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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章*煮熟的鴨子》   華暮龍睜開眼。   這是哪?他望著不熟悉的房間,疑惑著。   自己毫髮無傷地躺在床上,似乎在一個很安靜的地方。   以他超乎常人的聽力仔細聽的話,能聽見浪聲持續地從牆壁後面傳來。   所以這裡離加洛國不遠嗎?   華暮龍坐起身,記得睡著前,他還在玄水幫差點被玉璃潔俘虜,最後是林于 斌突然出現,為了阻止他傷害璃潔,便說出要代替她之類的話。   搞不好自己睡著後,林于斌還是把璃潔殺了,但那種時候,倒在地上的自己, 只能幫到那種程度。   算了,殺了就殺了,反正認識的人死亡也不是頭一次見到。   雖然這樣想,華暮龍依舊感到異常反胃。   自從最親近的璃黎死後,他幾乎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直到林于斌把柳若懷 殺死。   那時他以為找到自己該做的事,好一陣子他的確這麼認為。   差太多了,就算想殺林于斌,兩人的層次也差太多了。   回想起在明月鎮的那次比武,自己認真得要命,林于斌卻顯得根本就只是「在 玩」。   如果不是他賭命讓著自己,世上早沒有華暮龍這號人物。   除去丟臉不談,他好幾次以為林于斌不像大家說的那麼壞,也不是什麼十惡 不赦的怪物。   不過是個任性、脾氣陰晴不定,又為所欲為的傢伙罷了。   束縛自己身體的咒語,似乎早已失效,華暮龍輕而易舉地站起來。   林于斌如果想殺他,沒理由把他的刀擺在床邊罷……   華暮龍雖然這樣想,仍警戒地把手放到刀柄上,然後推開門。   「啊……」   那女人是……璃黎?   華暮龍征了好一陣子。   夕陽映照下,那褐色頭髮的女人,邊哼著民謠邊收下晾在竹竿上的衣服。   華暮龍認出有幾件衣服是他的,但那還不是他最驚訝的理由。   她……好美……   簡直不是人類的那種美。   不是璃黎,但那收衣服的動作,卻跟她有幾分相似。   「妳……」華暮龍原以為會見著林于斌,手還按在刀柄上,見那女人回頭, 感到相當不好意思。   「你醒了呀,華暮龍先生。」女人回眸一笑,笑容中隱約透了點憂傷。   「妳是……哪位……」好漂亮,尤其是暈紅的陽光,照在她粉紅色衣服上的 那一刻。   華暮龍很久沒跟誰說話這樣緊張了。   「你可以叫我莫靈。」女人有禮貌地說,對他點頭,繼續將衣服收下。   「莫靈……為什麼我會在妳家裡?」華暮龍腦海一片空白,感覺問什麼問題, 都不對勁。   「嶽陰先生問我能不能幫忙照顧你一會,我說好,所以就讓你暫時歇在我床 上。」莫靈靦腆地回答。   嶽陰?誰啊……   應該是指林于斌吧,除了他,還有誰能把我帶出玄水幫。   華暮龍想了一會。   「那,他人呢?」   「你說嶽陰嗎?他帶著那孩子去海邊了。」莫靈溫柔地說,指著海的方向。   '08.08.18     華暮龍往琉璃港的海岸走去,暮色下金光淋漓的海面,和四周的吆喝聲、海 聲、風聲,形成一幕熱鬧的景象。   如果小黎也在就好了……   不知何時他萌生這樣的想法,以前不管到哪,她跟那隻笨貓總是陪著,所有 的記憶都是屬於兩人的,沒有人能夠奪走。   可是她早已離他遠去,去到他怎樣也追不到的地方。   她喜歡熱鬧,覺得一個人的生活相當無趣,所以養了那隻貓。   那她定然也會愛上這裡的黃昏。   想著,華暮龍不自覺地笑了。   替她守喪的時候,總覺得要是她自己一人,定會相當寂寞,可是現在他感覺 她依舊活著,活在自己的心裡。   他繼續沿著岸邊走,欣賞拍打在岩礁上的浪花。   十步外,可以看見兩個在夕陽中的身影。   是林于斌跟瑜雲?   他們在做什麼?看起來像是在練習法術?   「冰雷氣動,破!」嶽陰朗誦咒文,手一指,衝上岸的浪花頓時凍結成紛飛 的雪花。   瑜雲依樣畫葫蘆地唸咒,但只揚起一丁點的水紋,可以說是一點效果也沒有。   「天啊……」嶽陰皺眉,這傢伙腦子明明不壞,怎地就是學不上法術。   要說是自己不會教也罷,可是他的書,瑜雲這幾天早看得倒背如流,根本不 該是他不懂的問題。   「我是不是不適合學法術。」瑜雲低頭囁嚅道。   嶽陰沒回話,他想起從前師父指導他的時候,也沒多說什麼,很多東西都是 自己看書摸通的。   更扯的是,師父一開始就教他最高階的隱形術,他糊里糊塗地硬學,還學得 很好。   可是這小鬼……   「你多練幾次,或許就會好了罷。」嶽陰攤手,如果真的資質不好,就不是 自己不會教的錯,也不該他管。   瑜雲再次唸咒,想像靈力聚於掌心,再將它擊向海面。   嘩啦!這次是一陣比較大的水花,不過依舊只是水,沒有成冰。   「如果不行,你可以先試試輔助的法術,再練習攻擊。」嶽陰嘆氣。   「不管,我要繼續練。」瑜雲噘嘴,牛著脾氣,堅持要練下去。   「隨你。」嶽陰到一旁找顆石頭歇下,闔起眼。   華暮龍遠遠看著,沒想到林于斌還真是想教瑜雲。   對瑜雲而言,自己什麼忙都沒幫,也疏遠得很。   他想起柳若懷曾說:「瑜雲這孩子相當聰明,若說誰最有資格接下幫主,我 覺得他有這種潛力。」   '08.08.20     他再從思緒裡浮出時,瑜雲就在面前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動作。   雖然只能漾起一陣水波,那孩子卻一副非學不可的神情。   從他的眉宇間,華暮龍讀到一種,自己從來沒有過的堅定。   也許瑜雲真的有當幫主的資質也說不定。   不過他的那種牛脾氣,還真是讓人不敢領教。   華暮龍想起之前在明月鎮,瑜雲擋在林于斌身前的神情。   那殺人魔定然對瑜雲特別好,不然瑜雲也不會死也要跟他,而不跟義父的朋 友走。   華暮龍其實沒想過,把瑜雲帶走後該怎麼做。   他總是那樣不負責任地,想著事情到最後鐵定會有人處理,自己只需要靜觀 其變就好。   家事有璃黎處理、幫務有柳若懷跟倚學文處理,他當副幫主時,一向都很清 閒。   成天只要耍耍刀,練練武功,就會覺得舒服,成天妄想維護那些,只有單純 的人才會相信的可笑正義。   但正義並沒有來,至少璃黎死後,他還沒有見到過那樣的東西出現。   林于斌把柳若懷殺了,該說是正義嗎?華暮龍覺得不是。   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說,那林于斌不過是手癢,並非替他報仇才做這件事, 所以不算正義。   就連教瑜雲法術,也不過是順便吧。   真的只是順便嗎?   華暮龍看瑜雲抿著嘴認真的表情,和在一旁似乎已經睡著的林于斌,心下的 困惑絲毫不減。   不懂,這人突然出現,插手他跟柳若懷的事情。   突然就當了瑜雲師父,還在他差點變成玄水幫俘虜時,出手幫他。   真的只是他自己高興?還是有什麼陰謀?   要是有什麼陰謀,自己有沒有這力量阻止呢?   或許該問的不是有沒有力量,而是有沒有立場吧……   「施主您在煩擾什麼?」身後傳來溫和的嗓音。   華暮龍轉頭,才見一個年約二三十,卻滿頭白髮的男人對他微笑。   那人雖然身著僧衣,白髮卻有齊肩長度,不像個吃齋唸佛的和尚。   「你是誰?」華暮龍不習慣有人這樣突然在身後出現,再者,他也相當奇怪 自己為何沒發覺身後有人。   照理說,就算浪聲、人聲此起彼落,他也該能分辨身後的腳步聲與人接近的 氣息。   華暮龍再端詳僧人一眼,發覺他周身的氣都跟環境同化,沒被發現理所當然。   是個高手。   就只這麼幾眼,華暮龍就知此僧並非泛泛之輩。   那他究竟有何貴幹,為何主動與他攀談呢?   '08.08.20     「小僧白卑陀,法號遷塵,還請施主多多指教。」猜不透在想些什麼的神情, 白髮僧對華暮龍一揖。   那一揖的同時,他右手所持的樹枝手杖,瞬間開出無數淡色花朵。   「嗯。」華暮龍實在是太吃驚了,不知該回答什麼才好。   幫派裡只有少數幾人會使用輔助性質的法術,而就算如此,也沒面前這人的 法力來得強大。   只一笑,就讓周遭充滿生機,反而比什麼驚天動地的招式,來得震懾人心。   「施主實在過獎。」看透華暮龍的想法,白卑陀謙和地笑笑。   「請問,您是為什麼要找我說話……我想我們並不認識啊!」華暮龍問道。   「但我們同樣認得那邊睡著的那位年輕人,不是麼?」白卑陀指著嶽陰。   「你是說林于斌麼?可我也是這陣子才認得他……」華暮龍不解,不過是同 樣認得一個江湖上眾所皆知的殺人魔,有啥好談的呢?   「那邊的那位,不是林于斌。」白卑陀搖著滿枝花葉,意味深長地說。   「不是……等等,您那是什麼意思?我不懂……」華暮龍錯愕,這僧人在說 些什麼?那傢伙的樣貌,就連三歲小孩也在通緝榜上見過,因為他實在太強,沒 人捉得住他,是以到現在還逍遙法外。   似乎在考慮該怎麼解釋,白卑陀沉吟了一會,等華暮龍靜下來,才開始說。   