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story
标 题[长篇]《3.13.23》── 我就是我
发信站交大资讯次世代BS2 (Thu May 7 19:17:28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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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场 Simon、伊罗、白婷、妞妞
Simon站在天桥下等待,反覆拨打手机,一遍又一遍,神情焦虑。
伊罗沉思着走进星巴克,与站在天桥下等待的Simon擦身而过。
伊罗坐在椅子上,眼神直茫而空洞地望着窗外,手机不断发出铃响。店内的人纷纷掏出手
机检查。
「小姐,你的手机响了喔。」站在伊罗後方的白婷腾出手,轻拍伊罗的肩。她的手上抱着
一只白色的马尔济斯妞妞,妞妞的头上紮了一撮可爱的小辫子。
伊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赶紧拿出手机时,铃响已止。
「谢谢。」伊罗向白婷道谢。
「不客气。」白婷热心地说。
白婷手上抱着的马尔济斯,吐着舌头,像在微笑。
伊罗查看手机,萤幕上显示七通未接来电与四封未读简讯:
「我下交流道了。」
「我在星巴克旁边的天桥等你。」
「怎麽不接电话?我打了好几通了。」
「如果你後悔的话请告知我一声,不然我很麻烦的。」
读完简讯,伊罗的手机又再度响起,她很快地接起手机:「喂?Simon吗?……对不起,
我没听到手机响……我就在星巴克……我戴黑色胶框眼镜……好,掰。」
白婷端着咖啡,抱狗上楼,彷佛听见Simon这个名字,她好奇地停住脚步,往伊罗的方向
张望。
「小姐,抱歉,借过一下。」白婷挡住了她後面端着餐盘的服务生。
「不好意思。」白婷赶紧上楼。
伊罗挂上手机,摘下眼镜,揉了揉疲倦的眼睛。
2 场 Simon、伊罗、杨耘(高中)、Petero
Simon走进星巴克,左右查看,寻找戴黑色胶框眼镜的伊罗的身影。
五个女生里面,有四个都戴着黑色胶框眼镜……
80分。75分。70分。
Simon眼睛眨眨,像滑鼠点阅图片般地,迅速地点阅着她们。
「哇靠,真是每下愈况……」Simon暗自在心里叹着气。
第四个,Simon眼睛一亮,90分!
伊罗拿着眼镜布擦拭眼镜,视线模糊中,她看见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同样戴着黑色胶框眼
镜的男生走了进来。
伊罗戴上眼镜,向伫在门口的男生招了招手。
Simon的视线从90分正妹身上移开,与伊罗四目交接。
「对不起,我没听到手机响,」伊罗仔细地端详着Simon的脸:「你本人跟照片真不像。」
Simon脸上微带笑意,笑得有些聪明、有些害羞。
伊罗看着Simon,表情一脸新鲜,感觉Simon的脸似曾相识。
......
「以後叫你西姆好了。」
「西姆?」Simon一脸纳闷。
「叫Simon感觉好奸诈的样子。」伊罗边说,边自顾自地笑着。
Simon无言得不知该如何接话。
「走吧。」伊罗背起背包,步出星巴克。
「这里有便当可以买吗?」
「你还没吃?」
「还没。」
「那先去买吃的好了,往这边走。」伊罗拐了个弯,走在前头。
「我还以为你後悔不来了。」Simon跟在後面说。
「当然後悔,等一下带你买完便当以後,我就要走了。」
「……」干,让我等这麽久还想落跑,Simon心想。
「骗你的啦。」伊罗转身笑道。
伊罗与Simon走着走着,迎面而来一个牵着一只小边境牧羊犬的男孩。
小狗的鼻子四处闻着嗅着,经过Simon身边时,牠突然转向Simon,起劲地跟在Simon脚边
,不管男孩怎麽拉都拉不动。
Simon在心里暗自嘀咕着:袜子好几天没洗了,大概是有点儿酸味了……
「牠喜欢你耶……」伊罗对Simon说。她看着跟在Simon脚边的小狗,表情一脸新鲜。
......
