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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湮遠   山裡的空氣,非常新鮮。尤其是在這種樹林茂密,海拔又有點高度,未經人類開化的 深山上。   呼吸著這種空氣,就像在攝取著山的精氣一般。在整個肺都經過這種空氣洗滌之後, 身心上的重擔彷彿都已經消失了。這種輕盈的感覺,愉快得讓人想赤裸的狂奔、嬉戲。   雖然,這種效果並不是在每個人身上都得以實現。   拿那個倚在樹幹旁,年紀大概二十出頭,留著一個短馬尾,正奄奄一息的小子來說好 了。放在他身旁的那個背具,裡頭裝了一大堆刀器劍器,算算也有幾百斤重了。背著這麼 重的器具箱,就算是呼吸著這山的原始空氣,想要奔跑起來也是不太容易。   況且,他也已經五天沒吃東西了。現在他唯一的願望是,寧可拿一個乾淨的肺去換一 個裝滿的胃。   所以,這一切的跡象,只是顯示著一個事實:迷路。   迷路!在樹相綿密的山中,這種災難特別容易發生。特別是一個在野外毫無求生能力 的人,如果身上的乾糧吃完,水也喝光了,便只能像那位年輕人一樣等死。這種死的過程 ,非常的漫長又痛苦。更悲哀的是,死後將會成為森林中動物們的食物,屍骨無存。   這麼一來,他曾經活在這世上這事情,便會被人們遺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是一個名字,永永遠遠的消逝。   「柳霏村。」男子開始自言自語了。「我的名字是柳霏村……我才不想消失……」   柳霏村越來越虛弱了。因為現在光連說話,都佔去他很大的體力。   「老……老天……你給我的死法就是這麼蹩麼?」柳霏村微微的抬起頭來,陽光照耀 著他的臉。「……我還希望……我的死法能帥一點呢……」   「這樣子麼?」   忽然樹幹背後穿出了一把劍刃,抵著柳霏村的脖子。「這樣子的,您滿意麼?」   柳霏村被這麼突如其來的一把劍嚇著了。呆了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說:「請、請等等 ……」   「等什麼?不是準備好要死了?」持劍者,似乎是位少女。   「那、那是方才我已走投無路、無聊發起的埋怨……小、小姐請手下留情啊!」   「就算我留你命,難保你不是位小人?瞧,你帶那麼多武器來幹什麼?」   「……這是我的職業所需啊……我來這裡是要給一位老先生修劍的……」   「修劍?」少女沉默了一會兒,把劍收了回去,從樹幹後面走了出來。   柳霏村看著這位少女,不禁呆了一下。少女年約十六,一張天真無邪的臉蛋,一身可 愛的姑娘服裝,實在與她方才無情且毫不遲疑的凶悍態度關聯不起來。   「你看起來還蠻正派的嘛……好吧,就當你說的是真話囉?」少女說。   「多、多謝妳……」柳霏村鬆了一口氣。由於剛才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柳霏村已將 體內僅存的力氣耗盡了。於是,達到疲勞臨界點的他,只能雙眼闔十,便「咚」一聲倒地 ,暈死過去。   「喂?喂!你怎麼了……」柳霏村聽著少女的叫喚,雖然在近處,卻聽得很模糊。那 些聲音不斷的在柳霏村耳內來回著,並且愈來愈小聲,彷彿已與他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   直到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但是物體的輪廓卻很清楚。   那是一片沙灘,潮水平靜的前進,後退,在沙子上留下濕潤的痕跡。岸旁,是一列漆 黑的峭壁,沿著海岸延伸到遠方。   天空沒有雲,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以及一顆黑黑亮亮的太陽。