「我曾是林于斌的兒時玩伴,在這裡,沒有人比我要瞭解他了。」   「我認識的他,是個曉得自己要做什麼,不容許別人侵犯他意思的高傲人物。」   「那時也是無意間得罪他,才會全家都被殺光,連自己也差點喪命。」   白卑陀說著,彷彿回到過去似地帶點激動,令華暮龍不忍心插話。   「他不容許任何人阻擋他,就算是最親近的人,只要一言不合,就可以翻臉。」   華暮龍點頭,那傢伙的確是這樣沒錯。   「不,施主您不知道,要是之前那個林于斌,殺你時可不會有任何猶豫的。」 白卑陀再次搖手示意。「他沒有不能殺的人,就算你只有一條腿一根指頭擋著了 他,他也可以不問理由取你的命。」   「簡單來說,他沒有不殺人的理由。」白卑陀嘆口氣。「不過,這個人,卻 好像有,我也說不上來。」   「就算你說的都對好了,那麼他如果不是林于斌,又會是誰呢?」華暮龍的 心裡充滿矛盾。   「一個比林于斌要強的人。」白卑陀沉吟許久,說。   「何以見得?」一個很強的人換成另一個強到不行的人,實在是沒有任何差 別,為什麼這僧人堅持這樣說。   「他懂得猶豫。」   海風吹開兩人的衣角。   華暮龍思索他話語的含意,卻依舊不解,為什麼懂得猶豫,就會更強。   '08.08.21     「他……真的不是林于斌麼?」華暮龍只能這樣問,因為現在他也不清楚到 底什麼是真相。   「不是。」白卑陀難得這樣斬釘截鐵。「你以為,如果他是林于斌,你能活 到現在?」   的確,有殺人魔之稱的林于斌,三番兩次讓自己活命,的確有點怪。   可是怎麼看來,都是那傢伙照自己高興去做罷了。   「施主您被帶回來後,是住在那位徐莫靈姑娘的家中吧?」不知為何,僧人 突然轉移話題。   「你怎麼知道?」華暮龍的問句帶了點警戒。   「莫靈姑娘同我說的。」白卑陀神秘地笑笑。   「那又如何?」反正自己不曉得的事情這麼多,偶而聽聽別人怎樣說也無礙。   「那姑娘不是人類,她母親是遠居螢火森林祭壇的仙子,因愛上人類,便循 著戀人的足跡跟到琉璃港來。」白卑陀說得煞有其事。   「你是說,莫靈姑娘是……是妖物?」奇怪今天怎都聽到這種聳人聽聞的事 情。   也罷,反正自己也不是被嚇大的,姑且聽聽也好。   可是那麼美的女人……怎麼會……   雖然說是不是人類都不影響她的美,但華暮龍方才還為她跟璃黎的氣質相近 楞了好一陣子,現下聽見這種消息固然訝異。   「是仙子。」白卑陀糾正他的說法,可見他會在意莫靈被說成是妖怪的事。   「你說她母親來到琉璃港,然後呢?」就算知道繼續聽下去只會感到憐惜和 嘆息,華暮龍還是想知道有關她的事。   「雖然我只是聽說,但那人似乎使用了一種魔法,讓她一輩子只能死心塌地 地跟著他。」白卑陀說著,嘆了口氣,「林于斌似乎也對莫靈使用過這種法術, 是以就算換了人,法術的力量也沒有消失,我聽說這傢伙打算去黎明鎮請教人破 除法術的事情。」他指著睡著的嶽陰。   「換人?什麼意思?」   「林于斌似乎使用了身形互換之術,詳細情形怎樣我不清楚,不過照現在的 狀況,他好像施展失敗,卻被現在這傢伙代入,取代他的身份。」   「真的假的?」華暮龍不懂法術,但白卑陀這回說的也實在離譜之至。   「要查證您可以親自問他本人。」白卑陀微笑,手中的花枝也像是在笑一般, 微微搖動著。   別傻了,問他這種私事,他絕對不肯回答的。   就算那傢伙不是林于斌好了,也不代表他一點也不危險,華暮龍雖然暫時找 不到活下去的目標,也不想輕易地被殺掉。   '08.08.21     「那,莫靈姑娘,她、她、她是林于斌的……」不管現在這個傢伙是誰,動 到他的女人,肯定都會死得很難看。   「他自以為不在乎莫靈姑娘,但心底下還是有個結在。」白卑陀笑道。   華暮龍瞥了睡在石頭上的林于斌一眼,本想說些什麼,卻聽見有人在遠處說 話。   「哪,好不容易給我找到了。」一個聲音說。   「一千萬兩哪!一輩子都吃不完了。」另一個聲音說。   「不過他會這樣在光天化日下睡著,實在是很夠膽哪……」又一人說。   華暮龍皺眉,這哪來的送死大隊啊?   就自己的經驗,就算睡著了,多少也會抱持警戒,林于斌能睡在那兒八成也 是如此。   所以那幾個想領賞金的傢伙一上去,鐵定馬上變成幾具屍體。   他瞥了白卑陀一眼。   「風涼了,施主。」看不出含意的微笑,他點頭。   「唉,我真受不了你們心機重的人。」華暮龍抱怨。   「機心不可無,心機不可有,小僧不過多點機心罷了。」白卑陀說著不知是 何含意的詞彙。   「……我管你雞心鴨心,難不成你沒見到那些……」他還沒說完,便給點了 穴,發不出聲。   「施主請靜觀其變罷。」白卑陀淡淡地說,用手杖擋住華暮龍。   他喃喃默念幾句,四周出現一道透明牆,讓其他人沒法看見自己。   幾個埋伏在石頭後的人走了出來,華暮龍看見他們身著赤火幫的紅衣,想來 這一千萬兩,是赤火幫懸賞,而不是通緝的賞金。   他們沒管還在練習的瑜雲,就這麼打算拿刀砍向林于斌脖子。   這是不想活了吧?華暮龍心下暗笑。   但嶽陰沒醒。   「你們做什麼!」刀就要斬下去時,瑜雲驚覺,火速衝上前將刀子推開。   結果是割了他右手一道很深的傷口,但瑜雲卻不喊痛。   華暮龍心下一驚,但白卑陀的手杖依舊擋著,示意他別去幫忙。   也是,倘若他幫了,就顯得他是林于斌那一邊的人,這對青木幫的名聲會有 不好的影響。   可是瑜雲……這樣下去絕對會出事的啊!   「小朋友,這傢伙可是十惡不赦的壞蛋哪!」其中一人說。   「你們不准傷我師父!」瑜雲大喊,倔強地護著嶽陰。   嶽陰異常地睡得很熟,全然沒感覺到身旁的異動。   華暮龍也為這點詫異著,沒想到他只是枕著手小憩,也能睡這樣熟,這實在 是相當不利的弱點哪!   「你再不走,可是要連你一起砍了喔!」持刀的人揚起眉毛說道。   「嘖,殺人魔帶的徒弟遲早要變成小殺人魔,一起砍了算了。」旁邊又有人 幫腔。   「師父快醒醒啊!」瑜雲慌了,他搖搖師父的身體叫著。   但他卻像睡死了般,沒有動靜。   '08.08.21     見他們如此蠻橫,瑜雲楞了一會,乾脆伏在師父身上,一動也不動。   刀子果真在碰著他前停住,但赤火幫的人卻一副不耐的神色。   這太誇張了,再這樣下去,瑜雲會出事的!   華暮龍心下慌亂,但白卑陀橫著的手杖,就像一堵大牆,他怎樣也跨不過去。   「施主莫急,且觀其變。」白卑陀笑著說。   人命關天耶!你們佛家不是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怎地小孩子有危 險還見死不救!   華暮龍本待打倒白卑陀,再衝上前保護瑜雲,卻覺身體動彈不得。   「為防施主妄動,小僧擅自使用金剛咒,請施主見諒。」白卑陀的聲音依舊 不急不徐,彷彿會發生什麼事,全在他掌握中。   又是封印嗎?怎地每次都栽在這一招上。   華暮龍皺眉,自己武功方面再幫派裡可說數一數二,但老是敗在使法術的人 手上也不是好事情。   現在可不是擔心自己的時候,他告誡自己,再次望向瑜雲。      「要殺我師父就先殺我!」瑜雲擺出一副先聖先賢的表情,面對一群凶神惡 煞,卻毫無懼色。   「欸,我瞧這小鬼不是鬧著玩兒,師兄你說怎辦?」赤火幫的一人搔搔頭腦, 怎樣都沒膽對一個孩子下手。   「小鬼,你到底是誰,瞧你忒地有膽,怎不來我們赤火幫試試?」另一人開 始試著討好瑜雲,這是華暮龍怎樣都想不到的結果。   「我是青木幫柳若懷的義子,你們敢動我師父,就是跟青木幫翻臉。」瑜雲 有模有樣地說。   赤火幫的人面面相覷,他們的確聽說柳若懷有這樣一個義子,但林于斌是殺 死柳若懷的人,更且又殺了他們好幾個幫眾,這孩子怎麼會拜他為師呢?   他們沒聽說瑜雲拜林于斌為師的事,再加上剛與青木幫結盟,深怕一個動作 不對,便壞了盟約關係,與其到時候被怪罪,不如暫緩行事得好。   「嘖,小朋友,你可別唬我們哪!」明知道沒用,其中一人仍舊拿亮晃晃的 刀子在瑜雲面前揮舞。   該是時候了罷?林于斌你這傢伙,竟睡得要一個小鬼保護你。   華暮龍仍動彈不得,只能心下擔心與抱怨。     但沒有動靜,林于斌在推擠中,倒在沙灘上,仍舊睡得很熟。   喂!不會是死了罷!   華暮龍在心內怒吼,林于斌你就連跟我打,都要讓招,可別睡著睡著就死了, 那真是太不負責任啦!   '08.08.22   嶽陰熟睡。   周圍發生的事似乎全與他無關,原本只打算小憩的他,正被一個深沉的夢境 困惑著。   黑暗中浮現一張跟自己一樣清秀的臉孔,但狡黠的笑容裡,充滿了惡意。   是他,林于斌。   被自己取代掉的那個傢伙。   「你擁有我一部份的記憶。」林于斌在黑暗裡冷冷地瞪著嶽陰。「所以我會 活在這裡,就算實際上我已經不在了,也是一樣。」   嶽陰動彈不得,只能回以淡淡的微笑。   是林于斌先出手挑戰他,才會被他取代。   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這世界的人,也沒想過跟林于斌的一點交集,會讓他 們同歸於盡。   