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story
標 題[長篇]《3.13.23》── 我就是我
發信站交大資訊次世代BS2 (Thu May 7 19:17:28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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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場 Simon、伊羅、白婷、妞妞
Simon站在天橋下等待,反覆撥打手機,一遍又一遍,神情焦慮。
伊羅沉思著走進星巴克,與站在天橋下等待的Simon擦身而過。
伊羅坐在椅子上,眼神直茫而空洞地望著窗外,手機不斷發出鈴響。店內的人紛紛掏出手
機檢查。
「小姐,妳的手機響了喔。」站在伊羅後方的白婷騰出手,輕拍伊羅的肩。她的手上抱著
一隻白色的馬爾濟斯妞妞,妞妞的頭上紮了一撮可愛的小辮子。
伊羅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趕緊拿出手機時,鈴響已止。
「謝謝。」伊羅向白婷道謝。
「不客氣。」白婷熱心地說。
白婷手上抱著的馬爾濟斯,吐著舌頭,像在微笑。
伊羅查看手機,螢幕上顯示七通未接來電與四封未讀簡訊:
「我下交流道了。」
「我在星巴克旁邊的天橋等妳。」
「怎麼不接電話?我打了好幾通了。」
「如果妳後悔的話請告知我一聲,不然我很麻煩的。」
讀完簡訊,伊羅的手機又再度響起,她很快地接起手機:「喂?Simon嗎?……對不起,
我沒聽到手機響……我就在星巴克……我戴黑色膠框眼鏡……好,掰。」
白婷端著咖啡,抱狗上樓,彷彿聽見Simon這個名字,她好奇地停住腳步,往伊羅的方向
張望。
「小姐,抱歉,借過一下。」白婷擋住了她後面端著餐盤的服務生。
「不好意思。」白婷趕緊上樓。
伊羅掛上手機,摘下眼鏡,揉了揉疲倦的眼睛。
2 場 Simon、伊羅、楊耘(高中)、Petero
Simon走進星巴克,左右查看,尋找戴黑色膠框眼鏡的伊羅的身影。
五個女生裡面,有四個都戴著黑色膠框眼鏡……
80分。75分。70分。
Simon眼睛眨眨,像滑鼠點閱圖片般地,迅速地點閱著她們。
「哇靠,真是每下愈況……」Simon暗自在心裡嘆著氣。
第四個,Simon眼睛一亮,90分!
伊羅拿著眼鏡布擦拭眼鏡,視線模糊中,她看見玻璃門被推開,一個同樣戴著黑色膠框眼
鏡的男生走了進來。
伊羅戴上眼鏡,向佇在門口的男生招了招手。
Simon的視線從90分正妹身上移開,與伊羅四目交接。
「對不起,我沒聽到手機響,」伊羅仔細地端詳著Simon的臉:「你本人跟照片真不像。」
Simon臉上微帶笑意,笑得有些聰明、有些害羞。
伊羅看著Simon,表情一臉新鮮,感覺Simon的臉似曾相識。
......
「以後叫你西姆好了。」
「西姆?」Simon一臉納悶。
「叫Simon感覺好奸詐的樣子。」伊羅邊說,邊自顧自地笑著。
Simon無言得不知該如何接話。
「走吧。」伊羅背起背包,步出星巴克。
「這裡有便當可以買嗎?」
「你還沒吃?」
「還沒。」
「那先去買吃的好了,往這邊走。」伊羅拐了個彎,走在前頭。
「我還以為妳後悔不來了。」Simon跟在後面說。
「當然後悔,等一下帶你買完便當以後,我就要走了。」
「……」幹,讓我等這麼久還想落跑,Simon心想。
「騙你的啦。」伊羅轉身笑道。
伊羅與Simon走著走著,迎面而來一個牽著一隻小邊境牧羊犬的男孩。
小狗的鼻子四處聞著嗅著,經過Simon身邊時,牠突然轉向Simon,起勁地跟在Simon腳邊
,不管男孩怎麼拉都拉不動。
Simon在心裡暗自嘀咕著:襪子好幾天沒洗了,大概是有點兒酸味了……
「牠喜歡你耶……」伊羅對Simon說。她看著跟在Simon腳邊的小狗,表情一臉新鮮。
......
「Petero!」聽見主人的叫喚,Petero立時豎起耳朵回到男孩的身邊。
「你的狗好可愛。」伊羅對牽著小狗的男孩說。
「謝謝。」男孩給了伊羅一個愉快的笑容。
3 場 Simon、伊羅、瓶子
伊羅與Simon在宵夜街買晚餐。
熱鬧的宵夜街,彩色的霓虹燈與年輕的人潮,擁擠著天空與路面。
伊羅在7-11買飲料。琳瑯滿目的飲料櫃裡,五顏六色的瓶子,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緊緊
地靠在一起。
Simon叫了兩份海鮮炒麵,大鍋冒出熱騰騰的煙與水氣,廚師正快手炒著干貝、花枝與蝦
子,Simon餓得口水直流。
伊羅步出7-11,走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她突然感覺這城市瞬間隆起,變得始料未及的豔麗
,令她感覺陌生。
勝利堂的門面上方,掛著一行彩色的字:有一嬰孩為我們而生。
「唉呀。」伊羅困惑地看著教會門面上那排彩色的字,一失神,不小心踢到擱在人行道上
的一只瓶子,差點滑倒。
伊羅拾起瓶子,在找不到垃圾桶的情況下,她只好把瓶子擱在鄰近唱片行靠牆的角落。
Simon與伊羅步行到涼亭用餐。
Simon的肚子實在餓了,大口大口地吃著炒麵,伊羅驚訝地看著Simon旺盛的食慾。
Simon很快就把炒麵吃得一乾二淨。
「不怕我是詐騙集團啊?」餐畢,Simon收拾著餐盒。
伊羅抽了一張面紙遞給Simon,Simon接過面紙,擦著油膩的嘴。
「還有一瓶啤酒,要喝嗎?」伊羅問。
「好啊。」Simon自知酒力不好,但他不好意思推辭。
「詐騙集團乾杯。」伊羅舉起啤酒罐抿著嘴笑。
「乾杯。」Simon帶著幾分懷疑看著伊羅,瓶身與瓶身相碰,發出低沉清脆的聲響。
啊,真好喝,Simon心想。
清涼的啤酒緩解了炒麵的油膩,Simon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
「妳值多少?」Simon的耳根微微發紅,因為酒精的緣故。
「你覺得我值多少?」伊羅很快地反問。
「二十三。」Simon紅著臉,神情肅穆,很快地回答。
Simon手上的錶指著七點二十三分。
伊羅心中一震,只見Simon笑得合不攏嘴。
掛在伊羅胸前的十字型項鍊,輕輕地搖晃著。風吹拂涼亭旁的湖面,月色睛白。
「噢,變二十四了。」Simon低頭看了看錶,用力地眨了眨眼,感覺微微暈眩。
「嗯。」伊羅安靜地凝望著坐在她對面的Simon。
「妳喝醉了嗎?」Simon滿臉笑意,眼神迷濛。
「我沒醉。」伊羅微笑地看著Simon:「走吧,客運快來了。」然後隨即背起背包,起身
離開涼亭。
Simon手上拿著沒喝完的啤酒,跟在伊羅身後。
他將啤酒一飲而盡,順勢往湖面一扔,瓶身下沉了幾瞬間,很快地又輕輕地浮了上來。
4 場 Simon、伊羅
伊羅與Simon走在光復路上。
Simon跟在伊羅身後,視線不斷地來回打量著伊羅,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反反覆覆。
Simon邊走邊開心地哼著歌。
「你在唱歌耶……」伊羅回頭看了看Simon,用一種饒富興味的表情。
5 場 Simon、伊羅
高速公路塞車,客運拖班。
伊羅與Simon坐在客運候車室裡等待。
酒精激發了Simon聒噪的本領,話題圍繞著他幾位前女友。
Simon不停地說著話,邊說話邊流汗,伊羅乾脆直接把整包面紙都遞給Simon。
「那小黑呢?」伊羅問。
「小黑?」Simon故意瞇起眼睛,想著小黑是誰,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小黑是誰。
「就是你之前提到的另外一隻狐狸。」
「喔,」Simon拿著衛生紙,揩著額頭上的汗說:「她又不是我女朋友。」
「她叫什麼名字?」
「誰?」
「小黑啊。」
「名字啊……」Simon皺起眉頭:「我記得好像姓白……」
「好像?你也太誇張了,都跟人家上床了,竟然連名字也不記得。」
伊羅毫不掩飾音量,候車室裡的乘客,紛紛轉過頭看他們。
「妳講話真大聲。」Simon一臉無奈。
「抱歉。」伊羅尷尬地說。
「啊,我想起來了,」Simon大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其實他真正想拍的膝蓋,不是自己
的膝蓋,「叫白婷啦!」白婷,白婷,白目婷,Simon心想。
「白婷?白婷……」伊羅在心裡反覆唸著,彷彿像在背誦什麼。
「她很虛無,總是不願意承認自己。」Simon趕緊接著說。
「不願意承認自己?」
「她不願意溝通,不願意為她說過的任何話負責。」Simon又趕緊接著說。
「什麼意思?」伊羅問。
Simon突然舉起手,豎起食指,不斷地在伊羅面前揮舞著,顯得激動起來:
「她總是不斷地否定,不斷地說:『為什麼我要選擇?我可以不要選擇啊!我不需要選擇
我的人生、不需要選擇我的未來!我甚至根本不需要思考!』……」
Simon毫不掩飾音量,候車室裡的乘客,又紛紛轉過頭看他們。
伊羅聽得有些糊塗:「你剛剛說,她不願意承認自己的什麼?」
客運在這個時候來了,候車室裡的乘客,紛紛起身。
「先上車再說吧。」Simon嘆道,一副不願意再多談白婷的模樣。
伊羅起身,背起背包。
「我幫妳拿。」Simon提起伊羅沉甸甸的背包。
「這麼重?裝黃金啊?」Simon說。
「比黃金還值錢。」伊羅笑答。
Simon聽了,納悶著背包裡到底裝了什麼,表情疑惑。
6 場 Simon、伊羅
伊羅與Simon排隊上車。
假日返家的學生,大排長籠。
在車上,Simon把話題從白婷轉向馬克思:
「馬克思說,哲學家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但問題在於什麼呢?問題在於改變世界!」
Simon激昂地高談闊論著馬克思主義。
Simon紅著酒意未散的臉睡著了。
伊羅看著窗外進行夜照的農田,表情若有所思。
7 場 Simon、伊羅
台北火車站客運轉運站。
伊羅排隊等待上車。
Simon在7-11買飲料。
「本來想買芬達橘子汽水的,」Simon接過伊羅手上的背包:「但是今天突然想換換口味
。」Simon笑瞇瞇地看著伊羅說。
伊羅看著Simon喝著一瓶跟他很不相配的福樂草莓鮮奶茶。
伊羅轉過臉,背對Simon,偷偷笑著。
8 場 Simon、伊羅
Simon與伊羅下了客運,兩人步行到客運站附近的小王子汽車旅館。
「請問有空房嗎?」伊羅詢問櫃檯小姐。
「過夜還是住宿?」櫃檯小姐看了看伊羅,又看了看Simon。
「過夜。」伊羅說。
「2300,刷卡還是付現?」
「……」伊羅一聽,愣了一下。
「小姐,刷卡還是付現?」櫃檯小姐見伊羅沒吭聲,於是又問了一次。
「抱歉,付現。」伊羅拿出錢包,表情浮現一絲凝重。Simon站在一旁看著房價表。
「小姐,她一個人住,可以算便宜一點吧?」Simon指著房價表問。
9 場 Simon、伊羅
「原來你這麼會殺價。」伊羅誇獎Simon。
「廢話,錢很難賺的,幾號房?」Simon笑得很開心。
「一定有23,」伊羅嘀咕著,幾乎像在喃喃自語:「房價2300元,房號一定也有23……」
「喂,」Simon作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不要這麼迷信好不好?」
伊羅拿出房號感應卡,看見房號,才緩了一口氣。
「幾號?」Simon把臉湊過去看。