雖然這裡的一切都是 黑色的,但是眼前的各種事物卻能識別得出來。   柳霏村只有呆立著。海的聲音,風拂過臉上的感覺,都是萬分真實。他看著自己的雙 手,身體,到腳尖,一片黑壓壓的,讓人不禁懷疑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身體?   柳霏村坐了下來,用手抓起了一把沙。這種觸感與一般沙礫無異,只是溫度異常的冰 冷。透過這種冰冷,身體彷彿也漸漸將凍結般,止不住的顫抖。柳霏村趕緊丟掉那把沙子 ,但寒冷的感覺仍舊繼續延伸。   原以為逃過一劫,結果還是要死麼?還死在這種陰陽怪氣的地方,柳霏村這麼嘲笑自 己。   他索性趴了下來,任那沙礫貪婪的吸取自己的體溫。   「喂──」忽然,遠方一陣呼喚聲,讓已經趴在地上準備等死的柳霏村猛一抬頭。   聲音的來源,在左邊。柳霏村轉頭看去,只見不遠處,那海灘上燃著一小圈營火,火 也是黑色的,而旁邊還坐了個人。看來就是這個人出聲叫喚柳霏村的。   柳霏村勉強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向那營火走去。一路上,冰冷刺痛的感覺不斷地在 柳霏村身上的關節處發作著。但柳霏村只能咬牙忍住,因為他感覺到營火旁那位人物的眼 神,像是要給柳霏村試煉一般,冷漠的望著他。   你這種眼神,是認定我一定走不到你那裡去麼?別太小看我了,我就做給你看。柳霏 村不服輸的個性,驅使他往前邁進。   最後,終於來到營火的近處,柳霏村打量了一下那人,也自知這種動作是多此一舉。 因為,那個人和週遭的景色一樣,也是一片黑漆的盤坐在那裡,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柳霏村想著,我現在看起來也跟這傢伙半斤八兩吧?   「坐。」黑人在柳霏村好不容易抵達營火處後,只說了這個字。   「還用你講麼?」柳霏村癱坐在營火旁,那黑色的火燄漸漸驅散了他體內的寒冷與刺 痛。   「肚子會餓麼?」黑人問著,還是那種盤坐的姿勢。   「曾經有段時間是,但現在不會了。」柳霏村說,「這裡是哪裡?」   「無相界。」黑人回答。「所有事物的根源之處。」   「那為何我在這?」   「因為你已經接近死亡。」黑人說著,火焰劈啪的響。「所有相皆由此而生,也由此 而去。」   「哦?也就是說,這裡是地獄的前哨站囉?」柳霏村毫不在乎的說著。「呵呵,四周 都烏漆抹黑的,果然已經有點要進入地獄的味道了。」   「你倒是很放得開嘛。」雖然完全看不到黑人的表情,但柳霏村還是感覺到他在微笑 。「為何這麼篤定進入地獄?」   「我這種德性,死了以後除了地獄以外還有地方可去麼?」柳霏村笑著。「你應該知 道我是幹什麼的吧?講難聽點就是販賣兇器的奸商!雖然我平生沒傷過人,但死在我出品 的劍下的人想必數也數不清。」   「嘿嘿,這麼一講,你確實是該下地獄。但很不幸的,無法如你所願。」   「為什麼?」   「因為我將醫好你。」   柳霏村猛然一睜開眼,一陣久違的微弱光亮潛入眼睛。四周雖是夜晚,但花草、樹木 等在月光照耀下,反映出似乎是許久不見的翠綠。   這裡還是老地方,是柳霏村差點要餓死、被亂劍砍死的那棵樹旁。   「嗨!你醒啦?」那位差點要結束柳霏村性命的少女,正在旁邊的營火烤著野兔、山 雉等野味。而在她旁邊,坐著一位滿身肌肉、傷疤的魁梧男子。他的裝扮看起來有點像是 位山賊。   「這位是救了你的洛大夫喲!」少女用那串滿野味的烤肉串指著那長相凶惡的男子。 「還好大夫最近正在我們這裡作客,要不然你就是死路一條了!好好感謝他吧?」   柳霏村趕緊做了個揖,但目光卻是質疑地投射在那位洛大夫身上。這位洛大夫的樣子 ,實在是跟醫生的樣子沾不上邊,甚至也可以這麼說,來找他問話的官差一定比來找他求 醫的人還多,這就是從外表上來觀察洛大夫的結論。