是的,這就是同歸於盡。   嶽陰分不太出哪些記憶是屬於對手的,關於這世界的記憶,很大一部分都是 得自林于斌,當他想清楚分辨回憶的界線時,卻發現那界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所以他也失去一小部分的自我。   不過林于斌比較慘,在那次鬥法後,他不但靈魂灰飛煙滅,肉體也被嶽陰侵 佔住。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對莫靈的?她怎地這麼愛跟著你。」嶽陰輕聲對林 于斌問。   林于斌大笑,充滿邪氣的眼神,難以置信地盯著嶽陰。   「那娘們該不會跟你說,我待她很好,整天出雙入對很幸福吧?」   嶽陰不置可否地望著他,沒有回話。   「你自己使用法術,該也看得出來那是修改記憶啊!」林于斌還是一直在笑。   嶽陰搖搖頭,莫靈跟林于斌怎樣不關他的事。   不對,心下的確有些不舒服,卻又說不太上來。   他想起那天在明月鎮,莫靈差點要自盡,好歹被自己勸住。   不管怎樣的笨蛋,都看得出莫靈對林于斌死心塌地,眼前這男人卻這麼說。   「我沒有很照顧她,也沒對她多好,保護她是當然的,畢竟是自己的東西。」 林于斌補充道。   嶽陰嘆口氣。   「那天,莫靈找到我,哭著對我說,我是個薄情的人渣。」   說到這裡,他眼角瞥向林于斌。   「我現在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也覺得她說得很合理,如果不是你留給她過 這樣的印象,她也不會說這種話,那是修改記憶沒法到達的部份。」   林于斌聳聳肩。   「你還有法術和自己無聊的興趣,但她心底就只有你。」嶽陰淡淡地說,他 也嚐過被拋棄的滋味,所以他懂。   「你想教訓我啊?我怎麼對待那娘們你應該早就知道了罷?跟我說這些可沒 有用的唷。」林于斌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表情。   「現在你的記憶都變成我的東西了,我再教訓自己也很奇怪。」嶽陰苦笑, 跟自己打架就更奇怪,而且很沒道理。   況且他也沒想過要宰掉自己。   '08.08.23     雖然睡得很熟,嶽陰臉上仍浮現淡淡的笑容。   瑜雲不知師父夢見什麼,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一睡不醒的事情,就像…… 就像中了法術一般。   他左顧右盼,卻沒見著什麼使用法術的人。   「喂,你們抓著那孩子,至少讓我們先把林于斌綁回幫裡,再看要怎麼辦。」 一人這樣說。   「你要把他活捉回去?要是半途他醒了,我們幾個可會小命不保。」他的同 伴反對。   赤火幫人們的竊竊私語,全被瑜雲聽進耳裡。   他們忌憚殺掉師父,會跟青木幫有瓜葛,所以不敢輕易動手。   就算這樣,也不能讓他們帶走師父。   瑜雲正待上前阻止,卻被猛然推開,他踉蹌幾步,跌到海裡。   「這樣不就可以宰了他,還不簡單,瞧你們扭捏這般久。」推開瑜雲的人舉 刀,對準林于斌胸口刺下。   這時,嶽陰的手突然散發強烈白光。   那是刺青的光芒,華暮龍在跟他對打時曾經見過。   刀刃尖端沒來由地粉碎,赤火幫的人們吃驚不已,以為林于斌醒了,嚇得後 退幾步,擺出防禦的架式。   白卑陀望著嶽陰,露出一抹詭笑。   華暮龍瞥見白卑陀的神情,心下奇怪起來。   難不成是這傢伙在搗鬼,如果是他,應該能使用讓林于斌睡著的法術。   他到底想做什麼啊!   「果然……」白卑陀喃喃低語,似乎發現了什麼。   「什麼?」華暮龍問。   「小僧藉機窺見他的夢境,也明白了些事。」白卑陀依舊沒說清楚,只是賣 著關子。   果然是你做的,華暮龍皺眉,心下不悅。   瑜雲有危險耶!你這死和尚在想些什麼啊!   「他取代林于斌的時候,林于斌的記憶跟法力,都給他接收了。」白卑陀轉 頭,對華暮龍說。   就算想知道這種事,也沒必要非在這種時候動手罷。   華暮龍心下罵個不停,卻沒對白卑陀說出半字。   「據小僧淺見,當今此世,無人能當他敵手,因為他擁有融合兩個人的法力 所得到的強大力量。」白卑陀繼續說。   所以他之前的的確確是讓我,華暮龍邊想,嘆了口氣。   「差不多是時候了。」白卑陀輕移樹枝,做了個幾乎不會被察覺的手勢。   華暮龍依舊沒辦法動作,他瞪了白卑陀一眼,見他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心下 奇怪。   「如果您這位幫主這麼衝上前去,可會造成些不必要的誤會。」白卑陀輕聲 說。   怎地連我是幫主你都曉得了……   明明才見面的人,卻彷彿身家都被詳細調查過,令華暮龍感到相當不舒服。   '08.08.24     華暮龍才想著,便見嶽陰睜開眼。   現在才醒哪……   他又待瞪白卑陀一眼,卻發現根本沒有人在身旁。   「原來是夢……」嶽陰恍惚了一會,坐起身。   「好討厭的夢,只不過稍微瞇一下就做這樣的夢,真是……」他皺眉,轉頭 看見從海水中爬出來的瑜雲。   怎麼回事?   練法術練到海裡去,這也太認真了罷。   嶽陰心下奇怪。   「他、他醒了!」赤火幫的人亂成一團,全都只想著快點逃走。   看見他們,嶽陰當下明白適才發生了什麼事。   夢到林于斌,又在睡時被人偷襲,嶽陰的心情登時差到極點。   「這麼不想活,成全你們好了。」他惱怒著,一指,一道厲風切過那幾人的 腿,讓他們全跌在地上。   「好痛……饒命哪!」其中一人嗚咽道。   「我心情不好。」嶽陰冷冷地說,對倒在地上的幾人撒落冰雨。   「哇!」   「啊!」      片刻,四周只聽見此起彼落的慘叫聲,哀號聲實在太大,引來附近的漁夫圍 觀。   瑜雲傻住,他沒料到師父一醒,啥都沒問就直接殺人。   現下旁邊來了一堆好奇的人,鐵定馬上被波及到。   沿岸雲氣密布,天色益發黑暗。   不知何時,最後一某夕陽無奈地消逝,入夜。   嶽陰立在原地,詠唱強大的法術,右手的刺青發出耀眼光芒,照亮夜間的海 面。   就算是晚上,也可以清楚看見四周景物。   不行!   華暮龍大驚,赤火幫的人死了就算了,但那些附近的人是無辜的啊!   如果讓他把咒語唸完,搞不好連瑜雲都會死。   沒待想完,華暮龍的身體已然移動。   「你來阻止我了。」嶽陰感覺刀在距背心咫尺時停住。   他早察覺到華暮龍在附近,是以沒怎麼吃驚。   「請你停下來,這樣會傷到其他人。」華暮龍收刀道。   如果他願意聽就好了……   「你答應過,要是我放走璃潔,要聽我的。」嶽陰淡淡地說。   「……」華暮龍一時語塞。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人命關天哪!   「帶瑜雲回莫靈那裡。」不帶感情的命令句。   「不,你要是殺了他們,我……」   「你不帶他走,就連你們一起死。」嶽陰吐出的每個字,都像冰錐般刺進華 暮龍腦海。   這樣的話,華叔叔準會跟師父拼命的!   瑜雲三步並做兩步衝上前,不顧自己溼透的衣服,猛拉華暮龍走。   「喂!你這小子!」華暮龍沒料到瑜雲會這麼做,是以毫無抵禦地被牽著走。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陣巨響。   華暮龍回頭,卻見原本平靜的海水,捲起兩三層樓那麼高的巨浪。   「完蛋,快走!」   沒法管其他人了,換華暮龍拽著瑜雲奔跑,最後瑜雲跟不上,他捧起他,一 刻也沒猶疑地奔回村裡。   '08.08.24     「莫靈,是海嘯,快走。」華暮龍喚住坐在門口發呆的莫靈,只見她一臉愕 然。   「海嘯?」她望著他,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這時華暮龍注意到屋子旁擺了艘小船,琉璃港很多戶人家,都把備用的木船 放在自家院子裡。   「快解開船,水要淹到這了。」華暮龍放下瑜雲,動手解開船繩。   莫靈聽見隆隆浪聲,趕忙起身。   但來不及,猛烈的大水從天而降,覆蓋住他們。   她驚叫,卻覺被緊緊拉著,原來是華暮龍看情況不對,放棄解船,先拉住瑜 雲跟她。   「上屋頂。」水頓時淹到華暮龍肩膀,他注意到瑜雲幾乎整個人浸在水裡, 便用右手舉起瑜雲。   幸虧華暮龍力大,好不容易抱著兩人,一身溼透地爬到屋頂上。   「水嗆到我了,嗚……咳、咳……對了,嶽陰先生呢?」莫靈回過神便問。   她叫他嶽陰?那就是他的名字嗎?   華暮龍邊疑惑邊朝海岸的方向看,如果嶽陰還在,肯定能看見刺青的白光。   但那裡卻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   他鐵定就站在那,被剛剛的浪花吞噬。   如果沒有脫身之技,肯定凶多吉少罷,他該不該跟這樣莫靈說?   「他逃走了,沒事的。」偏偏講出來的卻是這種謊話。   