「Petero!」听见主人的叫唤,Petero立时竖起耳朵回到男孩的身边。
「你的狗好可爱。」伊罗对牵着小狗的男孩说。
「谢谢。」男孩给了伊罗一个愉快的笑容。
3 场 Simon、伊罗、瓶子
伊罗与Simon在宵夜街买晚餐。
热闹的宵夜街,彩色的霓虹灯与年轻的人潮,拥挤着天空与路面。
伊罗在7-11买饮料。琳琅满目的饮料柜里,五颜六色的瓶子,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紧紧
地靠在一起。
Simon叫了两份海鲜炒面,大锅冒出热腾腾的烟与水气,厨师正快手炒着干贝、花枝与虾
子,Simon饿得口水直流。
伊罗步出7-11,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这城市瞬间隆起,变得始料未及的艳丽
,令她感觉陌生。
胜利堂的门面上方,挂着一行彩色的字: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
「唉呀。」伊罗困惑地看着教会门面上那排彩色的字,一失神,不小心踢到搁在人行道上
的一只瓶子,差点滑倒。
伊罗拾起瓶子,在找不到垃圾桶的情况下,她只好把瓶子搁在邻近唱片行靠墙的角落。
Simon与伊罗步行到凉亭用餐。
Simon的肚子实在饿了,大口大口地吃着炒面,伊罗惊讶地看着Simon旺盛的食慾。
Simon很快就把炒面吃得一乾二净。
「不怕我是诈骗集团啊?」餐毕,Simon收拾着餐盒。
伊罗抽了一张面纸递给Simon,Simon接过面纸,擦着油腻的嘴。
「还有一瓶啤酒,要喝吗?」伊罗问。
「好啊。」Simon自知酒力不好,但他不好意思推辞。
「诈骗集团乾杯。」伊罗举起啤酒罐抿着嘴笑。
「乾杯。」Simon带着几分怀疑看着伊罗,瓶身与瓶身相碰,发出低沉清脆的声响。
啊,真好喝,Simon心想。
清凉的啤酒缓解了炒面的油腻,Simon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
「你值多少?」Simon的耳根微微发红,因为酒精的缘故。
「你觉得我值多少?」伊罗很快地反问。
「二十三。」Simon红着脸,神情肃穆,很快地回答。
Simon手上的表指着七点二十三分。
伊罗心中一震,只见Simon笑得合不拢嘴。
挂在伊罗胸前的十字型项链,轻轻地摇晃着。风吹拂凉亭旁的湖面,月色睛白。
「噢,变二十四了。」Simon低头看了看表,用力地眨了眨眼,感觉微微晕眩。
「嗯。」伊罗安静地凝望着坐在她对面的Simon。
「你喝醉了吗?」Simon满脸笑意,眼神迷蒙。
「我没醉。」伊罗微笑地看着Simon:「走吧,客运快来了。」然後随即背起背包,起身
离开凉亭。
Simon手上拿着没喝完的啤酒,跟在伊罗身後。
他将啤酒一饮而尽,顺势往湖面一扔,瓶身下沉了几瞬间,很快地又轻轻地浮了上来。
4 场 Simon、伊罗
伊罗与Simon走在光复路上。
Simon跟在伊罗身後,视线不断地来回打量着伊罗,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反反覆覆。
Simon边走边开心地哼着歌。
「你在唱歌耶……」伊罗回头看了看Simon,用一种饶富兴味的表情。
5 场 Simon、伊罗
高速公路塞车,客运拖班。
伊罗与Simon坐在客运候车室里等待。
酒精激发了Simon聒噪的本领,话题围绕着他几位前女友。
Simon不停地说着话,边说话边流汗,伊罗乾脆直接把整包面纸都递给Simon。
「那小黑呢?」伊罗问。
「小黑?」Simon故意眯起眼睛,想着小黑是谁,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小黑是谁。