「602。」伊羅尷尬地看了看Simon。
「看吧,就跟妳說迷信。」Simon邊說,邊換了隻手提伊羅的背包。他覺得手痠。
我果然還是把動物帶下來了,Simon心想,他的步伐有些緩慢,他的思緒有些複雜。
10 場 Simon、伊羅、樁象
在小王子汽車旅館602號房車庫前,Simon打手機給楊耘:「喂,阿耘,我剛下客運……
好,我在7-11等你,掰。」
伊羅踮著腳,豎起耳朵,緊靠著Simon的手機。
手機那一頭的聲音,在她耳裡,聽起來既陌生又遙遠,既熟悉又接近。
伊羅靠Simon靠得太近,額頭的瀏海輕觸著Simon的面頰。
Simon講著手機,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微微緊張。
「他等一下就到了。」Simon闔上手機,乖乖地自動往後退了一步。
伊羅默不作聲,彎下腰,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緊緊揣在胸前。
「妳先上去放行李,我們再一起過去。」
「你過去就好了。」伊羅低著頭說。
「那妳呢?」
「我要在這裡等他。」伊羅依舊低著頭。
「幹嘛鬧彆扭啊?」Simon看見伊羅害羞著一張臉,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突然見到我,一定會嚇到。」伊羅還是低著頭。
「不然妳躲在7-11裡面嘛,他到了以後,我再跟他說妳來了。」
「然後呢?」伊羅抬起頭問。
「然後?」Simon笑著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臉頰,模仿少女可愛的模樣,三八地說:
「然後妳就從7-11裡面走出來啊,跟他說:『嗨!我是小狐狸!』」
「萬一他沒準備好要見我呢?」伊羅不安地問,又低下了頭。
「他當然沒準備好啊,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Simon又伸出左手食指指著臉頰,故作嬌
嗲聲。
「那萬一他不想見我,」伊羅噘著嘴,手中的背包揣得越來越緊:「我不就還要等到你們
走了,再自己一個人走回汽車旅館嗎?不要。」
「妳嘛幫幫忙,」Simon歛起嘻鬧嘴臉,雙手交叉在胸前:「找妳來台南,本來就是要妳來
見楊耘的,害什麼羞啊妳?」Simon擺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樣。
「我哪有害羞。」伊羅紅著臉反駁。
Simon的手機響起了,Simon接起手機:「喂?……嗯……我在附近晃,等我一下……好,
掰。」
「反正我要在這裡等他,如果他想見我,叫他自己過來。」伊羅擺出一副老大姐的模樣。
狐狸怎麼都那麼難搞,Simon看著伊羅的倔樣心想。
「真是拿妳沒輒,」Simon嘆道:「好吧,那我先過去囉。」
「你快過去吧。」
「那妳乖乖在這裡等,不要亂跑喔。」
「好。」伊羅很快地回應,點著頭像個聽話的小孩,Simon不禁懷疑地猶豫著。
「趕快過去啊。」伊羅見Simon杵在原地,馬上板起臉趕人,一副狠樣。
「喔。」Simon很快地回應,點著頭像個聽話的小孩,乖乖離開。
伊羅站在車庫前,目送Simon離去。
夜色下降,四周襯著黑,路燈溫暖地亮著。
打在Simon身上的光,在伊羅眼中,顯得格外的耀眼。
伊羅走進車庫。
一隻樁象停在白色的壁面上。
伊羅嚇得趕緊上樓,打開房門,把房門鎖上。
11 場 Simon、楊耘
Simon走到小王子汽車旅館門口。
楊耘站在五公尺外的7-11前抽著煙,等著Simon。
Simon拿出手機,打給楊耘。
「我在你斜對面。」Simon朝著楊耘揮了揮手。
楊耘騎著車,穿過馬路,停在小王子汽車旅館大門前。
「真有ㄌㄧˇ的,半夜逛ㄒㄧˋㄙㄜ旅館,」楊耘抬頭看了看小王子汽車旅館的霓虹招牌
,霓虹燈閃爍著既俗艷又燦爛,既甜膩又虛幻的光,「我下午ㄒㄧˋ看牙醫了。」楊耘轉
開機車置物箱,拿出安全帽遞給Simon。
「你去看牙醫?」Simon滿臉詫異。
「嗯,ㄒㄧㄢˊ面兩顆牙被拔ㄊㄧㄠˋ,媽ㄊㄜ,快ㄉㄨㄥˋㄕˇ了。」楊耘戴著安全帽
抱怨著,講話有些漏風。
「上ㄌˊ吧。」楊耘坐上機車,發動引擎。
Simon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快上ㄌˊ啊……」楊耘蓋下安全帽擋風蓋,催動引擎。
「小狐狸在裡面。」Simon僵著臉說。
引擎轟隆轟隆,響了一陣子之後,便熄了。
戴著安全帽的楊耘,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兩人對望了好一陣子。
「長得還不錯,雖然胸部小了點……」Simon急著解釋。
「幹!我不是叫你別帶動物下來嗎?」楊耘突然爆粗口,他的舌頭不小心沾到傷口,痛得
摀起嘴。
「我怎麼知道?你又沒跟我說你去拔牙……」楊耘的暴怒,讓Simon慌張地辯解著。
「幹!要不要ㄙㄤˋㄘㄜ啦?幹!」楊耘不停地咒罵著,既憤怒又緊張,他不停地催動引
擎,只想趕快離開。
12 場 Simon、楊耘
楊耘騎著車,Simon坐在機車後座,不斷地與楊耘爭執著。
「蛀牙有什麼關係?沒有牙齒有什麼關係?小狐狸根本不會介意,她……」
Simon差點脫口而出「她早就知道了」,他趕緊把話打住。
「我不想見ㄉㄚ。」楊耘艱難地開口。
「幹,自尊有什麼用?面子有什麼用?除了讓人丟在地上踩之外,有什麼用啊?!」
「……」楊耘沉默著,臉色難看。
「你寫過什麼?說過什麼?難道你都忘了嗎?喔,好啊!除非你要跟我說你就是後現代,
什麼價值什麼目的,都是狗屁,可是你寫的劇本幹嘛又總是神來神去的?什麼『祂的決斷
』,你越是等只會越等不到,除非你積極點解決。」Simon苦口婆心地勸著楊耘。
「……」楊耘依然沉默著,臉色難看。
「難道你真的覺得你的感情觀跟世界觀是可以脫離的嗎?就算是為了你們的過去和可能的
未來,就算是相信與我一樣的東西,就算是……」Simon滔滔不絕地試圖說服楊耘與伊羅
上床,喔,不對,是見面。
「我說了!我不想見她!」楊耘突然大吼。
楊耘把Simon載到Simon家放他下車,Simon拉著楊耘繼續爭執到半夜。
兩人最後不歡而散,楊耘騎著機車,揚長離去。
「小~狐~狸~住~在~602~號~房~」Simon對著離去的楊耘大喊。
13 場 伊羅、Simon、楊耘
伊羅坐在門後玄關的椅子上。
時間一分一秒,滴滴答答流過。
伊羅的表情從期待、不安,漸漸轉為失望。
Simon落寞地望著楊耘離去,十指叉著髮根,滿臉寫著痛苦與沮喪。
楊耘騎著車,思緒混亂不已,他飛快駛過台南深夜的街道,腦海裡反覆想著Simon的話。
14 場 伊羅
伊羅坐在浴缸裡泡澡,轉開冷水與熱水,水溫交替嵌進皮膚。
伊羅撩撥著水面,感覺又冷、又暖。
你為什麼不來……伊羅不斷地在心裡反覆問著。
.
伊羅的手機響了。她起身拿起毛巾,擦乾手上的水珠。
「喂?」伊羅接起手機,神色緊張。
「對不起。」
伊羅遲疑了一下,語帶狐疑地問:「你是誰?」
.
15 場 Simon、伊羅、白婷
「我是Simon。」Simon的語氣很低落。
「喔。」伊羅平靜地應聲,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苦笑。
「對不起。」Simon緊握手機,面帶愧疚。
「沒關係,你不要難過。」伊羅說罷,一滴眼淚瞬間自眼角滑落,她很快擦乾眼淚。
「我跟他說了很久,可是他……」Simon激動地顫抖著聲音,神情難過。
「沒關係。」伊羅沉沉地說著,她的心也沉沉地墜落。
「也許我跟妳才是同一種人吧。」伊羅平靜的語調稍稍緩解了Simon的激動,Simon長嘆了
一聲。
「你還好吧?」
「還好啊……妳呢?」Simon努力掩飾難過的語氣。
「很好啊,這裡的衛浴設備還不錯。」伊羅笑答,試圖緩和氣氛。
「妳在洗澡?」
「嗯。」
「喔。」Simon瞇了瞇眼睛。
「那他還好吧?」
「他怪我不該把妳帶下來,」Simon說:「我們在旅館門口吵,在機車上吵,在我家門口又
吵。」
「他現在人在哪?」
「這麼晚了,應該是回家了吧。」Simon看了看錶,已經凌晨兩點。
伊羅的手機突然發出電池沒電的訊號。
「糟糕,我手機快沒電了。」
「那先講到這好了,明天見面再說吧。」
「我明天早上再打給你。」
「好,妳早點睡,晚安……」
Simon正準備闔上手機之際,突然聽見伊羅喊住他:「西姆。」
「嗯?」Simon很快地應聲。
「你……」伊羅猶豫著。
「嗯。」Simon專注地等待著。
伊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偌大的浴室裡,只裹著一條浴巾的她,顯得渺小孤單。
「你要怎麼判斷你是不是真的愛一個人?」伊羅柔聲問道。
Simon的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個全裸,向著他的女體,沿著腿逡巡而上,是白婷沉浸專注的
神情。
伊羅等了好一陣子,Simon都沒回話。
「喂?在嗎?」
Simon彷彿聽見白婷呻吟叫喊,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16 場 楊耘
楊耘回到家,停好機車,脫掉安全帽。
開門,開燈,上樓。
突然手機傳來「嗶─嗶─嗶」的簡訊通知。
楊耘打開手機,查看簡訊。
一個似曾相識的手機號碼傳來一通簡訊,寫著:
:)
17 場 伊羅
伊羅坐在浴缸裡開心地洗泡泡澡。
她玩泡泡、吹泡泡、揉泡泡,她把泡泡塑成各式各樣的形狀。
18 場 楊耘
楊耘走進浴室,一臉煩躁。
他把手上沒抽完的煙扔進馬桶,沖掉。
燃燒的煙熄滅了,捲進水中漩渦。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端詳了好一陣子,試著微笑。
鏡子裡,出現一個名叫楊耘的男人,與一張憂傷的笑臉。
笑臉下方,是一排不完整的牙齒。
楊耘伸出拳頭,砸爛鏡子。
19 場 伊羅
伊羅洗好了澡,全身赤裸,走出浴室。
牆上的時鐘,指著凌晨三點半。
伊羅關上手機,取出電池,然後她拖著沉重的背包,拉開背包的拉鍊,翻找著充電器。
放在充電器旁的《挪威的森林》被扯出背包,攤開,掉在地上。
伊羅彎腰將書拾起,看見攤開的那一頁寫著:
「您明白嗎?有很多人出場,每個人都各有不同的事情和說辭,每個人都在追求各自的正
義和幸福,因此全體都變得左右為難進退不得。這也難怪啊,大家的正義都說得通,原理
上不可能讓大家達成幸福,所以不可避免的大混亂便來臨了。結果你想會變成怎樣?這個
倒也簡單,最後神就出現了,並且整頓交通。你到那邊去,你到這邊來,你跟我一起來,
你暫時留在那裡不要動!就像法官一樣,於是一切都圓滿解決。這叫做deus ex machina。
」
deus ex machina後方印了一小行小體標楷,寫著:
「註:拉丁文,指劇情中突然出現解救危急狀態的人、事或神力等。」
deus ex machina……伊羅唸著這串拉丁文。
西姆是楊耘的deus ex machina嗎?伊羅心想。她連打了三個噴嚏。
「好冷。」她裸著身體,把《挪威的森林》闔上,胡亂塞進背包,然後快步走進浴室,找
了條大毛巾裹住身體,對著鏡子,吹乾濕淋淋的頭髮。
20 場 楊耘、夢幻的一天BBS
楊耘漫無目的地騎在花蓮的街上,油亮的黑色柏油路面,像極了陰暗的深溝,黑夜的寂靜
將他籠罩,籠罩的記憶使他迷惘。
esed :你的世界真實嗎
楊耘(大五).