瑜雲嗚咽一聲,自知不該拋下師父跑走。   可是當時根本沒別的方法阻止他。   他想起自己練習法術時,師父全然沒有不耐煩,總是用溫柔的神色,輕聲細 語地教他。就算嘗試幾次沒有效果,師父也沒罵過他半句。   「瑜雲……」華暮龍試圖安撫瑜雲,卻不知該說什麼。   瑜雲從口袋中,掏出溼透的毛草團。   他曾經用這個替師父擦血,他還記得很清楚。   「我實在很不想講,但我覺得,你們都是笨蛋。」瑜雲嘟嚷道。   「對不起。」華暮龍沒有反駁,只有道歉。   「天亮就會好一點了。」莫靈朝瑜雲擠出微笑,雖然黑暗中看不到,但她希 望能藉此讓那孩子振作起來。   「華叔叔……」只有瑜雲知道,就算這件事過去,他也不會覺得哪裡好起來。   「等水退了我們就回青木幫去,還是你想留下來,都可以。」華暮龍感到全 身濕冷,相當不舒服。   但現在這裡只有他撐得住場面,所以不能抱怨,也不能感到難過。   突然很想念柳若懷,還有璃黎。   不過,對這裡的兩人,他從前的煩惱還是說不出口。   大概是真該輪到他保護人了。   上次沒救到小黎,還好這次沒再失手。   華暮龍嘆息,而四處縱橫的水聲,適時地掩蓋他的歎息聲。   '08.08.24       琉璃港難得地淹大水。   上次風雨大作,所造成的淹水也沒嶽陰引發的海嘯嚴重。   綁在港口的船幾乎翻覆,就算沒翻船,也被海水打得七零八落,更不用說船 上的人了。   夜晚的村落陷入一片混亂。   水流縱橫中,一葉小船緩緩滑過。   彷彿不受大浪影響,不急不徐地行駛的小船,船首立著一人,手上開滿花的 手杖正發著光。   白卑陀雙手合十,在亂流中微笑。   他默念佛號,周身散發金光,小船所到之處,落水的人全受到庇護浮上水面。   浮上水面的人們相當訝異,但沒多久便適應了漂浮的事實,手腳並用地滑行 著,找尋他們的家人。   白卑陀沒有刻意與他們攀談,讓船繼續航行。   沒有船夫跟船槳的船,彷彿憑著意念就能前進般,面對黑色的海面亦毫無喜 懼。   沒見到林于斌,不,該稱呼他嶽陰才是。   他抿著笑的嘴不由地微張。   就自己的判斷,那人並沒有離去,就讓大浪那樣地吞噬他的軀體。   該說是那夢境導致的嗎?就算自己能得知他人的想法,也僅限於那人當前所 想的事物罷了。   就算是白卑陀,也沒法斷定那夢境究竟給了嶽陰多大的打擊。   再更遠,就到深水處了。   白卑陀原已打算將船駛回,卻發現船底的海水中,浮現一點白光。   那是個四面牆都被書籍佔滿的房間。   高聳得幾乎碰觸屋頂的書櫃,在這城堡中顯得相當宏偉,甚至比城堡本身還 要雄偉。   這間圖書室不屬於任何地方。   甚至可說,不屬於這城堡的任何一部分。   或許,嶽陰私自認為,那是專屬於他的圖書室,也說不定。   附在堡壘上的古老魔法,賦予整棟建築相當強大的力量,而那也是嶽陰在這 裡將全部精神投入研究的內容。   彩繪玻璃窗透入五彩光芒,將圖書室照得閃閃發光。   好幾種顏色的光圈重疊又重疊,在這個寂靜的空間裡,製造出些許熱鬧的氣 息。   是以它就算毫無人聲,卻不至於太過冷清。   這時間應該是午後罷,沒有半點風的房裡,攤在桌上的羊皮紙連邊角不曾動 過一下。   空曠處的木製地板上,隱約浮現一圈咒文。   淡紫的符文益發明顯,顏色逐漸變黑。   啪擦!   突然出現的身影,並沒有打破周圍的寧靜。   那是有著修長背影的男子,他用訝異的眼神環顧滿室藏書,忍不住發出一聲 讚嘆。   「哇……」   就算他是那個的世界數一數二的術士,也沒見過這樣多關於法術的書籍。   林于斌無意間,循著強大的靈力,來到這不屬於任何時空的地方。   應該說,是藉著自己的幻影來到這裡,他的身體依舊躺在家裡的床上。   但就算只能藉幻影觀賞,發現這些藏書,還真是了不得的事情。   '08.08.26     五彩光芒照在不同顏色的書皮上,或者可說是書籍本身就在發光也說不定。   林于斌看著這幕景象,除了讚嘆他真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就連玄水幫裡的法術研究所,也沒這麼多藏書,更不用說如此壯觀的場面了。   「今天耗費這些法術道具,還真值得……」林于斌喃喃自語,他算是個有錢 人,但除了跟法術有關的東西,節儉的他都一概捨不得買。   邊想,他伸手觸碰其中一本書,帶著法術的書才被碰到便直接攤開,讓林于 斌又是一陣錯愕。   林于斌望著那混合圖案的神秘文字,很顯然自己什麼都看不懂。   真可惜……   縱使不能明瞭書上的意思,他仍興味盎然地,一頁接著一頁翻閱。   嶽陰踏著不穩的腳步,勉強支撐自己,循著螺旋梯往樓上走。   好幾次幾乎暈倒在路上,但他無視已然染滿鮮血的長袍,執意做他正想做的 事。   但再怎麼勉強,身體仍不聽使喚地往前傾。   「呼……」   快走到書房門口,他蹲下身,輕喘口氣。   好久沒傷得這麼重,也沒感到這樣力不從心了……   但現在他敢誇口跟任何人說,他曾和神戰至兩敗俱傷,好歹也算不錯的經驗。   頭在暈。   嶽陰數度嘗試起身,但沒到一半,就是雙眼發黑、力不從心而作罷。   小時候他身體不好,每天早晨起身,都如此熟悉的頭暈,到現在卻變得如此 陌生、如此地不習慣。   嶽陰低頭一看,藍色的長袍被鮮血染得大紅大紫,難怪暈得這樣嚴重。   他淺笑。   就算用爬的也好,只要再幾步,就到了……   林于斌聽見推門聲。   就算很微弱,他仍確信自己聽見那樣的聲音,而且在這樣安靜的空間裡,決 計不可能聽錯。   有人?   大概也是個來看書的人,只要自己沒打擾到人,應該不會有妨礙才是。   他冷笑,就算是這裡,也不會有人阻擋得了他的。   所以他任憑門被打開。   嶽陰撐著門把,開門的瞬間,順著門的滑動往前仆倒。   他根本沒看見書房裡有人,便暈了過去。   「……」   林于斌挺無言的。   這什麼雕啊?   你是來看書,還是來死在這裡哪?   太誇張了罷……   他在心底不斷地發問,儘管那發問可笑得像是咒罵。   嶽陰睜開眼,自己在一間乾淨透光的房間,窗外的樹枝蓋滿鮮綠的葉片,還 開滿粉紅色的花。   那花跟葉子的形狀,像極了……像極白卑陀手中,那樹枝的樣子!   「施主您醒了?」白卑陀不知從什麼地方走來。   好樣的,這傢伙果然在這。   但嶽陰全身無力,連回話都不想回,更遑論攻擊了。   「我知道你看了我的夢境。」嶽陰有氣無力地說。   「施主您有讀心術,自然曉得小僧做這些的用意。」白卑陀不帶惡意地微笑。   「隨你便罷,反正這些事,我也沒別人可以說。」嶽陰嘆息,他跟林于斌的 事,除了白卑陀外,該沒第二個人願意聽了。   '08.08.28     「他沒殺了你麼?」白卑陀問的,自然是從嶽陰夢境裡見到的事。   林于斌不可能出於憐憫,不對一個重傷的人下毒手罷。   「沒有。」嶽陰道,臉上浮現苦笑。「換做是我,心情正好的時候,也不會 想殺人的。」   白卑陀搖頭,嘆口氣。   「不信就算了。」嶽陰輕聲說。   「那施主您現下心情如何?」白卑陀堆起笑臉問。   「不太好,可是有點累,算了。」嶽陰低下頭,做勢端詳右手的刺青。   那神奇的刺青正用各種方式分散、再重組,排列成各種不同形狀的花紋。   「待您想說林于斌的事時,再跟我說罷。」白卑陀見嶽陰如此消沉,便不多 問,轉身要走。   「我可以先問你個問題嗎?」嶽陰抬起頭,直視白卑陀的臉。   那張臉沒有任何皺紋,就連及肩的白髮,也不足以彰顯歲月的痕跡。   唯一可以看出端倪的,是他深邃的眼神,那是經驗豐富的人,才能擁有的睿 智眼神。   「請。」白卑陀合十雙手說。   「為什麼救我呢?就只為了知道林于斌的事情而已?」嶽陰的聲音輕到不能 再輕,話中全然沒有透露半點情緒。   「小僧感到罪過,施主您的惡夢,是小僧施法引起的。」白卑陀第一次用憂 傷的眼神望著他。   「我天天做惡夢,習慣了,也不差這次。」嶽陰勉強笑了笑。   「但施主因著那樣的因由輕生,小僧實在……實在……」白卑陀語句中些許 顫抖。   「我自知不可能死,才這樣做的。」嶽陰說,「我偶而會有意志消沈的時候, 會覺得自己不如消失了比較好,但那都不是因為任何人,你不必感到內疚。」   白卑陀感到擔心。   面前的人病得不輕,甚至比林于斌還要嚴重。   「我知道自己可以控制那種狀況。」嶽陰淡淡地說,望著白卑陀的眼神,也 轉而像冰一般寒冷。「你這麼只救我,卻不救其他人,難道不會覺得罪孽深重嗎?」   「小僧已盡本分幫助他們。」白卑陀說。   是的,無論再怎麼修行,他終究是個自私的人。   這種想法除非天誅地滅,不然決計不可能改變。   白卑陀很清楚,縱使救起這人,他從前的好友也不會回來。   就如嶽陰曉得,林于斌已經消失,是同樣的道理。   「你……」嶽陰知道他的意圖。   沒錯,林于斌的確是那麼引人注意,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強者的氣息。   