「就是你之前提到的另外一只狐狸。」
「喔,」Simon拿着卫生纸,揩着额头上的汗说:「她又不是我女朋友。」
「她叫什麽名字?」
「谁?」
「小黑啊。」
「名字啊……」Simon皱起眉头:「我记得好像姓白……」
「好像?你也太夸张了,都跟人家上床了,竟然连名字也不记得。」
伊罗毫不掩饰音量,候车室里的乘客,纷纷转过头看他们。
「你讲话真大声。」Simon一脸无奈。
「抱歉。」伊罗尴尬地说。
「啊,我想起来了,」Simon大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其实他真正想拍的膝盖,不是自己
的膝盖,「叫白婷啦!」白婷,白婷,白目婷,Simon心想。
「白婷?白婷……」伊罗在心里反覆念着,彷佛像在背诵什麽。
「她很虚无,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Simon赶紧接着说。
「不愿意承认自己?」
「她不愿意沟通,不愿意为她说过的任何话负责。」Simon又赶紧接着说。
「什麽意思?」伊罗问。
Simon突然举起手,竖起食指,不断地在伊罗面前挥舞着,显得激动起来:
「她总是不断地否定,不断地说:『为什麽我要选择?我可以不要选择啊!我不需要选择
我的人生、不需要选择我的未来!我甚至根本不需要思考!』……」
Simon毫不掩饰音量,候车室里的乘客,又纷纷转过头看他们。
伊罗听得有些糊涂:「你刚刚说,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什麽?」
客运在这个时候来了,候车室里的乘客,纷纷起身。
「先上车再说吧。」Simon叹道,一副不愿意再多谈白婷的模样。
伊罗起身,背起背包。
「我帮你拿。」Simon提起伊罗沉甸甸的背包。
「这麽重?装黄金啊?」Simon说。
「比黄金还值钱。」伊罗笑答。
Simon听了,纳闷着背包里到底装了什麽,表情疑惑。
6 场 Simon、伊罗
伊罗与Simon排队上车。
假日返家的学生,大排长笼。
在车上,Simon把话题从白婷转向马克思:
「马克思说,哲学家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但问题在於什麽呢?问题在於改变世界!」
Simon激昂地高谈阔论着马克思主义。
Simon红着酒意未散的脸睡着了。
伊罗看着窗外进行夜照的农田,表情若有所思。
7 场 Simon、伊罗
台北火车站客运转运站。
伊罗排队等待上车。
Simon在7-11买饮料。
「本来想买芬达橘子汽水的,」Simon接过伊罗手上的背包:「但是今天突然想换换口味
。」Simon笑眯眯地看着伊罗说。
伊罗看着Simon喝着一瓶跟他很不相配的福乐草莓鲜奶茶。
伊罗转过脸,背对Simon,偷偷笑着。
8 场 Simon、伊罗
Simon与伊罗下了客运,两人步行到客运站附近的小王子汽车旅馆。
「请问有空房吗?」伊罗询问柜台小姐。
「过夜还是住宿?」柜台小姐看了看伊罗,又看了看Simon。
「过夜。」伊罗说。
「2300,刷卡还是付现?」
「……」伊罗一听,愣了一下。
「小姐,刷卡还是付现?」柜台小姐见伊罗没吭声,於是又问了一次。
「抱歉,付现。」伊罗拿出钱包,表情浮现一丝凝重。Simon站在一旁看着房价表。
「小姐,她一个人住,可以算便宜一点吧?」Simon指着房价表问。
9 场 Simon、伊罗
「原来你这麽会杀价。」伊罗夸奖Simon。
「废话,钱很难赚的,几号房?」Simon笑得很开心。
「一定有23,」伊罗嘀咕着,几乎像在喃喃自语:「房价2300元,房号一定也有23……」