SendTo esed 我活在想像的世界
捻熄了手上的 SendTo esed 夢還比較真實
煙,敲著鍵盤 esed :宇宙果然還真像個太極
。 esed :我以前跟你一樣
esed :不過現在跟你相反
SendTo esed 跟我相反
SendTo esed 什麼意思
SendTo esed 太極生兩儀
esed :知道夢就是夢啊
esed :兩儀生四象
「知道夢就是.
SendTo esed 嗯
夢」,楊耘在 SendTo esed 知道夢就是夢
心裡誦唸著這 SendTo esed 四象生八卦
句話,停在鍵 SendTo esed 八卦演宇宙萬物
盤上的手指也 esed :是衍
跟著敲打了一 SendTo esed 喔
次,他用注音 SendTo esed 衍
輸入法快速地 SendTo esed 演
敲完這學期選 SendTo esed 真麻煩啊
修的易經課裡 SendTo esed 小狐狸
所學會的、尚 esed :嗯
且弄不懂意思 SendTo esed 再問你一個問題好嗎
的句子。易經 esed :好啊
課,學校開的 SendTo esed 為什麼現在不能選擇不唸書
營養學分。 SendTo esed 然後去作一些卑微的工作
esed :沒有不行啊
esed :只是沒有人這樣
esed :你這樣會很奇怪
SendTo esed 就不知道唸書要幹嘛啊
SendTo esed 上課也都覺得很無聊
SendTo esed 應付應付
SendTo esed 一直應付
esed :所以我都作我自己的事
esed :分數求及格就好了
SendTo esed 那為什麼一定要應付
SendTo esed 不要應付可不可以
esed :可以啊
esed :只是你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SendTo esed 潔癖
SendTo esed 亂了就想重來
esed :想重來是因為你一直回頭看
楊耘像被說中.
SendTo esed 呵
似地苦笑著。 esed :呵屁
esed :啊
esed :我忘了我現在在當老師
esed :不能說屁
SendTo esed 嗯
SendTo esed 其實我不太想唸書了
SendTo esed 我想去工作
esed :如果不唸書是因為唸不下書才去工作
esed :跟不唸書是因為找到比唸書更棒的事
esed :我比較欣賞後者
SendTo esed 可是這兩個真的分得清楚嗎
esed :我分得清楚啊
esed :你的話我就不知道了
SendTo esed 如果現在不唸書
SendTo esed 就要被抓去當兵
SendTo esed 退伍以後也還是一樣一事無成
esed :那你就等到退伍以後再開始發展就好啦
esed :幹嘛那麼急
SendTo esed 我不是急
SendTo esed 我只是有家裡的壓力
esed :我覺得能力比較重要
SendTo esed 那我覺得我就算在這裡再待上個一百年
SendTo esed 我也不會有什麼能力
esed :靠杯
SendTo esed 靠杯就可以
SendTo esed 屁就不行喔
esed :你的腦筋怎麼這麼死啊
esed :能力這種東西是要自己發展的
esed :到底懂不懂啊
esed :不要只有腦袋沒有行動
esed :早就該上路了
esed :還坐在那裡穿鞋穿得慢吞吞
esed :光會擔心路好不好走會不會跌倒有個屁用啊
雖然被罵,可.
SendTo esed 嗯
楊耘卻覺得痛 esed :你該出發了
快。 esed :不說了
SendTo esed 嗯
SendTo esed 謝了
SendTo esed 我發現我喜歡上門找你討罵
esed :不必
esed :等你出發再謝我
esed :這樣我還會比較爽
SendTo esed 然後我也爽
SendTo esed 哈哈哈
SendTo esed 還真的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esed :可惡
esed :你這樣會害我黑眼圈
SendTo esed 你還在想教案喔
esed :廢話
SendTo esed 怎麼想這麼久
esed :在想要怎麼教才會比較有趣啊
SendTo esed 假如我有你一半認真就好了
esed :有時候還真想早點嫁人算了
SendTo esed 嫁人也不一定比較輕鬆啊
esed :也是
esed :有些事只是隨便講講發洩罷了
esed :連自己也不會當真
楊耘盯著螢幕.
SendTo esed 嗯
許久,他環視 SendTo esed 去流浪吧
著凌亂的房間 esed :好啊
,拉開窗戶, esed :走吧
讓空氣流通, esed :逃走吧
手指繼續敲著 SendTo esed 嗯
鍵盤。 SendTo esed 我真想
21 場 楊耘
「喵!」
一隻流浪貓突地從街口竄出,楊耘緊急煞車,貓睜著玻璃般的雙眼直視著楊耘,牠黃綠色
的瞳孔從圓形瞬間縮成線形,然後牠便很快地矮下身子,夾著尾巴,快速鑽進車底,消失
在黑暗中。
去流浪吧,好啊,走吧,逃走吧……但,能流浪到哪兒去呢?又能逃去哪裡?楊耘摘下安
全帽,掩面佇立在街口。
闃黑的街道上,路燈兀自亮著。
22 場 伊羅、楊耘
伊羅拿著遙控器,玩著燈光控制鍵。
各色繽紛的燈光,打在汽車旅館的壁面上。
楊耘站在小王子汽車旅館602號車庫門外,抬頭仰望從窗簾縫隙透出來的各色燈光。
突然楊耘聽見伊羅房內傳來唧唧嘎嘎台北捷運駛過的嘈雜聲音,楊耘左看右看,困惑地揉
了揉耳朵。
伊羅拿著《Salsa》躺在床上,就著隨意翻開的那一頁開始讀起:
「難免有旅館裡住著暴露狂/如果難免也有隱匿狂的話……」
楊耘打開手機簡訊,輸入方才簡訊裡的陌生號碼。
楊耘按下通話鍵。
23 場 伊羅、Simon
天亮,太陽飽滿地升起。
伊羅起床,精神奕奕,刷牙、洗臉、換衣服。
伊羅走出汽車旅館,打手機給Simon。
花蓮的天空,藍得均勻而晴美。假日,早晨的街上,人潮開始熙攘。
「喂……」Simon睡意仍濃地應聲。
「你還在睡呀?」伊羅走進7-11。
「嗯……」Simon揉揉眼睛,看看鬧鐘:八點。
「等我一下,我五分鐘後就到。」
「不用……」話還沒講完,Simon已經掛上手機。
這麼趕……伊羅看著手機說。
伊羅站在開架式飲料櫃前挑選牛奶。
各式各樣純白的牛奶,漂亮地直立在飲料櫃上。
Simon穿著藍白拖走了進來,後腦杓的頭髮因為沒梳理而壓得歪扁,臉上依稀看得出枕頭
的壓痕。
「你動作真快……」伊羅瞇著眼,打量著Simon:「我猜你有洗臉沒刷牙。」
「有,我有刷牙,不信妳聞聞看。」Simon打著呵欠,張開嘴,準備對伊羅哈氣。
「唉耶,走開。」伊羅嫌噁心地躲開。
其實Simon既沒洗臉也沒刷牙。
Simon轉身對著提款機上的玻璃貼紙,揩去藏在眼角的眼屎,然後用舌頭搓磨著牙齒。
伊羅挑選了一瓶全脂牛奶,走到櫃檯結帳。
「23元。」店員說。
「23耶!」伊羅轉頭對Simon說。
「妳怎麼還在玩……」Simon又打著呵欠,伸出手,作勢拍打伊羅的肩。
「你管我。」伊羅往前閃躲,撕開牛奶瓶上的透明塑膠紙,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Simon搖了搖頭,與伊羅走出7-11。
24 場 Simon、伊羅
Simon載著伊羅騎往火車站。
「妳有接到楊耘的電話嗎?」
「沒有啊,」伊羅搖頭:「怎麼了?」
Simon邊騎著車邊說:「昨天跟妳講完手機以後沒多久,他就打給我了,問我妳的手機號
碼是不是09xx那隻。」
「嗯,因為我發了一封簡訊給他。」伊羅軟聲說道。
「簡訊?什麼簡訊?」
「不告訴你。」伊羅很快地說。
「哼,沒關係,改天我自己去問他。」
「他會告訴你才怪,你們兩個昨天不是吵架吵到半夜?」
「我們常常吵,沒什麼,雖然這次吵得的確是有點特別。」
「他沒怪你把手機號碼給我吧?」
「他要怪,我也只能讓他怪了,我能怎麼辦?畢竟是我把妳找下來的,他要怪我,我就該
承擔。」Simon不疾不徐地說著。
「嗯。」坐在機車後座的伊羅,表情微暗了一下。
「其實……」Simon猶豫了一會兒後,才說:「其實昨天楊耘有去找妳。」
「找我?」伊羅一聽,滿臉詫異,心顫顫地跳著。
「嗯,他叫我不要告訴妳,不過我覺得妳還是知道比較好。」
紅燈。
Simon把機車停了下來,繼續說:「昨晚他在我家門口跟我吵到半夜,一直說他不想見妳
,我猜他應該是收到妳的簡訊之後,才跑去汽車旅館找妳的吧……」
「他幾點到的?」
「大概三點半左右,我四點接到他的電話,他說妳手機關機。」
「我的手機在充電。」
「對啊,我就跟他說妳手機在充電啊,結果他就一直跟我說:『沒緣啦!沒緣啦!』,笑
死人了,人就在妳樓下了還沒緣個屁……」Simon滔滔不絕地說著。
「叭!」綠燈了。Simon的機車還停在馬路上,後方被擋住去路的機車與汽車紛紛按喇叭,
Simon趕緊催動引擎。
「……他幾點走的?」伊羅沉思了半晌,黯然地問。
「大概五、六點左右吧。」
「為什麼他不告訴我?」
「他說妳手機關機啊。」
「手機關機可以敲門啊。」
「唔,也對齁……」Simon猶豫著該不該說楊耘的牙齒被拔掉的事。
「我也不知道。」Simon聳了聳肩,語帶心虛。
「那他現在還好吧?」
「我想應該是不會太好,昨晚他很激動,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激動,他向來都是很溫和的
人。」
「……嗯。」伊羅若有所思貌。
紅燈。
Simon把機車停了下來。
綠燈。
Simon催動引擎,繼續往前騎。
「你不要讓我擔心好不好?!」
Simon突然聽見伊羅扯著嗓子說著。他往後照鏡看了看伊羅,只見伊羅紅著眼,拿著手機