會讓人想挑戰他。   可嶽陰一向逃避的個性,正好和林于斌形成互補。   他不打算挑戰他,也不認為自己哪邊比他強。   「施主,您需要再休息一會麼?」白卑陀溫和地問。   嶽陰知道,他想看自己的夢境。   用夢的方式讓白卑陀看到,總比用講的講上大半天,要來得輕鬆。   更何況,這件事,一直悶在心底,再不找個人說遲早悶出病來。   '08.08.28     窗外傳來一陣花香。   嶽陰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那棵開滿花的大樹上。   那是約莫一層樓高的老樹,在陽光照耀下,連帶有淡淡粉紅的花,都顯得金 光閃閃。   群花的香味隨風傳進房裡,那帶點甜味的味道,讓人感到心神寧靜。   「這裡是哪裡?」嶽陰終於想到這個問題。   白卑陀在琉璃港救他以後,把他帶來這個地方,而他卻不清楚是哪。   「香葉城,小僧的寒舍。」白卑陀說。   「我以為你也是加洛國人。」嶽陰說。   林于斌既然是加洛國人,那跟他是兒時好友的這個僧侶,自然也該是加洛國 人。   所以嶽陰會這麼以為,很合理。   「曾是。」白卑陀悄然,自己更換國籍一事,自然不是對誰都好拿出來說。   而面前這人,連說都不用說,對方就會一目了然自己的心事,省卻很多麻煩。   很多時候,他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口。   如果對方能自己知道這些事情,他就不用想該用什麼語句起頭,該怎麼陳述 整件事的始末,這對一向懶散的自己,怎麼說都是件好事。   「跟林于斌有關嗎?」嶽陰問。   白卑陀不語,但心中的想法卻毫不隱瞞。   那年,林于斌殺了他的父母,還有弟妹。   劫後餘生的他,不能承受這慘痛的事實,好幾次幾乎要自盡,卻提不起勇氣 這麼做。   他有一餐沒一餐地流浪,甚至還在明月鎮幹過乞討。   就在那時,正巧遇見一位僧人。   「到香葉城來吧。」那人對還是少年的白卑陀這樣說。   明明是個眉鬚皆白的老和尚,白卑陀卻在他的臉上,看見青春的光芒。   所以他便同他走。      重獲新生後,白卑陀棄卻加洛國的國籍,改歸天寧國。   那是一個,許給他身心安寧的地方。   嶽陰淡淡地抿嘴,像是簡化那抹笑容。   「我的記憶告訴自己,我在琉璃港住了很久。」他說,「但我來這也才好一 陣子,這個很久,大概是林于斌的記憶吧。」   白卑陀瞅著他。   「他對那個小漁村很熟悉,你原本也是住在那裡嗎?」嶽陰問,心下拼湊著 林于斌跟白卑陀幼時的情景。   白卑陀沒有回話。   還好這人問的問題,他都不一定要回答出來。   合十雙掌,既然如此,答案就自由心證罷。   兩人沒再說話。   花香淡淡地瀰漫室內,白卑陀坐到靠窗的一張凳子上,觀望庭院裡的樹花。   再不久,等這一季結束,花可能會落下,也可能不會落下。   到時,四海為家的他,也許見不到下一次的綻放也說不定。   所以該盡量悠閒地,享受這個難得的午後。   嶽陰闔眼,在這裡,竟然比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感到放鬆。   是花的關係嗎?還是……   陶醉在香氣中,嶽陰自然而然地睡去。   白卑陀見嶽陰睡著,便動也不動地坐起禪來。   風在室內盤旋了一圈,似乎感覺沒什麼好玩,又往窗外飛去。   '08.08.28     「喂,如果你好歹是個法師,就給我站起來,不然我就宰了你。」   嶽陰從模糊的意識中,清楚聽見這句話。   這應該是自己對自己說的才是,連口氣都這麼像,但身體起不來就是起不 來,再怎麼威脅也沒用。   所以嶽陰仍舊躺著,不過嘴角卻微微上揚。   「哪有人昏倒還能笑的。」林于斌皺眉,俯身查看他的脈搏。   心跳相當微弱,不過暫時應該不會掛掉才是。   如果這人是藏書室的主人,或許看得懂那些奇怪語言寫成的書?   救他的話,搞不好能請他解釋書裡的內容。   林于斌揣測一會,決定破例不加害倒在地上的男人。   「你不醒來治療自己的話,我在這翹腳等你上西天好了。」林于斌無奈道, 他順手拾起一本書,卻看不懂。   如果不是魔力不夠,早就治療了。   不過自己還真閒,這種情況還可以吐自己的嘈。   嶽陰累得動彈不得,把身旁出的聲音,都當成自己跟自己的對話。   他還挺習慣跟自己說話,畢竟這座塔中沒別人可以和他聊天,就算有人,嶽 陰也未必想同他們聊。   好一陣子,他為了克制總想殺人的慾望,把自己侷限在這裡。   盡量不要跟人接觸,原本以為問題可以解決,卻反造成他更加不愉快的情緒。   嶽陰常在半夜掙扎著醒來,感覺自己被寂寞壓制著,就算使用魔法,也沒辦 法趕開那棲息在塔中的妖孽。   「還不打算醒啊?」林于斌書看不下,又回頭瞥了嶽陰一眼。   他抓住他的手,卻覺那手相當冰冷,幾乎不像個活人。   如果不是還在呼吸,他會說這人已經死了。   嶽陰感到一股暖流滑進手中。   心口熱了起來,那是從來沒有的事啊!   正常來說,遇到現在這種情況,他大概要躺個兩三天才會好。   重點不在恢復體力,而是那受到打擊的心,如果自己心情差到不想讓傷口復 原,就只能一直倒著。   「去床上躺吧。」林于斌瞥見書堆一角有張小床,打算施法讓他飄到床邊。   因為來到這兒的只是幻影,所以除了用魔力接觸之外,他沒法用身體實際觸 碰任何東西。   就連拿書,都是用指尖凝聚的魔力,吸引書本到他手上。   嶽陰感到身體不再沉重,甚至沒有接觸地面的知覺。   是漂浮起來了嗎?沒來由地身體怎會飄起來?   「什麼人!」   嶽陰驚醒,一波雷電無預警砸向林于斌所在位置。   林于斌手一指,另一道電光和衝向他的攻擊相撞,發出巨大的爆裂聲。   兩道雷電反彈回施法者,嶽陰猛被擊飛,撞倒身後的書櫃,書櫃倒向彩繪玻 璃窗,窗戶瞬間粉碎,灑到嶽陰身上。   林于斌同樣被擊中,卻毫髮無傷。   他心裡輕呼一聲,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能在他面前唱出法術,令他反應不過來。   如果不是幻影,自己絕對也會被打飛,搞不好會傷得很重。   他望向前方,滿地散滿玻璃與書本,那男人正從玻璃碎片裡爬出來。   林于斌本待再給他一擊,但看見那隱藏絕望、幽暗如沼澤的眼神時,猶疑一 陣還是放下手。   嶽陰站起。   身上好幾處都被玻璃劃傷,加上原本就有的傷口,他的氣息有如地獄歸來的 修羅。   但他的起身絲毫沒有架勢,對林于斌完全不造成威嚇。   這人……   林于斌望著面前,披著藍色長袍的男子。   沒想到他看起來這樣軟弱。   有一兩秒,這個想法滑過心頭,卻很快地被抹去。   已破的窗櫺闖進一陣高塔特有的狂風,掃過嶽陰殘破的長袍和凌亂的長髮。   在滿身傷口的痛苦中,他擠出一絲微笑。   「我不記得有邀請你來。」嶽陰淡淡地說。   '08.08.30     「所以說,我是不速之客嘍?」林于斌冷笑著回話。   嶽陰訝異地望著他。   腦中跑過一大串想法,卻無法釐清自己真正在想什麼。   是因為有人闖入吃驚,還是被法術擊中的錯愕呢?   然後,剛才在他身旁,不斷對他說話的人,難不成就是這傢伙?   「你是誰?」嶽陰輕聲問。   但話語未出,頭一暈,猛地要往後倒。   他向後踏出一隻腳,想穩住身體,卻踩到玻璃碎片,發出喀拉喀拉的響聲。   連保持平衡都難,眼見嶽陰就要倒落玻璃堆裡。   媽的!怎麼才起來一會又要倒,這人明明法術能跟自己抗衡,卻一副沒力的 樣子,真不知是強是弱。   林于斌邊在心底咒罵,邊唸咒將他托住。   「謝……」嶽陰勉強擠出一個字。   但林于斌沒理他,一揮手,把嶽陰扔到床上。   「就不能說下你是誰嗎?突然出現在這我感到很莫名其妙。」嶽陰的話語仍 舊無力。   一直以來,都是別人講他莫名其妙,他很少說別人莫名其妙的。   可是眼前這個來者,既不善也不惡,一舉一動都很矛盾。      「只有死人跟快死的人,才會知道我的名字。」林于斌獰笑。   「看來我是沒有這個榮幸了。」嶽陰苦笑。   「你想死麼?」林于斌皺眉,這個皺眉其實跟手癢差不多意義,他想忍住跟 這人交手的渴望。   「想啊……可是死不了。」嶽陰回以一個鬼臉,他很少對人開自己的玩笑, 比較喜歡搗蛋作弄人,而面前這傢伙似乎跟自己同類,一副看別人痛苦就幸災樂 禍的神情。   「我叫林于斌,是用法術來到這裡的。」林于斌終於肯說出自己名字。   這樣扯下去,等會忍不住又得打起來,人會不會死是一回事,傷著這些經典 才真正可惜。   「廢話,你不用法術還能怎麼過來。」嶽陰嘲笑他。   「怎不問我從哪來的,還有,你的名字勒?」林于斌被笑得渾身不自在,在 他的世界,可只有他笑人,沒有人笑他的道理。   「我叫嶽陰。」嶽陰說,「然後我想,就算我問你從哪來,你也說不大出來, 所以不問。」他攤開手。   他是旅行在各個世界的人,很清楚並非每個世界都有確切的名字來稱呼它。   