「喂,」Simon作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不要这麽迷信好不好?」
伊罗拿出房号感应卡,看见房号,才缓了一口气。
「几号?」Simon把脸凑过去看。
「602。」伊罗尴尬地看了看Simon。
「看吧,就跟你说迷信。」Simon边说,边换了只手提伊罗的背包。他觉得手酸。
我果然还是把动物带下来了,Simon心想,他的步伐有些缓慢,他的思绪有些复杂。
10 场 Simon、伊罗、桩象
在小王子汽车旅馆602号房车库前,Simon打手机给杨耘:「喂,阿耘,我刚下客运……
好,我在7-11等你,掰。」
伊罗踮着脚,竖起耳朵,紧靠着Simon的手机。
手机那一头的声音,在她耳里,听起来既陌生又遥远,既熟悉又接近。
伊罗靠Simon靠得太近,额头的浏海轻触着Simon的面颊。
Simon讲着手机,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微微紧张。
「他等一下就到了。」Simon阖上手机,乖乖地自动往後退了一步。
伊罗默不作声,弯下腰,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紧紧揣在胸前。
「你先上去放行李,我们再一起过去。」
「你过去就好了。」伊罗低着头说。
「那你呢?」
「我要在这里等他。」伊罗依旧低着头。
「干嘛闹别扭啊?」Simon看见伊罗害羞着一张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突然见到我,一定会吓到。」伊罗还是低着头。
「不然你躲在7-11里面嘛,他到了以後,我再跟他说你来了。」
「然後呢?」伊罗抬起头问。
「然後?」Simon笑着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脸颊,模仿少女可爱的模样,三八地说:
「然後你就从7-11里面走出来啊,跟他说:『嗨!我是小狐狸!』」
「万一他没准备好要见我呢?」伊罗不安地问,又低下了头。
「他当然没准备好啊,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Simon又伸出左手食指指着脸颊,故作娇
嗲声。
「那万一他不想见我,」伊罗噘着嘴,手中的背包揣得越来越紧:「我不就还要等到你们
走了,再自己一个人走回汽车旅馆吗?不要。」
「你嘛帮帮忙,」Simon歛起嘻闹嘴脸,双手交叉在胸前:「找你来台南,本来就是要你来
见杨耘的,害什麽羞啊你?」Simon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
「我哪有害羞。」伊罗红着脸反驳。
Simon的手机响起了,Simon接起手机:「喂?……嗯……我在附近晃,等我一下……好,
掰。」
「反正我要在这里等他,如果他想见我,叫他自己过来。」伊罗摆出一副老大姐的模样。
狐狸怎麽都那麽难搞,Simon看着伊罗的倔样心想。
「真是拿你没辄,」Simon叹道:「好吧,那我先过去罗。」
「你快过去吧。」
「那你乖乖在这里等,不要乱跑喔。」
「好。」伊罗很快地回应,点着头像个听话的小孩,Simon不禁怀疑地犹豫着。
「赶快过去啊。」伊罗见Simon杵在原地,马上板起脸赶人,一副狠样。
「喔。」Simon很快地回应,点着头像个听话的小孩,乖乖离开。
伊罗站在车库前,目送Simon离去。
夜色下降,四周衬着黑,路灯温暖地亮着。
打在Simon身上的光,在伊罗眼中,显得格外的耀眼。
伊罗走进车库。
一只桩象停在白色的壁面上。