,不知對誰講著話,就快要哭出聲音來。
「西姆,帶我去找楊耘。」Simon騎著騎著,突然聽見伊羅在他身後說。
25 場 Simon、伊羅、楊父、楊母
Simon與伊羅來到了楊耘家門口。
Simon按電鈴。
「誰啊?」楊耘的父親把打開,一見Simon,就說:「你這臭小子,又來找阿耘啊?」
「伯父好,他在樓上嗎?」Simon恭敬地問。
「在,在,當然在……」楊耘的父親打量著這個他從小看到大,不知為何長相卻越來越秀
氣的男孩。
一天到晚找我兒子,你他媽的到底是不是gay啊……楊耘的父親在心裡嘀咕著。
「這個小姑娘是誰啊?」楊耘的父親看了看站在Simon身後的伊羅。
「她是楊耘的網,嗯,以前網球社的同學,伊羅。」Simon抓了抓頭,轉身對伊羅說:「
楊耘的爸爸。」
「伯父您好。」伊羅鞠躬。
「好,好,網球社啊?打網球不錯,很好,很健康,」楊耘的父親打量著伊羅:「第一次
來找我們家阿耘啊?以前沒見過妳。」
「嗯,很久沒見了,來找他聊天。」伊羅面帶微笑,臉色羞赧。
「伯父,那我們先上樓了。」Simon說。
「好,好,快上去吧。」楊耘的父親望著他們上樓之後,走進廚房,對正在準備午餐的楊
耘的母親說:「老婆,老婆啊,稀奇啦,阿凱那小子帶了一個女生來找我們家阿耘呢。」
楊耘的母親正在流理台上切菜,一聽,驚訝地停下了手中的菜刀。
26 場 楊耘、Simon、伊羅
電鈴聲響起,楊耘聽見樓下傳來Simon以及一個女孩的聲音。
楊耘神情焦慮,守在房間門口等候著。
伊羅跟在Simon身後,好奇地東看看西看看楊耘家的一切。
在二樓與三樓的轉角,守在房間門口的楊耘,與站在樓梯口的Simon,眼神上下碰著。
楊耘與Simon四目交接。
楊耘的表情先是抗拒,而後憤怒,而後挑釁,最後轉成不知所措。
Simon則始終嚴肅著一張臉。
兩人對望了三秒。
「我不說了!」Simon突然開口,語氣顯得義憤填膺,他隨即轉身退到伊羅身後,伸出手
把伊羅往樓上推。
Simon推得太用力了,伊羅唉唷叫了一聲,往前踉蹌了幾步。
伊羅轉頭想罵Simon,Simon早已快步下樓。
伊羅蹙著眉頭,緊緊地把背包揣在胸前,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楊耘看見一個女孩從Simon身後出現,趕緊退回房間。
伊羅緩緩踏上最後一格階梯,心顫顫地跳著,她走進了楊耘的房間。
只見楊耘坐在一張黑色椅子上,翹著腳,臉上戴著一副白色面具,只露出兩隻眼睛。
27 場 伊羅、威力、楊耘
伊羅看見一個染了一頭金髮的男孩坐在一張木椅上。她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妳怎麼看起來快哭快哭的樣子。」楊耘翹著二郎腿,背崩得緊。
伊羅盯著楊耘,沒有答話。
兩人靜默地對視著。
楊耘見伊羅沒有答話,只好忍著牙肉上的疼痛,再用力擠出一句話:「這副眼鏡不適合妳
。」
說到「妳」的時候,楊耘的舌頭碰到牙肉上的傷口,他痛得臉揪了一下。
伊羅仍舊盯著楊耘,沒有答話。
「旅館……咳……」楊耘稍微清理了一下喉嚨:「旅館住得舒服嗎?」
說到「得」的時候,楊耘的舌頭又碰到牙肉上的傷口了,他痛得額頭直冒汗。
伊羅還是盯著楊耘,沒有答話。
楊耘嘆了一口氣,準備把面具摘下的時候,伊羅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好累。」楊耘聽見伊羅啞著有些低沉的嗓音說。
伊羅把視線從楊耘的身上移開,把背包放在地上,揉著眼睛,疲倦著一張臉。
「累的話,要不要睡一下?」楊耘把準備摘掉面具上的手往後腦杓移動,作出抓頭的樣子
,他看見伊羅放在地上那只沉甸甸的背包,隨即開玩笑說:「妳要出國喔?」
伊羅無奈地瞄了楊耘一眼,便沒有理踩楊耘,自顧自地爬上楊耘的床。
她躺在楊耘的床上,好奇地看著楊耘房間裡的陳設。
她背靠枕頭,單手拖腮,疊著伸直的腳,四處左右張望著,神態微倦。
床頭櫃擺滿了CD與日劇,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擱在床頭。
書櫃裡,立著數十張陳舊的從小學到高中的獎狀。
厚厚的高中英數參考書與成排的TIME雜誌,整齊地擺放著。
高中課本分門別類,坐落在書櫃下層。
書側露出一截又一截長短不一的黃綠橘螢光膠帶。
一疊又一疊塞滿了考卷的透明資料夾,井然有序地疊著。
書櫃的陳設仍舊維持著楊耘離家北上唸書以前的樣子──高中生楊耘的房間。
書櫃旁的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整套的村上春樹全集。
黑鴉鴉的螢幕靜立在旁,楊耘的主機仍在送修。
書桌正後方擺著一個摺疊式茶几,茶几下方糾結著網路線與幾條黑色電線,茶几上放著一
架老舊的大電視,黑而厚,彷如一只神祕的黑箱子。
幾個沒拆封的大紙箱隨意地擱置在地上。
其中一個紙箱上,放著兩個電玩搖桿,搖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浦澤直樹的漫畫《Monster》,攤成倒著的「人」字型,放在搖桿旁,攤開的那一頁,畫
著主角約翰寫在牆上的留言:
「救救我!你看,我身體裡的怪物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楊耘任憑伊羅看著那從高中畢業以來,就鮮少整理的房間,他感到害羞極了,覺得自己好
像全身赤裸,沒穿衣服。
突然楊耘聽見輕微的鼾聲──伊羅睡著了。
28 場 楊耘、伊羅、Simon
楊耘戴著面具,呆呆地望著躺在床上睡著的伊羅。
楊耘盯著睡著的伊羅,盯到出了神,發了楞兒,直到Simon把門轉開。
Simon走進房間,一轉頭,便看見戴著面具的楊耘。
他一驚,倒退三步,脫口而出:「你是誰?」
一陣風突然從陽台吹了進來,門被風用力帶上,發出「咚」一聲巨響。
伊羅醒了過來。
「我是威力。」楊耘看著伊羅說。
Simon聽見是楊耘的聲音,發現連日以來,楊耘聲音裡的低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
種確定,還有沉靜。
Simon嘴角上揚,他替楊耘感到十分高興。
「那妳是誰?」Simon機警地轉頭問伊羅。
Simon看了看楊耘,挑著眉,意圖與楊耘交換眼神,但楊耘只是撇過頭,沒理睬Simon。
Simon抿了抿嘴,識趣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我啊。」伊羅看了Simon一眼,毫不猶豫地回答。
問那什廢話,伊羅心想。
Simon一聽,歪歪頭,看看伊羅,又看看楊耘。
楊耘始終盯著伊羅,不曾鬆懈過視線。
「那你是誰?」Simon感覺有些糊塗,只好又把同樣的問題丟回給楊耘。
「我是威力。」楊耘依舊緊緊盯著伊羅看。
伊羅靜默地和楊耘對視,她感覺自己的背脊在發毛。
詭異的靜默,在三人之間蔓延開來。
「好吧。」Simon打破僵局,他嘆了一口氣,轉身拉了一張板凳,坐在楊耘旁邊。
他盤著胳膊,伸出右手,指著伊羅,開始了他氣勢凌人的詰問。
「妳是誰?」Simon的姿態像極了法官。
「我就是我。」伊羅的語氣堅定得猶如一顆頑硬的石頭。
她蹙著眉心,看著Simon不客氣地用手指著她。
「你是誰?」隨即Simon便把對著伊羅的手指,轉向戴著面具的楊耘。
「我是威力。」楊耘沉靜地說。
楊耘的回答沒有改變,他望著伊羅的神色也沒有改變。
「妳是誰?」Simon再問了伊羅一次,第三次。
「我就是我,我說完了。」伊羅一說完,馬上撇過頭,擺出一張不想回答的神色。
「你是誰?」Simon再問了楊耘一次,也是第三次。
「我是威力。」楊耘仍舊看著伊羅說,語氣十分沉靜。
只見伊羅臉色緊張,低頭抓了一隻擱在床邊的兔娃娃把玩著,Simon原本嚴肅的表情,在
剎那間化開,他忍不住噗嗤一聲,哈哈大笑。
那隻兔娃娃,是楊耘的前女友小兔子細心縫紉,送給楊耘的生日禮物。
Simon笑得東倒西歪,伊羅疑惑地看著Simon。
楊耘伸腳重重地踹了坐在他旁邊的Simon一腳。
楊耘這一腳,老老實實地踹出了早已擱在伊羅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慘了,聽說被鬼附身的人,力氣都很大……伊羅慌張地在心裡想著。
29 場 伊羅、楊耘、Simon、童童
伊羅臉色發青,她慌張地摘下眼鏡,揉著發疼的太陽穴。
死定了,到底是不是被鬼附身了啊……伊羅緊張地捏著兔娃娃的臉默默心想。
「你們剛剛聊得如何?」眼看沉默又要蔓延,Simon再度打破僵局。
「好啊,你也一起來聊。」伊羅很快地說,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可以加入嗎?三人組合,太夢幻了,哈哈哈!」Simon揉著被楊耘踹紅了的小腿大笑。
「什麼三人組合,我才不要跟你同一組。」
「不然妳跟楊耘一組,我自己一個人一組就行了。」Simon笑著說。
「應該是你們兩個人一組,我自己一個人一組吧。」
「自己一個人一組多孤單啊,別客氣,我一個人一組可以的,反正呢,我這個人孤單也孤
單慣了,」Simon轉頭笑瞇瞇地對楊耘說:「你說對不對?」
楊耘沉默著,沒有說話。
Simon僵著一張臉笑著。
伊羅感覺自己的心臟碰碰碰地快要整顆跳出來。
「那……那你去找白婷跟你一組好了。」伊羅趕緊又說。
「白婷?妳搞錯了吧?我幹嘛跟她一組?」
伊羅與Simon一來一往鬥著嘴,楊耘則坐在一旁,始終沉默著。
原本緊閉的門,在這時候,突然緩而安靜地打開了。
楊耘與Simon紛紛往門的方向往去,只有伊羅低著頭,繃緊神經,牢牢地捏著她手上的那
隻兔娃娃,唇微開微闔,似乎咕噥著些什麼……
我奉主耶穌基督之名驅逐你!我奉主耶穌基督之名驅逐你!
