而會騙人。」 　　葛蘭德慢慢地啜著飲料。我覺得喉嚨乾渴，便把茶杯喝乾。烏鴉隨即又幫我倒上一杯 ，我喃喃道謝。黑暗裡的動物還在窸窣竄動，彷彿許多雙眼睛一直靜靜看著我們，躲於暗 夜裡，聽著我們談話。 　　「今天──」 　　「那隻母鹿，艾琳，她是很類似獸語師的角色。」 　　我吃驚地放下茶杯，「艾琳？獸語師？」 　　「當然，他們沒有這個稱呼，但她具備這方面的能力。她很明白你的處境，幫你向海 瑟說了很多好話。其實就算沒有她，我也會把那顆蛋交給你的。」 　　「但、她從來沒跟我說過什麼啊！」 　　「她告訴我的也不多。」葛蘭德微笑，「她很沉默，看比說的多。你還沒學會觀察那 種微妙的身體反應，這不是你的問題。」 　　「她都說了什麼？你一直知道她悲傷的原因嗎？」 　　「不，我不知道。敘述事件是很困難的，即使是我和親密的魔獸也不一定辦得到，這 通常要以複雜的暗號來達成。雖然我懷疑以她和我的經驗，若想告訴我，花個一、兩天還 是辦得到。然而，不，她沒有打算訴說她的過去。」 　　我喪氣地垂下目光。 　　「尼爾，如果有一個傷心的朋友，你會怎麼做？」 　　「安慰他，讓他哭，陪著他，帶他散心。」我說著，然後我懂了，「所以我並不需要 知道她在說什麼，也能夠幫助她。我一直在做的事情並沒有白做。」 　　葛蘭德點點頭，「那天我們碰面時，她向我表達了你如何用心待她，她很感動。雖然 你沒什麼自信，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關於情緒和心理，你未來也必須學習。你只要稍 加留心和練習就行了，你有這樣的潛能。」 　　「什麼潛能？」 　　「寬容。還有耐心、同理、靈活的思緒、敏銳的觀察力，以及能夠包納與自己相同和 相異的胸懷。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些特質，但你確實有，而且非常優秀。從你照顧費南多 的時候，我就在觀察你。你與艾琳、斐林相處時，我故意不出手幫忙，結果你表現亮眼。 」 　　「等一下，老師，我還有問題。」 　　「請說。」 　　「那隻雷鳥發生了什麼事？牠怎麼傷得這麼重？」 　　他臉色微暗，「我不知道。我說過了，敘述事件很困難，在這種狀況下更幾乎不可能 。雷鳥生蛋是惡兆，況且正常環境下，雷鳥應該不會有天敵。這很不對勁，再加上之前『 樹妖祭典』沒有新樹妖的誕生……一切都指向有些不祥的狀況正在發生。我們賢者會動手 調查這些事件，你不必太擔心。」 　　「所以你確實知道那天的『樹妖祭典』。」 　　「我好歹也是個獸語師，這種動向我該知道的。我剛剛說到你有潛力……」 　　「但你說敘述事件很困難。」我追問，「你怎能知道那麼多事情？」 　　「很困難，不代表辦不到。獸語師有很多辦法，例如與魔獸約定暗號。我可以向你透 露，我在群鷹堡有一群很複雜的眼線與暗號系統。而在這個例子，我靠的是這隻預言烏鴉 ──」葛蘭德一揮手，桌上那烏鴉啄啄水晶骷髏頭。一陣模糊的光影變化後，水晶便顯現 出隔壁房間的模樣，「凱文這顆水晶會連結到銀狐的視線。那夜我就坐在這裡，看你朋友 漢斯進行一場非凡的大冒險。」 　　「這真是……」我覺得心臟很快，激動不已但又很疲憊，「太神奇了。」 　　「獸語師是很有力量的。就像有人特別擅長魔法，獸語也是一種才能。出色的獸語師 並不會比魔法師弱，有時候甚至更強。你很有潛力，而且很善良，很有好奇心。我以前沒 有收過學徒，但──」葛蘭德專注地看著我，出於某種力量，我也不由得回望著他，看見 火光在他眼裡跳動，「你想不想做一個獸語師學徒？」 　　「我──」 　　我頓時目瞪口呆。我想大叫，想要歡呼，想要抱住老師說好好好。如果葛蘭德能讀心 ，恐怕會聽見我心裡一個勁兒地尖叫。但是，我口乾得什麼也說不出來，舌頭像是石化了 一般不聽使換。 　　不過顯然他相當明白我的意思，因為他會心一笑，接著說： 　　「我知道你的監護人是艾利賽斯，我會跟他談。如果你想要，我也會跟黛安娜與萊莎 談，讓你不要再上魔法課，取而代之的是我會親自訓練你，我認為你會應付得很好。但是 ──」 　　他說的話令我心裡隨之一沉 　　「但是，我要先問你兩個問題，決定你有沒有成為獸語師學徒的資格。好嗎？」 　　我奮力吐出一個字，「好。」 　　「第一個問題。」葛蘭德慢慢地說。或至少我覺得這一刻很慢，渾身冒著緊張的冷汗 ，「你見過圖書館的盤古老人了。你看到他的時候，他說了什麼？」 　　他說了什麼？ 　　我記得我和漢斯在中午跑進圖書館，漢斯把盤古老人指給我看。他老得不可思議，聽 說活得比群鷹堡還久，久得不會說現代語言。有人去借書的時候，盤古老人向他說了些話 ，那個人不懂，我和漢斯也不懂。他說了什麼？我在腦袋裡搜索枯腸，差點兒沒把記憶吐 出來看。 　　他說了什麼？我相信有類似「凱」這個音，或許還有「它」這個音。我努力回想，但 是，不行，仍然只有一團糢糊的印象。 　　「我不知道。」我回答，覺得臉頰發燙。 　　「好，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你不可以思考，要完全以直覺回答。要是思考超過一 秒，我就當你錯，懂嗎？」 　　我點點頭。 　　「第二個問題，你覺得人和動物有什麼差別？」 　　「大概是人有兩隻腳吧。」 　　答案才剛說出口，我就羞得想從窗戶跳出去。什麼人有兩隻腳！媽呀！再糟也不該是 這個答案！就算說些使用工具呀、語言呀都好，活活的反證擺在面前，我在說什麼鬼！預 言烏鴉偏頭看著我，好像完全不明白我怎能這麼笨。 　　葛蘭德輕笑。連他都覺得這個答案錯得離譜，離譜到好笑。老天，我竟然把活生生掉 下來的機會搞得一塌糊塗！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會成為很好的獸語師。」 　　「老師，你的意思是……」我小心翼翼地探問。 　　「我的意思是，希望我這個師父不會令你失望，尼爾。」 == 巨狼 http://imgur.com/dsgP3IZ 預言烏鴉 http://imgur.com/76HvTXX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61.224.42.115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story/M.1495948741.A.43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