伊罗吓得赶紧上楼,打开房门,把房门锁上。
11 场 Simon、杨耘
Simon走到小王子汽车旅馆门口。
杨耘站在五公尺外的7-11前抽着烟,等着Simon。
Simon拿出手机,打给杨耘。
「我在你斜对面。」Simon朝着杨耘挥了挥手。
杨耘骑着车,穿过马路,停在小王子汽车旅馆大门前。
「真有ㄌㄧˇ的,半夜逛ㄒㄧˋㄙㄜ旅馆,」杨耘抬头看了看小王子汽车旅馆的霓虹招牌
,霓虹灯闪烁着既俗艳又灿烂,既甜腻又虚幻的光,「我下午ㄒㄧˋ看牙医了。」杨耘转
开机车置物箱,拿出安全帽递给Simon。
「你去看牙医?」Simon满脸诧异。
「嗯,ㄒㄧㄢˊ面两颗牙被拔ㄊㄧㄠˋ,妈ㄊㄜ,快ㄉㄨㄥˋㄕˇ了。」杨耘戴着安全帽
抱怨着,讲话有些漏风。
「上ㄌˊ吧。」杨耘坐上机车,发动引擎。
Simon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快上ㄌˊ啊……」杨耘盖下安全帽挡风盖,催动引擎。
「小狐狸在里面。」Simon僵着脸说。
引擎轰隆轰隆,响了一阵子之後,便熄了。
戴着安全帽的杨耘,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两人对望了好一阵子。
「长得还不错,虽然胸部小了点……」Simon急着解释。
「干!我不是叫你别带动物下来吗?」杨耘突然爆粗口,他的舌头不小心沾到伤口,痛得
摀起嘴。
「我怎麽知道?你又没跟我说你去拔牙……」杨耘的暴怒,让Simon慌张地辩解着。
「干!要不要ㄙㄤˋㄘㄜ啦?干!」杨耘不停地咒骂着,既愤怒又紧张,他不停地催动引
擎,只想赶快离开。
12 场 Simon、杨耘
杨耘骑着车,Simon坐在机车後座,不断地与杨耘争执着。
「蛀牙有什麽关系?没有牙齿有什麽关系?小狐狸根本不会介意,她……」
Simon差点脱口而出「她早就知道了」,他赶紧把话打住。
「我不想见ㄉㄚ。」杨耘艰难地开口。
「干,自尊有什麽用?面子有什麽用?除了让人丢在地上踩之外,有什麽用啊?!」
「……」杨耘沉默着,脸色难看。
「你写过什麽?说过什麽?难道你都忘了吗?喔,好啊!除非你要跟我说你就是後现代,
什麽价值什麽目的,都是狗屁,可是你写的剧本干嘛又总是神来神去的?什麽『祂的决断
』,你越是等只会越等不到,除非你积极点解决。」Simon苦口婆心地劝着杨耘。
「……」杨耘依然沉默着,脸色难看。
「难道你真的觉得你的感情观跟世界观是可以脱离的吗?就算是为了你们的过去和可能的
未来,就算是相信与我一样的东西,就算是……」Simon滔滔不绝地试图说服杨耘与伊罗
上床,喔,不对,是见面。
「我说了!我不想见她!」杨耘突然大吼。
杨耘把Simon载到Simon家放他下车,Simon拉着杨耘继续争执到半夜。
两人最後不欢而散,杨耘骑着机车,扬长离去。
「小~狐~狸~住~在~602~号~房~」Simon对着离去的杨耘大喊。
13 场 伊罗、Simon、杨耘
伊罗坐在门後玄关的椅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滴滴答答流过。
伊罗的表情从期待、不安,渐渐转为失望。
Simon落寞地望着杨耘离去,十指叉着发根,满脸写着痛苦与沮丧。
杨耘骑着车,思绪混乱不已,他飞快驶过台南深夜的街道,脑海里反覆想着Simon的话。
14 场 伊罗
伊罗坐在浴缸里泡澡,转开冷水与热水,水温交替嵌进皮肤。
伊罗撩拨着水面,感觉又冷、又暖。
你为什麽不来……伊罗不断地在心里反覆问着。
.
伊罗的手机响了。她起身拿起毛巾,擦乾手上的水珠。
「喂?」伊罗接起手机,神色紧张。
「对不起。」
伊罗迟疑了一下,语带狐疑地问:「你是谁?」
.