伊羅在心裡快速地默念……我……伊羅低著頭,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繼續默念著前晚小
介教給她的話……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
竿都安慰我……
楊耘的外甥童童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緩緩地走了進來。
伊羅抬起頭,愣愣地看著童童,一臉歷劫歸來的模樣。
「哮啾,外婆說這給你們ㄕ。」童童小心翼翼地端著盤子,深怕翻倒。
童童的嘴裡咬著一根拐杖形狀的棒棒糖,滿嘴蛀牙,沒有門牙,講話漏風。
楊耘拍拍童童的頭,接過水果盤,把水果盤放在桌上。
童童吁了一口氣,甩了甩小手後便說:「哮啾抱抱!」
童童伸出手要楊耘抱抱。楊耘一把抱起童童,讓童童坐在他腿上。
要是真的被鬼附身的話,應該會認不出自己的家人吧?伊羅看著抱著童童的楊耘心想,大
大地鬆了一口氣。
「哮啾,我今天有畫畫喔……哮啾,你的臉怎麼了?」童童抬頭看著楊耘臉上的面具。
童童等了好半天,楊耘又沒答腔。伊羅又開始緊張了。
「哮啾在當鬼,」Simon替楊耘打圓場,故作妖魔樣:「等一下天黑,他就會變成鬼,把
壞人通通都抓起來變不見。」
童童被Simon唬得一愣一愣的,噘著嘴,呆呆地看著Simon。
伊羅看著童童可愛的呆樣,一時之間忘記了緊張,忍不住笑出聲來。
童童聽見伊羅的笑聲,看見躺在楊耘床上的伊羅,發現房間裡多了陌生人。
童童突然臉紅害羞,他把臉埋進楊耘的胸膛,斜著一張小臉,探出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小
聲地問伊羅:「你是誰?」
.
「我是小狐狸。」伊羅說。
「小狐狸,妳來這裡作什麼?」童童童言童語地問著。
「我也不知道我來這裡作什麼。」伊羅聳了聳肩,笑了笑。
「嗯……」童童想了想,從楊耘腿上跳下來,說:「那小狐狸,妳來幫我看看我的海綿寶
寶畫得像不像?」童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滿是橡皮擦擦痕的圖畫紙。
被紙膠帶黏得七零八落的圖畫紙上,畫著一隻黃色的海綿寶寶,打著領帶,睜著圓滾滾的
大眼睛,笑得開懷。
伊羅看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哇!童童好棒喔!」
童童表情得意,露出一張跟海綿寶寶一樣開心的、缺著牙的笑臉。
「童童,小舅要跟小狐狸說話,你去外面玩啦!」Simon趕童童出去。
「不要。」童童拉住伊羅的手,嘟著嘴。
Simon突然抽走童童手上的畫。
童童急得大喊:「壞人!把畫還給我!」
「來拿啊,來拿啊。」Simon故意在童童頭上搖晃著圖畫紙。
Simon走出房間。童童快步追了出去。
30場 楊耘、伊羅、夢幻的一天BBS
房間再度剩下楊耘與伊羅兩個人。
「我外甥,童童。」楊耘小心翼翼地說,神色有些尷尬。
伊羅一聽,放心地說:「你外甥好可愛。」
「嗯。」正當楊耘為著臉上那張面具,尷尬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伊羅指著放在地上
的皮卡丘鬧鐘問著:「三點半了?」
三點半了。
戴著面具的楊耘,突然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
SendTo esed 再哭下去會脫水喔
esed :嗯 .
伊羅敲完字繼
楊耘生氣地敲.
SendTo esed 不要哭了啦 續哭。
著鍵盤。 SendTo esed 很痛耶
esed :現在幾點了 .
伊羅邊擤鼻涕
楊耘看了一眼.
SendTo esed 三點半了 邊擦眼淚。
電腦右下方的 esed :三點半?
時間。 esed :我好誇張 .
伊羅又抽了一
SendTo esed 還好 張衛生紙,地
楊耘盯著螢幕.
SendTo esed 能大哭一場也不錯 上堆滿著哭過
,嘆了一口氣 esed :嗯 的衛生紙。
esed :謝謝你 .
伊羅起身,離
SendTo esed 真是的 開電腦。
SendTo esed 謝謝就不必了
SendTo esed 還在嗎
楊耘等了很久.
SendTo esed 竟然跑掉了
,未見伊羅的 SendTo esed 哈
訊息。 SendTo esed 真是的
SendTo esed 好吧
「改天再告白.
SendTo esed 改天吧 .
伊羅拿著毛巾
好了……」楊 esed :什麼 擦著臉,從浴
耘心想。 SendTo esed 靠杯 室走回宿舍,
伊羅突然傳訊.
SendTo esed 突然跑出來嚇死人 電腦不斷發出
,楊耘嚇到。 esed :我剛剛去洗臉 新訊通知,伊
SendTo esed 大花臉 羅查看訊息。
SendTo esed 眼睛現在一定腫得跟榴槤一樣 .
伊羅拿起放在
esed :哈 桌邊的鏡子照
esed :滿地都是衛生紙 著,鏡子裡一
楊耘面露同情.
SendTo esed 嗯 雙哭腫的眼睛
。 esed :等我一下 ,伊羅看了看
esed :我清一下垃圾 鏡子,又看了
esed :楊妮好像快回來了 看地上。
SendTo esed 快去吧 .
伊羅著手清理
esed :清好了 地上成堆的衛
SendTo esed 嗯 生紙
esed :抱歉
esed :害你一整夜都沒睡
esed :把你的健康搞糟了
esed :對不起 .
伊羅抿了抿嘴
SendTo esed 說這種蠢話我不知道要回什麼了 ,面帶歉意。
esed :嗯
楊耘在訊息欄.
esed :我 .
伊羅又開始掉
上打完「我始 esed :一直確信他對我的感情 眼淚,又開始
終不明白和你 esed :一直想等時間來決定能不能愛 抽著一張又一
認識的這七年 esed :我真的希望我能愛他 張的衛生紙。
,是怎麼走過 esed :很愛很愛他 鏡子裡的伊羅
來的」後,準 esed :然後我就這樣一直看著他的幸福 ,鼻孔塞衛生
備發送訊息, esed :想著有一天我一定也能跟他一樣 紙,手指敲鍵
隨即收到伊羅 esed :對愛也感同身受 盤,眼睛腫成
的訊息。楊耘 esed :我理直氣壯地只針對著我自己的心 小蕃茄,極醜
斂起手指,雙 esed :那種我自己清楚明白地知道我也愛著他的心 極狼狽。地上
手握緊,呈拳 esed :可是隨之而來的竟是灌滿我整個身體的悲傷 的衛生紙又漸
狀,手腕靠桌 esed :都已經堅持了那麼久了 漸堆成小山。
,正襟危坐, esed :現在的我
專注地看著螢 esed :剩下的竟只是不安
幕裡出現的一 esed :與滿滿的空虛感
行又一行伊羅 esed :可是因為你
送來的訊息。 esed :我所有的不安與害怕
esed :竟然都失去了它原本的重量
esed :我不知道是什麼機運把你帶來我身邊
esed :我只知道
esed :無論如何
esed :你都讓我充滿了千言萬語也說不出的感激
31場 楊耘
楊耘回想著那一晚的對話。
一年多了,原來已經一年多了,好漫長的一年……楊耘心想。
楊耘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心中充滿著複雜的感受。
「小狐狸」,就在我面前……
就在我面前,真實的,就在我面前……
她、在、這、裡。
.
楊耘摘下了面具。
她會笑我嗎?楊耘低頭想著。
32 場 伊羅、楊耘
地上擺著一個皮卡丘模樣的鬧鐘,指著三點兩刻。
伊羅見楊耘發著愣,起身隨意地在房間走動起來。
「奇怪,這個鬧鐘怎麼不會動?」伊羅蹲在地上仔細研究鬧鐘。
「它的耳朵怎麼好像比較大?」伊羅仔細端詳著鬧鐘,表情甚是趣味。
伊羅在楊耘的房間裡東摸摸,西摸摸,東看看,西看看,嘴裡咕噥著一些楊耘聽不清楚的
句子,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好漂亮的杯子。」最後伊羅站在楊耘坐著的桌前,拿起楊耘放在桌上的杯子,欣賞著杯
子的圖案。
她已經把楊耘的房間可以翻的東西都翻了一遍了,老天。
「你煙還抽得真兇。」伊羅往杯子裡頭看了看,發現裡頭塞滿了煙蒂。
楊耘低著頭,惦了惦放在桌上的兩包煙,趁伊羅不察,偷偷把煙塞進抽屜。
伊羅繞過楊耘身邊,來到楊耘身後的書櫃,發現楊耘的高中畢冊。
「借我看。」 伊羅踮腳,抽起畢冊,對楊耘摘下面具一事根本視若無睹。
33 場 伊羅、楊妮
伊羅坐在床上,翻著畢冊。她看見楊妮的高中畢業照:夏天的操場,楊妮清澈的眼神,以
及她天真燦爛的笑容,在陽光下閃耀著。
「妳的棉太小塊了啦,難怪會漏出來。」
「系外套很妙耶,不管搭什麼衣服都難看。」
「我的大姆哥一向很男人味的。」
「飲料罐的旁邊,還有飲料罐的旁邊,還有飲料罐的旁邊……」
「原來他的小狐狸是妳……」
「等我愛上妳,我就把我的過去全部交給妳。」
伊羅翻著翻著,心裡浮現一層翳影。
34 場 楊耘、伊羅、Simon
楊耘凝視著伊羅,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向坐在床上的伊羅。
伊羅抬起頭,視線穿越楊耘,落在楊耘放在桌上的手機。
楊耘的手機響了,Simon來電。
「你老媽炒了一大堆菜,叫你們下樓吃飯。」楊耘接起手機,又很快地蓋上手機。
伊羅看了看手錶,中午了。
「你媽叫你下樓吃飯?」伊羅闔起畢冊,從床上起身,看著楊耘問,用一種單純問問題的
眼神。
「嗯。」楊耘緊抿著唇。
「我也要下去嗎?」伊羅問。
「嗯。」楊耘仍舊緊抿著唇。
「這樣好嗎?」伊羅又問,表情猶豫。
「嗯。」楊耘還是緊抿著唇。
「真的要跟你爸媽吃飯啊?」伊羅顯得一臉為難。
「嗯。」楊耘依然緊抿著唇。
「你是啞巴啊?」
「嗯。」楊耘滿臉寫著無奈。
伊羅睨眼看著楊耘,像在思索什麼,一會兒後便手臂交叉,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
「幹嘛一定要三點半跑來找我,你在拍電影啊?」
「嗯。」楊耘臉上的無奈寫得更深了。
35 場 Simon、伊羅、楊耘
「喂,幹嘛掛我電話啊?」Simon三步併兩步上樓,拿著手機,走進楊耘房間,只見伊羅雙
手插腰,一臉不耐地瞪著楊耘,蹙著眉心問著:
「『嗯』是什麼?是『是』,還是『不是』?」
Simon掩著嘴偷笑。
36 場 伊羅、楊耘、Simon、楊母、楊父、楊姐、楊姐夫、童童
楊耘、伊羅、Simon下樓。
伊羅走在前面,楊耘跟在伊羅後面,最後是Simon。
Simon緩緩下樓,若有所思地盯著楊耘略為垂喪的背影。
「伯母好。」伊羅鞠躬,楊耘的母親正從廚房端著菜走出來。
「好,好,吃飯,吃飯。」楊耘的母親拉著伊羅的手,熱心地招呼著伊羅。
楊耘的父親、母親、楊耘的姐姐、姐夫和童童坐在餐桌上用餐。
小小的餐桌上放滿了菜餚,顯得擁擠,卻溫暖。
「伯母,不吃了,楊耘要帶她去趕火車。」Simon支開楊耘的母親,讓楊耘把伊羅帶到門
口。
「急什麼,吃飽飯再走。」楊耘的父親對楊耘說。
「火車票已經買好了。」Simon趕緊說。
楊耘看也不看父親,逕自帶伊羅走到門口。
「欸!這孩子!」楊耘的父親生氣地放下筷子。
「爸,你身體不好,就少氣一點吧。」楊耘的姐姐邊餵童童吃飯邊說。
37 場 楊母、楊耘、伊羅、Simon
「載女孩子,車不要騎太快,慢慢騎啊。」楊耘的母親走到門口叮嚀楊耘。
「嗯。」楊耘點了一下頭。
「伯母再見。」伊羅說。
「再見,有空再來玩啊!」楊耘的母親親切地說。
「伯母,您快去吃飯吧!」Simon說。
「好,好,路上小心。」楊耘的母親把大門帶上。
38 場 伊羅、楊耘、Simon
「現在要去哪?」伊羅看看楊耘,又看看Simon。
三人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你帶她去晃晃吧。」Simon對楊耘說。
伊羅一聽,臉上寫著:「什麼?!剛剛是誰說三人組合的?」
伊羅與Simon大眼瞪小眼地對看,無聲地交換著訊息。
楊耘沉默地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楊耘把機車鑰匙插入鑰匙孔,發動機車。
「快上車吧。」Simon推了推伊羅的肩膀,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39 場 楊耘、伊羅
楊耘載著伊羅往木瓜溪橋的方向駛去。
太陽兀自照耀著的遠方,發出金屬般的光芒。橋下長滿了一大片開著蘆葦的河床溪地。
蘆葦隨風動,蘆葦隨水動。那麼心呢?心隨著什麼而動?