林于斌想了想,跟他說自己從加洛國來的,他大概也沒個概念。   況且他那兒又不是只有加洛國,這種說法在邏輯上錯誤很大。   嶽陰說的沒錯,他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自己也說不出自己世界的名字。   「可以問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嗎?」嶽陰又問。   林于斌指指地上的符文。   嶽陰端詳一陣,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這藏書室魔力之強,一直是他最崇拜的部份。   精疲力竭時,只要來到這裡,恢復的速度會快相當多。   那樣強的魔力,使它成為各個不同世界的連接點。   只要足夠強大的法師,就能藉追蹤魔力,發現這不屬於任何地方的資料庫。   '08.08.30     「你很強嗎?」好一段時間後,林于斌這麼問他。   原本兩人都已不再說話,嶽陰也覺得跟這人聊到這就好,可以收口了。   但林于斌看那些古文書看得有些無趣,忍不住提起話題。   「我沒這種感覺耶。」嶽陰攤手,果真沒睡著。   林于斌瞥了他一眼。   意思大概是說:「你明明就沒有睡,閉著眼瞎裝什麼。」   嶽陰一臉無辜地回應他的注視。   「真想殺你……」林于斌細聲嘟嚷道。   這人跟自己這樣相似,卻一點自信也沒有,真詭異。   那種刻意謙虛的表現,讓林于斌感到相當不舒服。   「那就殺啊,我恢復得差不多了。」嶽陰興味盎然地下床,卻覺頭又開始發 昏。   「……你硬撐什麼雕啊!」林于斌罵道,一顆火球就這麼朝嶽陰擲去。   光這樣就夠打得你回去繼續躺罷,他心想。   但嶽陰面前瞬間出現一面冰障壁,將火球擋下。   嘖……   林于斌再一次皺眉。   看來不使出封印,這傢伙不會肯聽話的。   他擲出符咒,大喊封印的咒語,卻沒發現嶽陰也在做類似的事。   半秒鐘,兩人都動彈不得地定在那兒。   「這樣很不好玩。」換嶽陰皺眉。   「難玩死了。」林于斌瞪了他一眼。   什麼不會就只會學。   林于斌心下暗罵,卻不知那是嶽陰原本就很擅長的法術。   「我們都不能施法,所以也沒法解除對方的封鎖……」嶽陰淡淡地說。   「就是卡死的意思啦。」林于斌回話。   他想更正剛剛那句「難玩死了」,應該說「白痴才會做這種蠢事」才對。   「那我們要在這罰站呢,還是你解除幻影,我確定這樣做法術可以破解。」 嶽陰狡黠地笑。   計策奏效,嶽陰心下滿滿的愜意。   這人真的很煩,不過自己難得沒殺人還這樣高興。   他要是回去,自己又得無聊地過沒人打擾的日子,實在可惜。   想到這,嶽陰輕輕吁一口氣。   林于斌卻誤以為他因著自己要回去,而鬆一口氣。   這小子,竟然想用這種方法趕我走!   「老實說,我並不會覺得無聊,倒是你,覺得我很無趣是吧?」他冷冷地問。   「我沒這個意思。」嶽陰回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聽不見。   「我用一次這法術,消耗的材料是很貴的!」林于斌強調。   「這不關我的事吧。」嶽陰無奈地回他,又不是他叫他來的。   「你……」如果不是被封印,他會讓這小子血濺當場,不過沒辦法,只能忍 著。   「唉,對不起。」嶽陰習慣性地道歉,就連他自己都搞不懂為什麼要道歉。   林于斌說不出話,沒想到他這麼輕易賠不是,讓他好多話都罵不出口。   場景轉換到另一個下午。   同樣是在圖書室,會知道是不同時間,是因為碎玻璃消失,和補好的彩繪窗 使然。   「我哥哥是個殺手,不過我沒他那樣高雅,不過就是個殺人魔罷了。」嶽陰 邊說著,指著書上一張圖,「咒文這裡要作記號。」   「高雅?哼!當殺手有什麼好高雅的。」林于斌嗤之以鼻,一面拿羽毛筆在 嶽陰指的位置畫上自己的符號。   「你見過我哥的話就會懂的。」嶽陰沒反駁,如果是別人罵他哥哥,他可能 會生氣,但身旁這人跟自己那樣相似,算不上別人。   「這麼說,你哥去了哪裡,怎只有你一人住在這。」林于斌替那本重到可以 砸死人的法術書翻頁時問。   「他……呃……我跟他走散了。」嶽陰抿嘴一笑,像是隱瞞著什麼。   「果然還是要殺人魔才能理解殺人魔的想法。」林于斌隨口說,頭也沒抬。   嶽陰想提出質疑,不過既然他看起來像隨口帶過,還是把話吞回去得好。     '08.08.30     「要是能一直待在這裡就好了。」   某晚,點燃燭火後,林于斌推開被風吹動的簾幕,望著夜空。   「你不就已經一直待在這了嗎?」嶽陰從取下一本書,放在桌上。   最近林于斌只要入睡,就會來到這兒,兩人便徹夜討論法術到天亮。   「其實,是因為家裡的那邊事,讓人有點頭痛罷了。」林于斌微笑,輕撫被 風吹亂的頭髮。   嶽陰沒看向他,只是繼續從書架裡翻找需要的資料,沒多久,取下一本紫色 封皮的精裝書,那書大得沒有人會想給它砸到腳,是以嶽陰很小心地,把書擺到 桌子上。   「正好我待在這有點久了……」嶽陰像自語般說了半句,同時拉開椅子坐好。   「嗯?」林于斌從窗口走回桌前,心下還挺介意那半句話的意思。   「不然我們交換身份,你來待在這,我去你們世界玩一玩吧。」嶽陰開玩笑 似地聊著這個話題。   「……少鬧了,變成我可是一點都不好玩。」林于斌白了嶽陰一眼。   「你覺得我會怕被幾個無名小卒通緝嗎?」嶽陰苦笑。   「你的話,當然無所謂。」林于斌回完這句話,話題神奇地打住,兩人再度 進入法術的鑽研中。   這段時間裡,他們因為有種不能破壞藏書室的共同意識,所以並沒有再像初 見面那樣劇烈打鬥。但縱使如此,林于斌跟嶽陰彼此都很清楚,對方並不是普通 人。   有時他們聊到過往的經歷,那並不僅僅是單方面的嘆為觀止,而是他們都很 佩服對方有這麼特別的歷練。   林于斌尤其喜歡聽嶽陰跟蛇神戰鬥的片段。   嶽陰則對林于斌修習法術的過程挺感興趣,或許那些往事,可以勾起自己帶 刺的兒時回憶也說不定。   兩人都曉得,他們對對方的認知僅僅是枝微末節,算不上彼此瞭解。但從一 個陌生人身上,看見自己丁點的倒影,卻是在孤獨汪洋裡生存的莫大安慰。   對於自己最私密的記憶,兩人都守口如瓶,沒有多說。   所以林于斌不知道,嶽陰也曾經有一個一同討論法術的好友,而那個好友, 在一場與嶽陰有關的誤會中死去。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造成嶽陰很強烈的心結。   就連嶽陰自己,也不知道。   林于斌也把自己很多故事隱瞞,沒有對嶽陰說。   尤其是跟白卑陀和莫靈有關的事。   他沒必要知道這些,林于斌總是這樣想。   '08.08.31     白卑陀從打禪中甦醒。   依舊維持坐姿,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嶽陰。   他睡著的神色這樣祥和,可見那段夢,對他而言是好夢。   但白卑陀卻不懂,為何林于斌不對嶽陰提起自己。   難不成,林于斌對他,懷抱著歉意嗎?   那些人性本善、萬物皆有佛心云云,並無法解釋這樣的事情。   就他所知,林于斌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從來沒有道過歉。   白卑陀並非相當介意,不過是覺得,林于斌要是懂得反省,就不是林于斌了。   但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那人該懂得反省,還是不懂得好。   有一小部份的心緒,希望林于斌還是像以前那麼自大任性,畢竟倘若這些要 素改變,他就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個老友。   但另一部份,白卑陀私自希望,林于斌可以再謙虛一點點。   就像,現在安祥地躺在床上的嶽陰那樣謙虛。   回到夢境。   有點矛盾、抑或是可笑。   原本是林于斌藉夢境找到嶽陰,現下卻是白卑陀藉嶽陰的夢境找尋林于斌。   這與所謂的輪迴,有關嗎?   倘若林于斌知道舊友這麼想,八成會對他嗤之以鼻罷。   藏書室。   地上畫著龐大的咒文,兩人都擺出有生以來最嚴肅的神情,注視著對方。   「我已經施過法術,到了我的世界,不會有人懷疑你跟我是不同人。」林于 斌雖然說得很淡,卻難掩話語中的興奮。   「要開始了嗎?」嶽陰柔聲問。   他們花了很多時間才準備出這個法陣,希望能讓林于斌轉移到這個世界,且 交換嶽陰去替代林于斌的身份。   在達成共識的方面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嶽陰覺得能騙人很好玩,林于斌則希 望能到城堡以外的地方看看。   「需要再看著書檢查一次嗎?」林于斌提議。   嶽陰皺了個眉頭,他的新朋友竟比他還要謹慎?