15 场 Simon、伊罗、白婷
「我是Simon。」Simon的语气很低落。
「喔。」伊罗平静地应声,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苦笑。
「对不起。」Simon紧握手机,面带愧疚。
「没关系,你不要难过。」伊罗说罢,一滴眼泪瞬间自眼角滑落,她很快擦乾眼泪。
「我跟他说了很久,可是他……」Simon激动地颤抖着声音,神情难过。
「没关系。」伊罗沉沉地说着,她的心也沉沉地坠落。
「也许我跟你才是同一种人吧。」伊罗平静的语调稍稍缓解了Simon的激动,Simon长叹了
一声。
「你还好吧?」
「还好啊……你呢?」Simon努力掩饰难过的语气。
「很好啊,这里的卫浴设备还不错。」伊罗笑答,试图缓和气氛。
「你在洗澡?」
「嗯。」
「喔。」Simon眯了眯眼睛。
「那他还好吧?」
「他怪我不该把你带下来,」Simon说:「我们在旅馆门口吵,在机车上吵,在我家门口又
吵。」
「他现在人在哪?」
「这麽晚了,应该是回家了吧。」Simon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两点。
伊罗的手机突然发出电池没电的讯号。
「糟糕,我手机快没电了。」
「那先讲到这好了,明天见面再说吧。」
「我明天早上再打给你。」
「好,你早点睡,晚安……」
Simon正准备阖上手机之际,突然听见伊罗喊住他:「西姆。」
「嗯?」Simon很快地应声。
「你……」伊罗犹豫着。
「嗯。」Simon专注地等待着。
伊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偌大的浴室里,只裹着一条浴巾的她,显得渺小孤单。
「你要怎麽判断你是不是真的爱一个人?」伊罗柔声问道。
Simon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全裸,向着他的女体,沿着腿逡巡而上,是白婷沉浸专注的
神情。
伊罗等了好一阵子,Simon都没回话。
「喂?在吗?」
Simon彷佛听见白婷呻吟叫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16 场 杨耘
杨耘回到家,停好机车,脱掉安全帽。
开门,开灯,上楼。
突然手机传来「哔─哔─哔」的简讯通知。
杨耘打开手机,查看简讯。
一个似曾相识的手机号码传来一通简讯,写着:
:)
17 场 伊罗
伊罗坐在浴缸里开心地洗泡泡澡。
她玩泡泡、吹泡泡、揉泡泡,她把泡泡塑成各式各样的形状。
18 场 杨耘
杨耘走进浴室,一脸烦躁。
他把手上没抽完的烟扔进马桶,冲掉。
燃烧的烟熄灭了,卷进水中漩涡。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好一阵子,试着微笑。
镜子里,出现一个名叫杨耘的男人,与一张忧伤的笑脸。
笑脸下方,是一排不完整的牙齿。
杨耘伸出拳头,砸烂镜子。
19 场 伊罗
伊罗洗好了澡,全身赤裸,走出浴室。
墙上的时钟,指着凌晨三点半。
伊罗关上手机,取出电池,然後她拖着沉重的背包,拉开背包的拉链,翻找着充电器。
放在充电器旁的《挪威的森林》被扯出背包,摊开,掉在地上。
伊罗弯腰将书拾起,看见摊开的那一页写着:
「您明白吗?有很多人出场,每个人都各有不同的事情和说辞,每个人都在追求各自的正
义和幸福,因此全体都变得左右为难进退不得。这也难怪啊,大家的正义都说得通,原理
上不可能让大家达成幸福,所以不可避免的大混乱便来临了。结果你想会变成怎样?这个
倒也简单,最後神就出现了,并且整顿交通。你到那边去,你到这边来,你跟我一起来,
你暂时留在那里不要动!就像法官一样,於是一切都圆满解决。这叫做deus ex machina。
」
deus ex machina後方印了一小行小体标楷,写着:
「注:拉丁文,指剧情中突然出现解救危急状态的人、事或神力等。」
deus ex machina……伊罗念着这串拉丁文。
西姆是杨耘的deus ex machina吗?伊罗心想。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好冷。」她裸着身体,把《挪威的森林》阖上,胡乱塞进背包,然後快步走进浴室,找
了条大毛巾裹住身体,对着镜子,吹乾湿淋淋的头发。
20 场 杨耘、梦幻的一天BBS
杨耘漫无目的地骑在花莲的街上,油亮的黑色柏油路面,像极了阴暗的深沟,黑夜的寂静
将他笼罩,笼罩的记忆使他迷惘。
esed :你的世界真实吗
杨耘(大五).