伊羅把視線移至楊耘騎車緊繃的後頸,以及機車後照鏡裡的自己。
後照鏡裡的一雙眼睛,佈滿了憂傷與疲倦。那憂傷與疲倦,既是伊羅的,也是楊耘的。
楊耘駛進了橋,伊羅閉上了眼睛。
40 場 楊耘
楊耘載著伊羅駛進木瓜溪橋。
伊羅的手輕輕繞楊耘的腰上,楊耘感受著那真實的觸碰。
坐在我後面的這女孩……
楊耘思索著伊羅的種種,心裡堆著滿滿的疑問,找不到解答。
風劃過楊耘的身軀。
橋下的蘆葦隨風擺動。
楊耘覺得自己的身體,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隨時要斷。
41 場 伊羅
風劃過伊羅的身軀。
伊羅覺得有些冷。
她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她看見她正被載往一條曲折的山路上。
42 場 威力、伊羅
威力載著伊羅騎在一條森黑的山路上,下坡。
「你行不行啊?」
「行啦。」
「怎麼騎這麼久都還沒繞出去……」
「這條路沒錯啦。」
「真的是這條路嗎?你有沒有騎錯啊?」
「唔。」威力左看右看。
寬廣古茂的山,在黑夜來臨之後,四周的草叢與樹,紛紛暗成銳利詭異的深黑與淺黑。
一片靜謐。只有機車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
山路曲折。威力騎著騎著,感到自己迷失了方向。
伊羅坐在後座,沉著一張臉,不說話。兩人都分不清楚東南西北。
威力騎著車,關於機車的各種鬼故事在他腦海裡紛飛。
威力想像自己回頭看了一下機車後座,沒人,不由得寒毛直豎,抖了一下。
「喂。」威力回頭看了一下伊羅,伊羅瞪了威力一眼。
「幹嘛不講話啊?」
「都是你啦,騎了兩個小時還沒騎出去。」
「……聊一下天嘛,妳喜歡山還是喜歡海?」
「都喜歡。」
「只能選一個。」
「山吧。」
「為什麼?」
「山有樹有神木啊。」
「妳果然是植物研究社的。」
「那你呢?山跟海,選一個。」
「海。」
「海會淹死人,山不會。」
「可是人會在山裡迷路啊,在海邊又不會迷路,而且還可以在海邊彈吉他。」
威力載著伊羅在黑暗的山路裡摸索前進,星星閃耀在天際。
「彈吉他幹嘛一定要跑到海邊彈,是不是要轉進去那條路啊?」黑暗中,伊羅依稀認出來
時的路,她拍了拍威力的肩膀,伸手指著前方的一條小路。
威力轉開為了省油而熄火的引擎,順勢往小路騎了進去。
機車漸漸轉往仰德大道的方向。
四周的黃色路燈,讓黑色的路面變得明亮起來。
「終於繞出來了。」
「嗯……」威力面露悵然:「妳回去要作什麼?」
「找東西吃啊,肚子快餓死了。」
「會寫詩嗎?」
「什麼?」
「妳不是在寫詩嗎?小涵說妳每天都會寫一首。」
「是不是詩我也不知道。」
十字路口,閃黃燈。威力放慢速度,確定無來車後,又加快速度。
「她跟我說妳是詩人,哈哈。」威力笑著,語氣不知是調侃還是開心。
「笑屁,」伊羅紅著臉說:「我就是我,什麼詩人不詩人的。」
「那妳想當詩人嗎?」
「我只想寫出我覺得好看的東西,是不是詩就……」
「就不重要。」威力很快地接話。
「嗯。」伊羅點著頭。
「有時候啊,我真希望,我是說有時候啦……」威力不知不覺放慢了機車的速度,欲言又
止。
「什麼?」
「沒什麼啦。」威力搖了搖頭,又加快車速。
「什麼啊?幹嘛扭扭捏捏?」伊羅打了威力的肩膀一下,機車的方向也歪了一下,威力險
些騎進山溝。
「哎呀!」伊羅嚇得趕緊抓牢威力的胳膊。
「後,靠杯!我在騎車啦!很危險耶!」
「喔,好嘛,對不起……」
兩人沉默了一陣。
「我是說……有時候我會希望,」威力一股作氣把話說完:「希望妳能為我寫一首詩,一
首就好。」
伊羅沒有應聲。
「幹嘛不講話?」
「我剛剛突然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我好像會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後又遇到你。」
「很久很久很久以後是多久?」
「不知道。」
「喔,那希望不會太久。」
「嗯。」
兩人又陷入沉默。
「妳出國以後,會記得我吧?」威力眼角微濕,聲音有些脆弱。
「你覺得我會嗎?」
「我覺得妳不會。」威力鎖著眉頭,回答得很快。
「哈。」伊羅突然大笑。
威力緊閉著雙唇,星星明亮在天際,台北的夜色在眼前展開。
「那妳會嗎?」威力倔強著一張臉問著。
「不會。」伊羅很快地回答。
「喔。」
「騙你的啦。」
「每次妳一開玩笑,我就會當真。」威力擺出一張又好氣又好笑的臉。
「那就當真啊。」伊羅很快地說。
「妳這張嘴真是……想不想吃東西?妳剛剛不是說妳肚子餓?」
機車停在7-11門口。
威力買了一碗泡麵,伊羅買了大亨堡還有兩顆茶葉蛋。
伊羅剝了一顆茶葉蛋,放進威力的泡麵裡。
「謝謝。」威力吃得太辣,額頭冒著汗。
「不客氣。」伊羅說。
伊羅嚼著茶葉蛋的蛋白,把剝下來的蛋黃放進威力的碗裡:「哪,這也給你。」
「喔,好。」威力夾起蛋黃,咬了一口,嚼著。
「喂……」伊羅在熱狗上淋上番茄醬與酸黃瓜。
「幹嘛?」威力喝了一口可樂。
「那你以後想幹嘛?」
「我想拍戲,大概會去唸電影吧。」
「聽說拍戲好像很辛苦。」
「其實作什麼都很辛苦。」威力捧起泡麵碗,喝著熱呼呼的湯。
「那你以後去作鬼好了,作鬼最輕鬆了。」伊羅咬著大亨堡說。
威力正嚼著茶葉蛋,一聽,蛋黃整顆咕嚕滑進食道裡。威力噎住,伊羅趕忙拍威力的背。
「靠杯,作鬼最輕鬆?什麼東西啊?咳,咳……」威力痛苦地咳嗽著。
「鬼又輕又鬆啊,完全不佔空間嘛。」伊羅天真地進一步解釋。
威力喝完可樂,一臉沒輒貌。
兩人吃飽,騎著車下山。
「伊羅。」威力說。
「嗯。」
「還剩幾個月就畢業了。」
「時間過得好快。」
「妳覺得我考得上嗎?」
「廢話。」
「謝謝妳喔,真窩心。」威力騰出一隻手往心窩抹。
「廢話,當然考不上啊,哈哈。」
「早知道就把妳留在山上,我自己下山就好了。」
「你敢。」
「我為什麼不敢?」
「那等我回到家,我就要馬上打給小涵,跟她說你的門牙是假的。」
「妳敢。」
「我為什麼不敢?」
兩人一來一往鬥著嘴。
「我覺得高中這三年好像在作夢。」威力說。
「嗯,我也是。」
「嗯,我們作了相同的夢。」
威力與伊羅各塞著一對耳機的左右側,共聽CD隨身聽裡的音樂。伊羅的額頭輕輕靠在威力
的背上,威力邊騎著車,邊哼著歌。
突然一陣強光,迎面襲來。
43 場 伊羅、威力
光扎進眼睛,伊羅摀著臉,聽見救護車的聲音。
駛離了橋,伊羅睜開眼睛,一座晴美的亮白色的天空迎接著視線。
隱約聽得見海浪的聲音,風吹過髮梢,吉他的弦輕輕撥弄著。
伊羅在心裡哼著那首歌。
...
44 場 楊耘
駛離了橋,楊耘催緊油門,加快速度,突然機車排氣管發出噗噗—噗噗—噗噗的聲音。
化合器的油氣過濃了,楊耘在現實與虛幻之間也拉扯得夠久了。
排氣管震動,楊耘的世界也震動。
45 場 伊羅
伊羅突然聽見一陣又一陣的尖叫聲,從她的聲帶裡發出來。
她的眼前,出現一個拿著掃把驚慌失措的女孩。
她的腦海裡浮現樁象的樣子。
樁象觸鬚微顫,振翅飛翔。
撈起嘴角一抹苦笑,伊羅把額頭輕輕靠在楊耘的背上。
46 場 楊耘
楊耘停著機車,伊羅站在一旁等候。
陽光穿過葉與葉的縫隙,打在黑色椅墊上的光點,像星芒。
楊耘脫掉安全帽,戴上帽子,帽緣在他臉上投下一片網狀陰影。
「好神奇,你在這裡。」楊耘聽見伊羅說。
47 場 伊羅
「好神奇,你在這裡。」伊羅說。
.