這是哪時候開始的。   但讀心術只察覺林于斌的雀躍,並沒感知到更多的想法。   不過他還是照林于斌說的,對照書本再看一次,確定過程跟咒語無誤。   「可以開始了。」嶽陰說。   他鮮少認真地看待事情,跟他的哥哥幾乎完全相反,他並不熱衷變強,卻對 學習擁有相當炙熱的渴望。   而最令嶽陰興奮的,莫過於把所學用在實際生活上。     '08.08.31     一會,嶽陰將五色寶石置放在符文周圍,兩人走上前,分別站在符文的兩端。   「天自有時,萬物孕於地,四時凝氣,萬物以時而造天……」林于斌起首, 念誦移轉的咒文。   嶽陰望著腳底的符文逐漸發亮,深吸一口氣。   這個法術,除了參考古籍上的敘述之外,還有一些部份是兩人一起創造的。   連咒文也是專為他們而設計,不然書上的古文,林于斌可能念不出來,或出 差錯。   不過嶽陰到哪都不會有語言不通的問題,所以他可以照著書上的唸。   「是以順德而為之者不群,順命為之者不喻,治五行而必無常有……」林于 斌念到約定好的段落,接下來換嶽陰朗誦咒文。   「Achylashi、imyafara、ruya、shiyacongbe……」嶽陰闔眼,那東西他早已 背得滾瓜爛熟,不用看書也能夠默念。   但他卻沒發現,林于斌正注視著他,右手還在半空中描畫記號。   「承天者無用大器,而後道必久留,形與氣皆不在我,是謂無形之形、大道 之門。」林于斌的聲音。   嶽陰訝異地睜開眼,自己的段落還沒唸完啊!   林于斌比預先套好的早了一個章節結束咒文……   「你……做什麼?」嶽陰的眼神裡充滿了不解。   林于斌深沉地笑,沒有回話。   咒文發出光芒,從地上浮出,包圍住兩人。   強烈的白色,將兩人轉移到另一個空間。   嶽陰端詳乳白色、有如雲一般的四周一會,哀傷的雙眼轉而凝望林于斌。   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說。   任何跟「朋友」有關的詞彙,都決計無法說出口。   不是朋友。   所以不算背叛。   一切都只怪自己,不小心。   「對不起。」嶽陰低聲自語,不過這道歉感覺比較像對自己說的。   「其實我聽得懂那段咒語,至少知道什麼部份大致是怎樣的意思。」林于斌 冷冷地說,緩緩朝他走來。   嶽陰沒說話,只是注視著他。   「不問我想要什麼?」他緊盯著嶽陰的臉。   嶽陰嘴角抽動了一下。   「不覺得被我騙了?」林于斌又問。   這回嶽陰像個孩子般笑了,搖搖頭。   「本來騙人跟被騙,就是我們生活裡的家常便飯,不是嗎?」他說。   林于斌聽到「我們」兩個字,心頭猛地抽搐。   但沒一秒,他又恢復先前的平靜。   「我要取代你,只有我能住在這個城堡,你也不能前往我的世界。」他冷冷 地望著嶽陰,「你跟我太像了,如果到了我的世界,我不知會產生怎樣的變數。」   嶽陰只是靜靜地聽。   眼角流下一滴淚,他的表情沒變,依舊微笑,也沒伸手擦拭。   所以不知他是因著感動、痛苦,抑或是興奮而落淚。   「我會用法術吸收你的靈魂,至於身體,會回到你原本的地方去。」林于斌 輕聲說。   不捨,但他不肯承認。   至少他不認為應該要承認,畢竟除卻面前這人,自己就離頂尖更進一步。   林于斌感覺,嶽陰在某天絕對會擋在自己面前,並且打敗自己。   雖然只是直覺,他卻深信不疑。   '08.09.01     「不會很痛苦的,忍著點吧。」林于斌說完,怕嶽陰反擊,便對他使出封印 咒語。   一旦中招,將動彈不得,也放不出法術,但嶽陰卻在林于斌放出封印前,迅 速詠唱攻擊咒文,擲出一顆火球。   林于斌閃避不及,被擊中胸口的同時,不甘示弱地回以一道雷電。   雷電打中嶽陰,兩人同時退後了幾步。   「我勸你……最好不要這麼做。」嶽陰支撐不住麻痺的身體,腿一軟跌在地 上。   他掀起衣袖,右手的刺青正散發白熾光芒。   「是加強法術的符咒吧?難怪……」林于斌不屑地說道,「我一直在想,像 你這樣普通的一個人,怎麼有可能跟蛇神抗衡,原來不過是依賴增幅的弱者。」   嶽陰的表情瞬間變得很複雜。   因著這個刺青,他承受了與常人不同的路途。   在學到武功前,體弱的他,不管到哪,總是被欺負跟嘲笑。   好不容易得到力量,面前這傢伙卻把他說得一文不值。   「我本來就很弱,真不好意思。」嶽陰柔聲道,但笑容卻像冷笑。   他不會對任何人吹噓自己的能力,因為他認識的人,包括他哥哥在內,都比 他還要耀眼。   但就因為這樣,他才老是自卑地活在別人的影子底下。      林于斌這麼提起,讓嶽陰感到有些不悅。   但他沒有說。   「那就乖乖讓我封印,別多嘴。」林于斌冷道,再次施展法術。   「想太多。」嶽陰沒待身上的麻痺消失,眨眼間閃到林于斌身後,再次擊出 火球。   輕功?   林于斌一愣,法術的目標消失,讓他錯愕了一會,但身體已反射性地轉身、 施法。   再一次,兩人的法術同時擊中彼此,但只有嶽陰倒下。   林于斌感到胸口猛烈疼痛,卻仍硬撐站著。   自己決計不可能輸給這樣的貨色,他從開始就知道。   「你太弱了。」林于斌的語氣微帶可惜。   「最後一次,我勸你不要這麼做。」嶽陰無視胸口四散的鮮血,輕聲說。「至 少我們還可以一起研究法術。」   「我們?」林于斌聽到這個詞彙,開始大笑。   乳白色的周遭,染上兩人的點點鮮血。   嶽陰靜靜地等待林于斌笑完。   被那樣猛烈地擊中兩次,要是一般人早承受不起。   但他不是普通人,就算他再怎麼覺得趕不上身邊認識的強者,至少在他心 裡,他很清楚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他不是第一,卻是唯一。   '08.09.03     「我自己就看得懂那些書。」林于斌好不容易忍笑,嚴肅地對嶽陰說。「只 要用法術將你的記憶據為己有,我自己就可以做到。」   「沒有什麼知識是單屬於你一個人的。」嶽陰的語氣不但柔和,還全然沒有 恨意。   這個人是過客,跟他生命中任何人都一樣。   所以他沒必要解釋很多事情,沒必要忠誠得犧牲自己,在他的心中,一輩子 只有一個人值得他這麼做。   「是嗎?」林于斌質疑,就算他勝券在握,仍擔心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麼。   或許是面前這人的不確定性,帶給他的不安感。   「你會捨得嗎?如果你死了以後,法術就失傳了,不會覺得可惜嗎?」嶽陰 神秘地笑道。   「我才不會死。」林于斌搖頭,可嶽陰看得出他仍猶豫了一秒。   「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早沒有這間圖書館了。」嶽陰無奈地嘆息。   「哼!笑話。」林于斌冷笑完,再次將雷電轟向嶽陰。   沒閃也沒躲,嶽陰就這麼靜靜地承受雷電。   四肢不只是麻,還很痛。   但他依然沒有對林于斌起過絲毫怨恨的眼神。   嶽陰微笑,就像他懷念的一切,全都回到身旁一般。   至於林于斌懂不懂笑容的含意,都已然不重要了。   「你好歹還是不能動了。」林于斌淡淡地說。   「我知道勸不動你。」嶽陰苦笑。   「講那種廢話。」林于斌伸出手,做勢要拉嶽陰起來。「我個性怎樣,這麼 多天來你該很清楚才是。」   「我沒有很清楚,不過是看見個大概。」嶽陰輕聲,握住林于斌的手,沒有 任何猶豫。   既然他不肯聽勸,就不是自己的責任。   嶽陰想,如水的眼神望向他曾經以為的朋友。   咒文發動。   林于斌低聲念誦咒語,嶽陰沒有打斷,只是聽。   一種迴繞在兩人之間,幾近暈眩的感覺。   林于斌看見靈力從自己的手流竄到嶽陰手中的波紋,驚嘆地屏息,發不出一 句話。   應該會發生什麼才是,他確信自己研發的法術不會這樣簡單。   嶽陰倒抽一口氣。   右手的刺青亮得他感覺到刺痛,而胸前的血跡也逐漸擴散。   如果稍微鬆懈,自己就會昏厥過去,成為他人的犧牲品。   不容許這種事發生,尤其是發生在不瞭解他的傢伙身上。   「你知道嗎……林于斌……」嶽陰無力地說,眼眸望著他的朋友。   林于斌對於嶽陰還說得出話來感到驚愕,但想想法術可能會有的誤差,終究 還是冷靜下來。   '08.09.04     「你想說什麼?」林于斌直視嶽陰,望著他深邃如水的眼珠。   不管怎樣的秘密,進到這眼神裡,就會像石沉湖底般,不再復見。   他從一開始就猜不透他的想法,好幾次隱約感覺這人很危險,但林于斌不相 信世間還存在著比自己更危險的人物。   「我手臂上的刺青,不只是用來增幅法術的。」嶽陰輕聲說,卻分辨不出是 刻意壓低聲音,還是因著身上的傷,無力說話。   「不然呢?」林于斌的視線從嶽陰的臉,移轉到他的右手。   自己正握著的,就是那隻滿是刺青的手。   嶽陰的刺青不但發出白光,甚至沒有固定形狀地,在手臂上流動。   他握著嶽陰的手,卻感覺不到力量進入自己體內。   怎麼回事……咒語應該會把這傢伙吸收掉才對啊?   