但是,當那營火的火光在他臉上掠動 時,與他從容飲著小酒的側影,這種隱隱約約流露出來的平靜,卻可以組合出一種真真切 切的醫生氣質。   柳霏村也是挺有識人之眼,當下便不再懷疑洛大夫的身分,並且問道:「多謝大夫救 回性命,敢問您的名字?」   「洛天嘯。」洛大夫用小酒杯啜了一小口酒,瞥了一眼柳霏村,緩緩的說:「看你攜 帶的行囊和年紀,你應該是『劍徒』吧?」   「大夫說得沒錯。」柳霏村說,「不過只是個三等劍徒罷了。」   「我也只是個三等大夫。」洛大夫說著,那營火的火光在他眼中飄忽錯動。   「劍徒?什麼是劍徒?」少女此時突然插進了嘴,而她的腮幫子鼓鼓的,顯然是還沒 將食物吞嚥下去。   「那妳又是什麼?」柳霏村開玩笑似的反問。   少女白了他一眼,說道:「我叫小漣,是爹爹的守衛啦!」   「爹?」柳霏村有點驚訝的問道:「你是國紂的女兒?」   「……是養女啦。」小漣說著,「幹麻用那麼驚訝的語氣。」   「哦,原來如此。聽說國紂已經年屆七旬了,若有妳這種年紀的女兒感覺有點不相稱 。」柳霏村回答。   「你倒還挺清楚我爹爹的事情嘛。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什麼是劍徒呢?」小漣說。   「劍徒就是在劍師底下習事的徒從,而所謂的劍師,就是指鑄劍師。」洛大夫在柳霏 村回答前,已經先替他說了。「沒錯吧,三等劍徒?」   「大夫真是見識不菲啊,」柳霏村說,「劍師是負責鑄劍,而我是負責修劍,來為你 爹爹修劍!明白了吧?」   「哇?好險我沒有真的宰了你,要不然爹爹一定又會臭罵我一頓的。」小漣有點鬆了 口氣說。   「……聽起來妳好像誤殺過不少人了……?」柳霏村小聲的問。   「我看起來有這麼殘忍麼?」小漣不懷好意的笑著。「只是剁幾根手指或是耳朵之類 的而已啦,給他們一個警告罷了,這裡可不能隨便亂闖。」   這個女孩不能隨便招惹,柳霏村當下便在心中這麼深深提醒著。   洛大夫將酒杯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差不多了,我該啟程了。」   「大夫要走了?」柳霏村對這突然的決定感到意外。   「已經耽擱太久了,臨時被這女孩找來,」洛大夫邊收拾東西邊說,「三等劍徒,以 後進入深山時要注意食物是否充足啊。」   「對、對了……您是怎麼救活我的?」柳霏村趕緊問。   「給你嗑幾粒藥丸罷了,」洛大夫說,「不過這些藥有效是有效,副作用卻挺麻煩。 」   「有什麼副作用?」   「會讓服藥者作場惡夢。」洛大夫站起了身。「嚴重的話,這場夢可能會讓服藥者終 生精神錯亂。不過,你的夢囈讓我挺感興趣的,所以我有特別照顧你,不致讓你落至那種 田地。」   「你是指什麼?」柳霏村問著。   「我對那些認為自己十惡不赦的人都會特別關照,」洛大夫說,「你好像說了你死後 必下地獄之類的話。」   「……好像是這樣沒錯……但你為什麼想救這些人?」   「因為他們還得待在這世間繼續贖罪。」洛大夫微笑著,拎起了他的行李,獨自走進 那陰森黑暗的森林中。 ***   微風拂動著這廣大的稻田。金黃色的麥穗搖曳著,圍繞一棟簡陋的小屋子。   現在是風和日麗的好時節,從那只有摻著一小撮雲帶的藍天中可以證明出來。稻田兩 旁的遠方,有著高聳的山壁矗立著,彷彿是一道天然的圍籬。而那些山壁投射下來的影子 ,籠罩著大半的稻田,縱使現在是秋陽高照的時候,從那陰影裡還是可以感受到這山谷中 特有的清涼與寂靜。   柳霏村就在這被稻田包圍的小徑裡走著。而前頭領著他的少女,正是小漣。   「這裡還真是世外桃源呀,你們應該生活得很消遙吧?」柳霏村環顧四周的問。   「才不呢。每天都有像你這樣的陌生人闖進來,要趕走他們就占了我半天的時間了。 」小漣在前頭輕盈的走著,時而帶點靈巧的跳步。   「闖進來?」柳霏村本來體力就不怎麼好了,再加上他又揹了他那箱重物,已經是氣 喘吁吁,揮汗如雨,這麼緩慢而疲軟的樣子與在前頭的小漣形成極大對比。