第一次,楊耘離她那麼近。她看見楊耘的每一個動作,那麼具體、完整、活生生地呈現在
她眼前。
我還活著,伊羅心想,她覺得孤獨,但喜悅。
48 場 伊羅
伊羅站在飲料機前,投下四十元。
一罐可樂與一罐雀巢檸檬紅茶叮叮咚咚地掉了下來。
飲料機的機身模糊地照出伊羅的面容,伊羅低著頭,把雀巢檸檬紅茶遞給楊耘。
「我上一下洗手間。」伊羅低頭說完,快步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49 場 伊羅
伊羅在廁所梳理頭髮、整理衣著、塗上唇膏、抹上腮紅,慌忙了好一陣子。
伊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視線停留在胸部好一會兒。
伊羅打開包包,在裡頭翻找著什麼。
50 場 楊耘
伊羅和楊耘走在櫻花已然凋謝的校園裡。
玻璃色的天空下,檸檬茶鋁罐敲擊著石磚,發出另一個頻率的聲響。
空間微微稀釋著陌生。
楊耘看著他身邊的這個女孩,感覺心底微笑著。
這就是她,一個最特別的人,一個最重要的人。
然而,也是一個最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的人。
楊耘抿緊了嘴,再度把帽子壓低。
51 場 伊羅
伊羅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她喝著可樂,可樂順著舌尖往舌根滑落。
尖尖的氣泡爆開,微微戳進喉間的刺感,像青春。
氣泡消滅後竄開的甜膩滋味,也像青春。
遠方的榕樹,形狀美好,枝葉林蔭。
在透明的水色天空下,每棵樹都顯得完整翠綠。
不遠處有一群學生正玩著大地遊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微笑的青春氣息。
52 場 小學生、財神爺關主、天使副關主
「一元不嫌少,七億剛剛好,財神爺讓你賺到老!財神爺!財神爺!」
幾十個小學生高聲喊著通關密語,聲音精神朝氣。
「什麼事啊?」一個打扮成財神爺模樣的大學生,狀似老態地插著腰,從一張對開大小的
POP海報後方走了出來。
打扮成天使模樣的副關主跟在關主後面,著一身純白連身小短裙,模樣十分可愛。
海報上寫著一串字樣:神啊!救救我吧!
「什麼?!原來天使沒有翅膀!」副關主一出現,小學生們迅速兩兩成雙,紛紛抱住身旁
的隊友。
女孩躲開身旁的男孩,默契地和同性隊友抱在一起。
有的男孩則一臉尷尬地摟著女孩的肩,身體之間則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一兩個男孩頑皮著把身邊的同性隊友抱得緊緊的。
一位落單的男孩,害羞地與天使相擁後,隨即被請上台與天使示範你拋我接的丟水球遊戲
。
嘻鬧的笑聲不時此起彼落。
53 場 伊羅、楊耘
「天使為什麼沒有翅膀?」伊羅看著看著,轉頭問楊耘。
當伊羅發出問句的時候,楊耘正好轉過頭來望向她。
兩人的視線就像拉風箏般地,同時收回到彼此身上。
「天使本來就沒有翅膀。」楊耘不加思索地回答,又立即抿緊了嘴。
楊耘的反應快得出乎伊羅意料之外。
天使本來就沒有翅膀?伊羅看著楊耘,在心裡頭尋思著這句話的意思。
她的視線從楊耘那雙黑白分明,乾乾淨淨的眼睛,漸趨往下游移。
楊耘的鼻子遠看彷若如綿,可以捲起來帶走,為她所有。近看如岩,鐫刻著一種硬。
靜默,只有眼神相會。眼神,反覆的輪迴,永無休止的引誘。
楊耘凝視著伊羅,他感覺心底既痛楚,又快樂。
他覺得胸膛一陣灼熱,他想擁她入懷,吻她的唇。
54 場 小學生、楊耘、伊羅
離一群小學生不遠處的長椅上,楊耘與伊羅,猶如兩座靜立的雕像,安靜而長久地互相對
視。
眼神毫無畏懼、毫無阻礙,彷彿夏日無盡。
55 場 伊羅、楊耘、健健
伊羅的手機突然響了,伊羅從背包裡翻找手機。
「我男朋友。」伊羅看了看手機螢幕來電顯示,又看看楊耘。
楊耘給了伊羅一抹禮貌性地微笑,然後從長椅上起身,拿起伊羅喝完的空可樂罐,往前方
的垃圾筒走去。
「喂?」伊羅一臉尷尬,接起手機。
56 場 楊耘、伊羅
伊羅說話的聲音,不斷穿進楊耘的耳朵。
楊耘拿著伊羅喝完的可樂空罐,走到垃圾桶前時,猶豫了一會兒。
他拉開背包拉鍊,背對著伊羅,把可樂空罐塞進背包,然後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聽不見
伊羅的聲音為止,才停了下來。
楊耘站在遠處看著伊羅。
黑框眼鏡。黑色細肩帶。黑色長外套。七分牛仔褲。黑色帆布鞋。右手的白戒。左手的黑
戒。脖子上的十字型項鍊,垂掛在胸前。
楊耘的視線在伊羅的胸前逗留了一陣子。
他使勁按下心底的快門,想捕捉著這一刻的世界裡最真實的虛幻。
57 場 伊羅、楊耘
伊羅心不在焉地坐在椅子上講著手機,看著楊耘越走越遠。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隨著他,來到他站立的方向。
伊羅坐在椅子上看著遠處的楊耘。
白色鴨舌帽。白色上衣。白色休閒褲。白色帆布鞋。左手的黑戒。右手的白戒。脖子上的
十字型項鍊,垂掛在胸前。
伊羅的視線在楊耘的胸膛逗留了一陣子。
她使勁按下心底的快門,想捕捉著這一刻的世界裡最虛幻的真實。
58 場 楊耘、伊羅
楊耘與伊羅步出校園,兩人保持著距離走著。
楊耘走著走著,離伊羅越來越遠。
遠到在他的視線裡,感覺不到自己,只感覺到伊羅。
只有伊羅的世界,像完美的天使降臨,但他不如她完美,他只能驅逐自己的身體。
楊耘走著走著,離自己越來越遠。
59 場 伊羅、楊耘
伊羅看見楊耘走著走著,離她越來越遠。
遠到在她的視線裡,感覺不到他,只感覺到自己。
只有自己的世界,像寂寞的災厄降臨。但她的身體不屬於他,她只能跟隨自己的影子。
伊羅走著走著,離憂傷越來越近。
60 場 楊耘、伊羅
暮色漸漸下降,楊耘與伊羅佇立在人行道上等著計程車。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伊羅突然拉住楊耘的衣角,小聲地問。
「嗯。」
「你是誰?」
楊耘注視著伊羅,思索著該如何回答。
計程車在這時候來了,司機按著催促的喇叭。
來不及給答案了,伊羅上了計程車,把疑問留給了他。
61 場 楊耘、伊羅
楊耘追著計程車,跟在伊羅身後,司機停下車,把車門打開。
楊耘深情地看著伊羅,對她說她渴望聽的,然後伊羅就像著了魔般地被楊耘深深吸引,就
像那天的天空深深吸引著她一樣。
最後他們緊緊擁抱,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62 場 邱仙女、伊羅
「小姐,要去火車站嗎?」一個語氣豪爽的女司機轉著方向盤問著。
伊羅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司機的駕照上,寫著:邱仙女。証號W000123。
63 場 伊羅
離開花蓮前,伊羅抬頭看著天空。她覺得天空變成了深黑色,世界也變成了深黑色。
唯獨頭頂上的太陽是亮的,發出逼人的光芒。
64 場 楊耘
計程車載著伊羅離開之後,楊耘走回林蔭的校園裡。
夕陽穿過樹葉,落在楊耘的身上,他覺得溫度有一些改變。
我是誰?楊耘在心裡疑問著。
脫掉帽子,他點起了今天的第一根菸。
65 場 伊羅
伊羅坐在923車次23號座位上,像個嬰孩蜷縮在座位上,身體不停地顫抖。
她以為是車上的冷氣太冷了。她穿上外套,圍上圍巾,縮起腳把臉埋在膝蓋裡。
黃昏的光透過窗戶,曬長了她的影子。
66 場 童童、楊耘
童童坐在地上玩玩具,聽見開門聲,看見小舅回來了。
童童扔掉手上的玩具,追著小舅問:「哮啾,小狐狸呢?」
童童半跑半跳,跟著楊耘走進房間。
「哮啾,小狐狸去哪裡了?」童童拿起地上的面具。
「小狐狸不見了嗎?」童童好奇地問。
楊耘打開背包,拿出空可樂瓶,擺在桌上。
「小狐狸是壞人!小狐狸是壞人!」童童戴著面具,在床上開心地跳著。
67 場 楊耘、伊羅
凌晨三點半,楊耘呆坐在椅子上。
白色的牆面浮漾著伊羅的身影,黑色的可樂空罐鼓脹著她的模樣。
楊耘想起伊羅初踏進房間時的表情。以及後來的一切,與一切。
68 場 楊耘
楊耘試著拿起放在床邊的《挪威的森林》讀著,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此刻一個人的房間是顯得過於殘酷了,楊耘起身到陽台點了一根菸。
抬頭仰望夜空,秋天的風吹溼了楊耘的眼睛。
他覺得視線有些矇矓,他發現他再也看不透世界。
天色轉換之際,他聽見世界崩解的聲音。
69 場 伊羅、樁象
伊羅徹夜寫作。
從花蓮回來的行李,還沉甸甸地擱在地上。
待洗的衣物上頭,放著兩片厚厚的水餃墊。
伊羅戴著髮箍,敲著鍵盤,敲合今天崩解的每一個瞬間。
以文字重組、用詩意再造、命敘事給予力量。
70 場 伊羅、夢幻的一天BBS
作者 esed (小狐狸) 看板 poem
標題 西姆與威力
時間 Mon Oct 15 03:13:2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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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去花蓮的行李/整理獨自去花蓮的行李/你的重量太輕/於是我加重行李的重量
見到你的西姆/對你的西姆說話西姆笑了/西姆笑得靦腆/西姆的笑容像你一樣燦爛
帶你的西姆去買晚餐/帶一個深愛著你的小男孩西姆去買晚餐
這城市的夜色依舊五彩紛呈/年輕的人/穿戴年輕的身體/我覺得自己老邁/在等待
在晚風裡等待/湖面瀲豔/佈滿皺紋的十字型項鍊見證著大男人西姆頑強的青春吃慾
在晚風裡等待/月光如幻/囤滿淚水的戒指聆聽著小男孩西姆唱了整整一條街的歡快
歌手西姆唱得歡快/在擁擠的光復路上/西姆的歡快像你一樣令人歡快
酒徒西姆不停地出汗與說話/像一隻雄辯的公雞/羽毛豔麗醉醺醺/而我
而我是一名渴望永恆又過度清醒的女子/總是倔強而徒勞地挖掘那一道又一道難解的
象徵與謎語
車來了/西姆睡著了/西姆醒了/西姆揉揉眼睛/西姆看著我/西姆大喊不可思議
西姆在轉運站買了一瓶福樂草莓鮮奶茶/本來想買芬達橘子汽水的但是今天突然想
換換口味好奇寶寶西姆盯著我笑/我不懂芬達橘子汽水但是我懂西姆的眉梢蘊藏的神色叫
喜悅但是唉我們最終都會明白/今天的西姆用行動糾正等待者威力/明天的西姆就會成為
導演威力最討厭的DOG/幸好後天的西姆還有社會學雖然/雖然我從未真正懂得社會學
我只懂得當時客運行經公路旁的那花田如何美麗如星靄
而那星靄又是如何為我圈起了一層又一層神聖的
溫黃與日光
強壯者西姆替我揹行李/我們步行到王子汽車旅館/西姆出於思索開始陷入兩難