還是因為他苟延殘喘地反抗,才可以撐到現在?   「不管是怎樣的致命傷,旋命刺青都可以替我擋下。」嶽陰說。   他沒有放開手,就算知道可能會被林于斌吞噬,他也要賭。   他相信旋命刺青不會讓他死,雖然他也不大清楚靈魂被吞噬到底算不算死 了,他依舊決定用自己的生命下注,以贏得寶貴的經驗。   如果連自己都不相信,那這世上也沒有誰可以讓嶽陰相信了。   林于斌的表情變了。   因為從剛剛到現在,只感覺到魔力一點一點地流失。   他以為是自己意志不夠堅定,低聲念誦一長串幫助集中精神的咒語。   嶽陰什麼也沒做,只是任憑手被拉著。     沒有法術,沒有刀光劍影,但兩人的確在較勁。   一圈八字型的咒文環繞在相連的手臂上,快速流動,和嶽陰發亮的刺青互相 輝映。   林于斌感覺自己什麼方法都試過,就是不能發揮法術的效用。   頭一次,他感到很慌。   不能在這種傢伙面前亂了心緒,林于斌想。   真的不行的話,就把手放開吧……   他邊想,鬆開緊抓嶽陰的手。   下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八字型環繞兩人的咒文爆開,纏繞在林于斌身上,越收越緊,把他拉到 半空中。   林于斌全身受制,承受的疼痛讓他連法術都念不出來。   「是魔力逆流……」嶽陰楞了好幾秒,沉著的表情轉為驚愕。   「你……你用了反彈咒語……」林于斌痛苦地喊道,扭曲的臉孔瞪視嶽陰。   害怕。   他很久沒有如此害怕,咒文猛烈地汲取他的法力,他還感到腦海中某種東西 正被撕扯,頭痛得幾乎裂開來。   這不可能發生、不……不該發生在自己身上,為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該死,把你的手給我,我幫你……」嶽陰也慌了,以前 從來沒有人想用法術來取代他,所以他也不太清楚怎麼讓刺青的反彈作用停下。   林于斌是放開自己手後才出現這種狀況的,嶽陰想,如果再拉住他,或許可 以阻止法術繼續。   之於為什麼要阻止,他卻沒有多想。   「手給我。」嶽陰撐起重傷的身體,盡可能箭步上前,握住林于斌右手。   '08.09.06     有一瞬間,嶽陰以為可以救到他。   但劈面而來的閃電,阻止了嶽陰的行動。   「你想做什麼?你以為自己很瞭解這個法術?」林于斌用最後的一點理智施 法,將嶽陰擊到牆邊。   雙腿一陣痙攣,嶽陰癱在地上,感覺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   被林于斌的法術擊中這麼多次卻沒死,搞不好他是第一個人也說不定。   「我什麼也沒做,是你先開始的。」他原本想反駁,卻還是柔聲對他說。   「對,是我先開始的。」林于斌冷冷說道。   「如果我失敗了,那就是因為太輕敵所以失手,你不必為我再多做什麼了。」   言下之意就是,嶽陰只是走運,才會沒被他殺死。   聽到林于斌這麼說,嶽陰不悅地抿起嘴。   這個自大狂……   他讓他火大到幾乎不想管他了。   嶽陰看著林于斌再次扭緊痛苦的身體,同時為他的愚蠢感到憤怒。   「你、你這個自大狂,你以為自己很強嗎?你以為你是誰啊?」嶽陰頭一次, 對一個人如此粗魯無禮地喊話。   但聲音卻沒有他所想的那樣大聲,雖然語氣強烈了些,但在這片空間中,那 樣的喊叫只比他的低語提高一點音量而已。   一直以來,嶽陰總是輕聲說話,就算對討厭的人也是一樣。   因為不管面對誰,他總覺得自卑,總覺得不論跟誰比他都差一點點。   所以他不會與人爭執,只為了讓人接受自己的思想。   但林于斌真惹火了他,那是嶽陰第一次打算出手救一個傷害自己的人,而他 卻拒絕他,理由只是因為自己比他還要弱。   八字型的咒文束縛林于斌的身體,將他纏繞在半空中,林于斌體內的法力因 著符咒溢散,亮銀色的液體飄在空氣裡,逐漸匯聚成一個漩渦。   嶽陰怔著,他想自己應該做點什麼,卻又不確定究竟來不來得及,再者,他 也沒有自信不會搞砸這件事。   他撥開凌亂得掩住臉的瀏海,想看得更清楚,卻發現林于斌的軀體,幾乎沒 了生命跡象。   浮在半空的他,就像睡著一般安靜。   法力在林于斌身旁流來流去,像蟲子般飛竄著。   如果今天旋命刺青沒有造成反噬,躺在那個位置的可能就要換人了。   嶽陰想,猛一皺眉。   '08/09.08     現在上前查探,應該不會再被攻擊了吧。   嶽陰嘆口氣,他原本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假若開始時有注意到那傢伙想這 麼做,他應該跟他解釋旋命刺青的危險性才是。   就算不能勸他停手,至少不會給自己添加這樣多罪惡感。   嶽陰端詳在林于斌身旁飛竄的魔力,看得入神。   那像銀白色的魚,四處遊蕩著,原本只是蟲子般大小,但當它們碰撞、集合 起來,每個光點都像鯉魚那麼大。   很美,它們時而散開,時而凝聚,嶽陰忍不住想伸手接住它。   他張開手。   銀白色的魔力流入嶽陰掌心,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力道不小的衝擊。   心頭像被鐵鎚猛砸了一下……   嶽陰胸口一緊,咬牙蹲回地上。   「不……」   他為自己的一時好奇感到後悔,但來不及了。   胸口的傷再度淌血,嶽陰想止住體內魔力的翻滾,卻徒勞無功。   眼前猛地一黑,他毫無防備地倒地。   意識再度恢復時,他見到自己嘔出的鮮血,將一片白色的地板染得暈紅。   林于斌的魔力包圍住他,形成漩渦,貫入嶽陰心臟。   乳白色的地面上,亮起不知何時畫好的符咒,這個位於異界的空間即將被撕 裂。   嶽陰隱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卻動彈不得。   腦海中充斥著雜亂的想法,魚貫而入的魔力,似乎把林于斌的記憶也一併帶 給他了。嶽陰痛苦地哀鳴,那種混亂幾乎把他逼瘋,他掙扎著,眼角隱約瞥見林 于斌的身體落到地面上。   在自己的慘叫聲中,嶽陰滾過去,拉住林于斌的手。   那是完全無意識之下做的舉動,或許他認為,那可以減輕一點吸收魔力的痛 苦也說不定。   白色的空間碎裂。   兩人同時落入黑暗,卻被帶往不同的方向。   嶽陰驚醒。   自己還在香味四溢的小房間裡,四周是那麼安祥、平和,就好像剛才的惡夢 都可以消除似地。   但那不只是夢,是自己被喚醒的記憶。   「施主……」白卑陀擔心的表情望著他。   「我睡多久了?」嶽陰聽見自己沉穩的嗓音,不知道為什麼,那聲音竟帶給 他些微安慰,至少沖消了方才夢裡的恐懼。   「您躺在這兒約莫三天。」白卑陀從手杖上取下一片葉子,遞給嶽陰。「吃 下它,您會覺得好過一點。」   「謝了,我不可能覺得好過的。」嶽陰婉拒道,推開那片葉子,逕自下床。 「你也看夠多了吧?沒其他事的話,我可要走了。」   「施主請自便,小僧不送。」白卑陀沒有回頭,任憑嶽陰繞到自己背後,朝 門口走去。   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他心下暗想。   就連幾乎變成林于斌囊中物時,都可以化險為夷,白卑陀感到心生敬佩。   縱使變成煮熟的鴨子,都有機會插翅。   他的關切,凝結在眼角,化為一抹淺笑。 (伍章*完) '08.09.10   他只是不想炫耀、不想去證明,卻被這個傢伙看扁……   「你不過是一個法師……會魔法很了不起嗎?像你這樣會法術的人,我認識 好幾個,他們每個都比你強,卻沒一個人像你這麼自以為是。」嶽陰就像要把自 己多年壓抑的情緒,一股腦宣洩出來似地,全力吼著。   他真的從來沒有罵過人,就連殺人的時候也是。   嶽陰會嘲笑、揶揄將死的人,但從來沒有罵過人。   一來是因為不習慣,二來是自卑。   「我是『臆想師』,不只是個法師,我可以做出你做不到的很多事,不只是 玩玩符咒、唸唸法術而已……」   嶽陰邊說邊使勁站起身,但抬頭卻見林于斌在符咒中懸浮著,似乎已失去意 識。   那不是他想要的,不論這人想怎樣對他,他都不想再失去朋友。   「林于斌……」嶽陰喊著他的名字,但林于斌沒有回話,動也沒動一下。   那喊聲沒有迴盪室內,卻被四周的白色,瞬間吸收掉。 -- ╮ ╭ ╭┬┐ ˊ┬~┬ ╯┐╭╯ ╭┬┐ ─┬─ ╰──┬ ∠。├─ ┼┼┼╯├┼┤ ┼┼┼┼ ├╯├┬ ┴├┼┤ │ \ ╭╮│ ╭╮╰─ │└┘ └┴╯ ┴┴┴┴ ) ││ 二└┴╯ˊ │ ╰╯│ ├┤├─ ╰─ ˊ)│ˋˊˊˋ ╯。 □ )二︳ ╯ψ霧 ╯ ├┤╰─ http://truemakers.mmwk.net/ 臆想師非官網*大量小說不定期連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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