「我差點被妳 偷襲的那個地方,少說也離這裡半里以上,這樣也叫闖?」   「從這裡方圓一里以內都是我們的家園。」   「……」柳霏村無話可說。真是標準的土霸王,他想著。「那麼,也不是所有人都是 找你們碴的壞人吧?」   「身上有帶武器的就是囉。」小漣轉身停下,等著落後甚多的柳霏村跟上來。「像你 呀,看起來就是最危險的那種。」   柳霏村費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才把他與小漣的距離拉到十步內。他把行囊卸了下來 ,整個人便乾脆放鬆,躺在那青綠的草原上。   「我這樣叫做看起來最危險?哈哈哈……」柳霏村享受著微風在他臉頰上錯過的感覺 。每陣風都捎來了青草與泥土原始的香味。「妳判定危險的標準,難道是根據誰拿的武器 比較多麼?」   「不。爹爹跟我說過,要看人的眼神來決定。」小漣伸手把玩路旁的麥穗。「你的眼 神沒有刺客之類的氣息,但是有一股說不出來的不平凡。」   「哈哈,這是我最近聽得最順耳的一句話了。」   柳霏村稍作休息以後,約莫又走了一段時間,總算才抵達那簡陋的小屋子。   屋子雖然不大,主要是以竹為建材,外面一層腰高的圍籬,但是建設裡看得出來屋主 的平靜與典雅。   「爹爹?爹爹?我給你帶客人來囉!」小漣一推開竹圍籬,便朝裡面大聲叫喚著。雖 然如此,卻沒有人應聲。   「唉?爹爹好像不在家呢。」小漣從窗口向屋內探頭探腦著。   「妳爹爹還挺會亂跑的?」柳霏村倚靠在門口問著。   「不,他平常大部分都待在家的。但是最近他常常不見蹤影呢。」小漣說著,走進屋 子裡又走了出來。   「妳不是他的貼身護衛麼?連他去哪裡了都不知道,這怎麼行呢?」柳霏村調侃著。   「爹爹如果真的有心想甩掉我,可是易如反掌呢。最近我嘗試跟蹤他好幾次都失敗了 。」小漣有點垂頭喪氣的說。   「別沮喪,瞧,」柳霏村用眼神示意著,「妳爹爹回來了。」   只見在稻草小徑上的不遠處,一位衣著寬鬆道袍的老人正緩緩而來。他的一舉一動, 彷彿就與那稻草波浪完美結合著,令人感到一股宏大而自然的氣勢。而他的腰帶左邊,繫 著一把黑劍柄、黑劍鞘的長劍,外表看起來也是挺為老舊,不過無損於這位老翁厚實無邊 的魄力。   他就是國紂。史上最強的暗殺劍客。   在他二十來歲時,已累計終結了千名用劍高手的性命。生涯四十五年,總共暗殺一萬 一千八百一十四次,失敗次數為五次,結下的仇家猶如繁星之多。   有這種怪物般的養父,其養女能夠在十年間拒外來者於一里外,也算是合乎常理的事 了。   國紂雖然以看似緩慢的步伐行走著,但過沒幾時,已經來到柳霏村與小漣面前了。近 看國紂,是一張與常人無異的蒼老色衰的臉頰。強弩之末,老殘凋零,柳霏村在國紂巨大 的閑靜中彷彿看見了一絲歲月侵蝕的悲哀。   「爹爹!你上哪去了?」小漣扶著國紂那蒼老的手臂。   「只是出去散散步、乖女兒。嗯,這位是?」國紂盯著柳霏村看。   「在下是承師之命前來這裡的劍徒。」柳霏村拱手說道。   「你師父?劍徒?」國紂閉上眼睛稍微思考了一下。過了不久,才又說道:「是…… 是姜師傅……?」   柳霏村感覺國紂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不是,是宮師傅,宮燭年老師傅呀,他說是您的至交呢。」柳霏村回答著。   「哦,是他呀,的確,好多年前他曾說過會派個徒弟來我這邊處理那些兵器……」國 紂想了一會兒,後來,又突然像是想到什麼重要的事情:「那、那這麼說,宮師傅莫非已 經……?」   「沒錯,師父已經去世了。」 ***   柳霏村想不到在這簡陋的小屋中,居然還有座地窖。而周圍那琳瑯滿目的劍器更讓他 看得目不暇給。   「遵守約定,別碰其他東西唷!」仍是小漣帶領著柳霏村進入這的,而國紂在上面休 息。   「知道了,我也不想手或腳什麼的突然消失不見。」