光打在沉思者西姆毛茸茸的鬢角上/他因為沉思而顯得步履艱難/他像你一樣緩慢
我站在王子汽車旅館602號房門前枯等你來/你沒有來/你為什麼不來你讓我面臨
孤獨與毀壞
我上樓/我開燈/我把冷水轉開/我把熱水轉開/我接到好人西姆打來說對不起的電話
那絕望/讓我分不清楚那絕望究竟屬於誰/我們都聽起來傷心欲絕
你要怎麼判斷你是不是真的愛一個人我問聰明人西姆
你會無法對她生氣而只想對她溫柔可惜一直都對女孩不太溫柔的壞人西姆說
於是我跟雞婆西姆要了藏鏡人威力的電話送出了我的第一封簡訊
真是太好了/汽車旅館裡的燈光依舊五彩紛呈/微笑的我/穿戴著微笑的身體
我翻開我最愛的詩集/就著隨意翻起的那一頁開始讀起:「難免有旅館裡
住著暴露狂」/書寫者都是暴露狂/我暴露西姆/西姆暴露威力
威力暴露了他心靈深處種植的一棵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
日本假樹/那假樹的塑膠枝梗/彎曲得那麼僵直/我才終於明瞭原來假樹也有假樹的
堅強與憂傷
作者 esed (小狐狸) 看板 poem
標題 十七歲
時間 Mon Oct 15 03:23:13 2007
───────────────────────────────────────
扁鑽。桌洞。洞裡的吸管
雀巢檸檬茶靜立在抽屜中央
你微微上翹的唇角
暢飲青春無盡的夏日
大成報。剪報。沾滿沙的球鞋
沒擰乾的毛巾垂在椅背上
安靜地滴著水
裁判。比賽。獎盃
你轉身上籃的那一刻
我聽見體育館歡聲雷動
不畫線的課本。藏在櫃子裡的漫畫
你放在抽屜裡的信永遠疊得那麼整齊
凌亂的考卷。筆袋裡的小抄
你手上的眼鏡布有數學公式密密麻麻
意志在你的筆尖旋轉跳動
我喜歡你振筆疾書的專注
生日禮物。絨布娃娃。Jansport背包
校慶那天你撞掉了一顆牙
我記得你尷尬的模樣
埋在麵包樹下的銅板。寫在廁所牆壁上的髒話
藏在可樂玻璃瓶裡的紙條。刻在梧桐樹上的印記
你甩竿的力道讓我的捲線器發出快樂的聲音
你摸著我的頭說乖別哭的眼神是同情
你口袋裡的電影票則屬於愛情
我不會笑你不善言詞
我喜歡看你狼吞虎嚥的樣子
有時候你吃得太辣
會汗流浹背
你緊閉的雙唇。深鎖的眉頭
你鼻角的輪廓。好看的喉結
你的皮膚是光的暖色調
你拍照時望向遠方的面容穿越了時間
你眼角泛出的淚光
那一頭被風吹得飛散的頭髮
微風撫面
輕捲塵沙
你的車高速行駛
離去的你依然倔強
這份清單無窮無盡
--
※ 發信站 夢幻的一天
◆ From: 3.13.23
71 場 兩名年輕男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厚的煙味與酸鹹的汗味。
灰塵的形狀透過晨曦的幾道光束,輕輕地浮漾在空中。
成排空蕩的電腦螢幕,不時閃現著迷幻般的螢幕保護程式。
十坪大的網咖裡,兩個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孩,時而操著髒話,時而有說有笑,通宵玩遊戲
玩到早上的他們,視線緊盯著螢幕,分秒不離。
螢幕那端的世界裡,他們呼出的虛擬氣息,彷若戰士,儲存著意志與頑強,也儲存著脆弱
與空茫。
72 場 楊耘、兩名年輕男孩、夢幻的一天BBS
透過主機與螢幕間的縫隙,楊耘面無表情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玩著遊戲的兩名男孩。
楊耘吐了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往上飄升。幾秒後,煙霧便如游絲般細弱,繼而消散。
楊耘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按下訊息傳送鍵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連上夢幻的一天B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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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蝴 不 則 俄 不 栩 昔
∕ ◢█◤ ◢██◤ 蝶 知 遽 然 知 栩 者
∕ ◢◤◤ ╱██◤ 之 周 遽 覺 周 然 莊
∕ ▲ ▍ ∕ ██ 夢 之 然 也 蝴 周
∕ ▲ ◤ ∕ ██▎ 為 夢 周 蝶 夢
◢██ ∕ ██▌ 周 為 也 也 為
◢██◤ ∕ ██▋ 與 蝴 蝴
▲ ╱ ∕◥██ 蝶 蝶
▼ ∕ ╱ ◢█◤ 與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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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歡迎光臨 夢幻的一天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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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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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場 楊耘、夢幻的一天BBS
楊耘進入使用者名單。
他盯著使用者名單裡的Willie。
使用者名單裡的Willie也盯著他,彷彿。
威力。楊耘。「威力」。
威力。楊耘。「威力」。
威力。楊耘。「威力」。
楊耘的思緒像跳格子般地在這三個符號裡來回奔走,一股難言的混亂侵蝕著他。
楊耘退出使用者名單,進入個人資料選單。就像一年前一樣,畫面下方出現一行字:
請選擇 (1)修改資料 (2)修改密碼
74 場 伊羅
伊羅睡得正熟,突然被手機簡訊聲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查看簡訊,原來是楊耘寄了封簡訊,寫著:
以前的信件與對話紀錄,妳還留著嗎?如果還留著,請寄給我,我想看,謝了。
75 場 Simon
Simon正玩著世紀帝國,拿起手機,想找楊耘一起連線對打。
他拿起手機半晌,又作罷。
76 場 伊羅、Simon
伊羅的手機響起,Simon來電。
「喂?」伊羅接起手機。
「妳起床啦?」Simon說。
「嗯。」伊羅揉揉剛睡醒的眼睛,坐在電腦前,連上夢幻的一天BBS。
「嗯,」Simon訥訥地說:「想打來跟妳說謝謝,謝謝妳大老遠跑來花蓮。」
「幹嘛那麼客氣,這個忙我還幫得起。」伊羅笑著說。
「哈哈,老實說,昨天的情況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連我這個旁觀者都完全
混亂了。」
「你這樣子算哪門子的旁觀者啊?」伊羅語帶奚落,模仿著Simon昨天早上在楊耘房間的
口氣:「『你是誰?妳是誰?』」
「妳真的很欠揍。」Simon邊講著手機,邊玩著遊戲。
「彼此彼此。」伊羅鍵入帳號,進入主選單。
「綿羊!」Simon發現對方的綿羊,眼睛睜得雪亮。
「什麼綿羊?」
「喔,我是說,那妳見到楊耘以後,感覺應該很複雜吧?」Simon趕緊把羊趕回城鎮。
「還好啊。」伊羅從主選單轉至查詢檔,在使用者代號後方,鍵入Willie,只見楊耘的暱
稱,從「威力」,變成了「無名」,狀態顯示不在站上,上站時間是一個小時之前。
「那會比去年他告白那天複雜嗎?」
「複雜?不會啊。」伊羅盯著「無名」兩個字,眉頭緊鎖。
「那說來聽聽吧。」Simon開始升級產兵。
「說?說什麼?」伊羅思索著楊耘的查詢檔,想得有些出神。
「就是見到楊耘以後,妳有什麼感想啊?」
「我一直盯著他看。」伊羅很快地回答。
伊羅跳出查詢檔,進入主選單,再進入分類討論區底下的個人專區。
「一直盯著他看?」Simon疑惑地問。
「嗯,一直盯著他看。」
「……幹嘛一直盯著他看?」Simon感覺奇怪。
「不曉得,就是看著,一直看著。」
「那妳都不會想知道他見到妳以後是什麼感覺嗎?」
「如果你想說,你可以告訴我啊。」
「幹嘛那麼ㄍㄧㄣ啊?妳這個人明明好奇心就很強,這是最值得好奇的事情,不是嗎?」
說到「最」這個字的時候,Simon刻意拉長聲音。
「水該流出來的時候,它自己就會流出來。」伊羅的手指快速地連敲了幾次space鍵,將
看版下拉至W開頭的個人看版,目不轉睛的模樣,像在找尋著什麼。
「妳是在等我忍不住自己流出來嗎?」Simon一隻手玩著遊戲,一隻手推了推眼鏡。
「不用等啊,你每天都會流啊,哈哈。」伊羅開著玩笑。
Simon微瞇著眼睛,細細思量伊羅話裡的意思。
「對了,告訴你一件事,我在汽車旅館又看到蟲了,然後我坐的那台計程車,司機的証號
竟然有23。」
「……我後悔昨天早上在7-11沒有打妳了。」Simon一臉無奈。
「司機叫什麼名字給你猜。」
「我最不會猜東西了。」
「她叫邱仙女,哈哈。」伊羅的笑聲,似笑非笑。
「所以妳是被仙女載走的囉?」Simon竊笑。
「真的,她真的叫邱仙女……好啦,不相信就算了。你覺得你這樣做正確嗎?把我帶去花
蓮找他,正確嗎?」
「正確。」
「可是我覺得他好像很不同意你。」
「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覺得正確。」
「嗯。」伊羅若有所思貌。
「他的版又開了。」伊羅盯著螢幕,忽然說。
只見楊耘隱了一年的個版,又再一次出現在伊羅的看板列表名單裡。
「喔,哈哈,看來他比我早先一步,我本來就想這樣建議他了。」
「建議?建議他什麼?」
「建議他重新把妳設進版友名單裡啊。」
伊羅按下右鍵,再次進入楊耘的個版。
她感覺時間換了又換,彷彿像被一雙不知名的手狠狠地往外推了一把,又默不作聲地給拉
了回來。
「謝謝你啊,西姆,你真好心。」伊羅的嘴角漾起一抹苦澀的微笑。
「我才要感謝妳,這樣好了,找一天請妳吃飯,怎麼樣?」
螢幕裡,Simon的士兵開始進攻對手的城牆。牆撤了,牆拆了,牆的後面還有一堵牆。
77 場 楊耘
楊耘坐在網咖裡,煙灰缸散置著雜亂的煙蒂。
他左手夾著煙,右手放置在鍵盤上,不安地等待著。
《3.13.23》── 和你相遇,是最□□的意外
(待續)
作者從 125-232-139-227.dynamic.hinet.net 修改文章於 2009/05/07 Thu 19:1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