柳霏村應答著,仍在東瞧西瞧的 看。   「唉!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看的?你的工作不就是幫人修修劍而已麼?」小漣對這個 看起來根本不會使劍、卻是個劍癡的傢伙嘆了口氣。   「哦?忘了跟妳說,劍徒的工作除了修劍與售劍外,最重要的能力就是『鑑定』。鑑 定可以找出埋沒的名劍名刀,有時候運氣好,呵呵,說不定可以大賺一番呢。」柳霏村笑 著說。   「看你兩袖清風的樣子,想必也沒什麼鑑定能力。」小漣單刀直入的說著,不理柳霏 村那受到打擊的神情,逕自指著一排劍器說:「就是這些了,爹爹要你看看的。」   「就這些?」柳霏村瞧了一下那些劍器,難掩失望的說:「磨損是磨損得相當厲害… …但都是些庸品……」   「別埋怨了,快點修吧,我代替爹盯著你。」小漣催著柳霏村。   柳霏村嘆了口氣,從他隨身的行囊中拿出了鎚子、磨石、冶土等器具,就地用著一旁 的鍛冶爐,熟練的將每支破損不堪的劍器修復得完好如初。小漣看著柳霏村將那些彷彿已 經垂死的刀劍一一重新注入生命的過程,不禁目瞪口呆了起來。   「哇!看不出來你這麼厲害!你師父是什麼人呀?」小漣驚嘆的說著,一邊揮揮袖子 驅趕熱氣。   「我師父?反正跟妳這種只住在山上的野丫頭提我師父,也沒什麼意義,」柳霏村諷 刺著,似乎在報剛才的仇。「妳就想成我師父在劍師中的地位跟你爹爹在劍客中差不多的 水平吧。」   小漣白了他一眼,又問:「那為什麼爹爹知道你來的話,代表宮師傅已經過世了呢? 」   「師父多年前有跟妳爹約定過,如果他死去的話,會派他的徒弟來拜訪妳爹。」柳霏 村專心著他的工作。「但是,就我來看,好像不只是『拜訪』這麼簡單呢?」   「什麼意思?」   「妳爹腰上繫的那把劍,妳是否知道它的來歷?」柳霏村瞟了小漣一眼,她的臉上只 是整片的茫然。「如果我沒看錯,那是把叫做『湮遠』的妖刀。」   「什、什麼?」小漣張大了嘴巴。   「這把劍最大的特徵就是有著淡藍清澈的劍刃。雖然妳爹腰上那把覆著劍鞘,但我隱 約感覺得出來就是那把。」   「真的麼?你不會是看錯吧?」小漣懷疑地看著柳霏村。   「呵呵,妳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等我處理完這批傢伙就沒我的事了。」柳霏村看 著剩餘的刀劍,還剩四把。「不過看在妳還好心幫我請大夫的份上,我先給妳一個警告: 妳爹爹每次出去時,妳得格外小心自己。」   「為什麼?」   「湮遠這把劍可說是食殺孽維生的。當持劍者保有一定的殺孽時,可以維持得住自己 的意志;然而,持劍者若是停止殺人,殺孽便會停止累積,等到有一天,殺孽不敷湮遠所 食時,持劍者便會漸漸喪失心性,最後成為六親不認的瘋狂嗜殺者。由妳爹爹最近時常外 出來看,他可能是出去發洩湮遠累積在體內的凶氣。但是,總有一天,他會失去人的意志 ,而妳,就有可能是第一個目標。」   「……那你要我如何?」小漣有點呆滯的問。   「這我也不曉得。」柳霏村拭了一下額頭的汗水。「所謂妖刀,是指劍師刻意鑄造而 成的天生有意志刀。而那把湮遠,天知道是誰鑄造出來的,也無從向人詢問要如何解決著 魔的方法。如果想將那把劍強行奪來的話,這更是不可能,因為劍已經與妳爹的心糾纏不 清,與體則是片刻不離了。」   柳霏村修補完了最後一把劍,收拾了一下工具。「治標的方法是離開妳爹,或者是, 」柳霏村目光嚴肅的說,「先下手為強,把妳爹殺了。」   之後,柳霏村在當天下午就與國紂父女二人辭別了。臨走前,柳霏村特別問明了出山 的路徑,免得到時候又困在山裡,活活餓死。而柳霏村注意到,繫在國紂腰旁的那把劍, 它所流露出來的意志越來越重,這讓柳霏村不由得皺緊了眉頭。被大量的殺戮長期餵養的 刀劍,真是異常的恐怖啊,他心裡想著,轉身迎向那從稻草上吹來的一陣陣陰涼的風,朝 著出山的方向走去。   而那些停佇在稻穗上的麻雀們,一見有人走來,便也拍振翅膀、一哄而散了。 ***   三天以後,正午時分。   小漣烹煮好了飯菜,依照往例,坐在竹籬外邊的矮椅上,等著國紂回來。   太陽照射在整片金黃色的稻田裡,讓這面前的土地更顯耀眼。此時,遠方的山林中, 卻有一大群鳥類不尋常地飛離出樹林,同時,在這搖擺的稻穗背後,一個看來相對明顯的 人影正緩緩而來。   小漣看著那人影由遠方的模糊漸漸到了近處的清晰,便馬上站起了身迎接。   「爹爹!快點回來,飯菜都快涼囉?」小漣催促著國紂。   但是國紂沒有回話。他一慣繫在腰帶左邊的劍,並沒有在鞘殼中,而是在他手上。   那是一把清澈湛藍、圖紋如雲流水般的劍刃。   透過那把藍得妖漾的劍器,小漣彷彿可以感覺得到國紂周圍飄浮著一層令人作嘔的瘴 氣。當中,似乎還傳來陣陣哀號與怒吼,忽近忽遠的在稻田中迴盪。   「爹……爹爹?」小漣看著國紂的臉,不禁失色。他的嘴唇發紫,雙眼反白,面孔肌 肉抽蓄緊繃,看來活像是個白髮修羅。   面對著國紂的一步步逼近,小漣並沒有遲疑——她閉上了眼睛。   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女兒不想離開爹爹,更不敢對爹爹兵刃相向;唯一能報爹爹養 育之恩的,只有死在您的手裡。   小漣在這瞬間中,回想了很多事情。包括當初爹爹是如何匆忙的將他那堆寶貝劍器搬 到高處,才讓年幼無知的小漣伸手搆也搆不著;包括爹爹第一次答應她,要教她劍術時, 送給她的木劍不到一天就被她玩斷了;包括偶爾在山中遇到死去的動物,爹爹都會悲憫的 將牠們埋進土裡……   還有許多回憶沒想起來,就突然被一道紅色的血液,猝然打斷。   小漣睜開眼睛,血液像雨點般的打落在地上,滴答滴答規律的聲響著。而她的胸襟, 一大片的血跡,讓她那純白色的衣裳看起來像是被漆染著一層楓紅的憂傷。   只是這份憂傷卻是國紂的憂傷。   只見國紂的身體貫穿著那妖藍的劍刃:從胸前插入,背上刺出,強烈的痛苦讓他雙手 扶地,跪倒了下來,猶如一隻被射中要害的獵物正努力調節著自己的死亡頻率。而小漣胸 前的那些血跡,其實是國紂猛一刺入胸膛,瞬間噴發的血液沾染而來的——小漣其實毫髮 未傷。   小漣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她跪坐了下來,呼喚著父親:「爹……?爹……?為什麼 會這樣子……?」   國紂勉強地呼吸著,抬頭看著小漣。「乖……乖女兒……別管妳爹了……妳爹是個… …大惡人……」   「才不是!」小漣的淚水從臉頰上滑落,與地上那灘血跡混為一塊。   「呵呵……」國紂笑著,鮮血從他嘴裡連咳湧出。「我曾想殺妳……妳卻還認我?我 真是……愧對了妳……還有這把劍……」   「愧對?不!都是這支鬼東西害的!」小漣那滿是淚水的面容扭曲成憤怒的形狀。   「不……不要緊……妳會知道……這把劍很重要……」國紂深深吸了口氣。「鍛造這 把劍的人……叫做姜沖……他是……」   國紂使盡力氣吐出了最後一句話。「……妳的親生父親啊……」   說完,這位一代劍豪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以一位不像屠殺者的姿態安詳的走了。   「……爹?爹!」小漣伏著養父的屍首,放聲大哭。   這一天,那些常在稻田間徘徊的麻雀們只是圍繞在國紂及小漣旁邊,像是個無能為力 的安慰者們,嘰喳不停地附和小漣那徒然的叫喚。   之後,小漣埋葬了她的養父,但是卻把「湮遠」帶在身旁。不知怎麼的,這把劍拿在 手裡並不像是把妖刀,反而像是根稻草,隨著那熟悉的風吹擺著頭髮,好似在跟著呼應小 漣心中無盡無底的孤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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