SendTo esed 我活在想像的世界
捻熄了手上的 SendTo esed 梦还比较真实
烟,敲着键盘 esed :宇宙果然还真像个太极
。 esed :我以前跟你一样
esed :不过现在跟你相反
SendTo esed 跟我相反
SendTo esed 什麽意思
SendTo esed 太极生两仪
esed :知道梦就是梦啊
esed :两仪生四象
「知道梦就是.
SendTo esed 嗯
梦」,杨耘在 SendTo esed 知道梦就是梦
心里诵念着这 SendTo esed 四象生八卦
句话,停在键 SendTo esed 八卦演宇宙万物
盘上的手指也 esed :是衍
跟着敲打了一 SendTo esed 喔
次,他用注音 SendTo esed 衍
输入法快速地 SendTo esed 演
敲完这学期选 SendTo esed 真麻烦啊
修的易经课里 SendTo esed 小狐狸
所学会的、尚 esed :嗯
且弄不懂意思 SendTo esed 再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的句子。易经 esed :好啊
课,学校开的 SendTo esed 为什麽现在不能选择不念书
营养学分。 SendTo esed 然後去作一些卑微的工作
esed :没有不行啊
esed :只是没有人这样
esed :你这样会很奇怪
SendTo esed 就不知道念书要干嘛啊
SendTo esed 上课也都觉得很无聊
SendTo esed 应付应付
SendTo esed 一直应付
esed :所以我都作我自己的事
esed :分数求及格就好了
SendTo esed 那为什麽一定要应付
SendTo esed 不要应付可不可以
esed :可以啊
esed :只是你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SendTo esed 洁癖
SendTo esed 乱了就想重来
esed :想重来是因为你一直回头看
杨耘像被说中.
SendTo esed 呵
似地苦笑着。 esed :呵屁
esed :啊
esed :我忘了我现在在当老师
esed :不能说屁
SendTo esed 嗯
SendTo esed 其实我不太想念书了
SendTo esed 我想去工作
esed :如果不念书是因为念不下书才去工作
esed :跟不念书是因为找到比念书更棒的事
esed :我比较欣赏後者
SendTo esed 可是这两个真的分得清楚吗
esed :我分得清楚啊
esed :你的话我就不知道了
SendTo esed 如果现在不念书
SendTo esed 就要被抓去当兵
SendTo esed 退伍以後也还是一样一事无成
esed :那你就等到退伍以後再开始发展就好啦
esed :干嘛那麽急
SendTo esed 我不是急
SendTo esed 我只是有家里的压力
esed :我觉得能力比较重要
SendTo esed 那我觉得我就算在这里再待上个一百年
SendTo esed 我也不会有什麽能力
esed :靠杯
SendTo esed 靠杯就可以
SendTo esed 屁就不行喔
esed :你的脑筋怎麽这麽死啊
esed :能力这种东西是要自己发展的
esed :到底懂不懂啊
esed :不要只有脑袋没有行动
esed :早就该上路了
esed :还坐在那里穿鞋穿得慢吞吞
esed :光会担心路好不好走会不会跌倒有个屁用啊
虽然被骂,可.
SendTo esed 嗯
杨耘却觉得痛 esed :你该出发了
快。 esed :不说了
SendTo esed 嗯
SendTo esed 谢了
SendTo esed 我发现我喜欢上门找你讨骂
esed :不必
esed :等你出发再谢我
esed :这样我还会比较爽
SendTo esed 然後我也爽
SendTo esed 哈哈哈
SendTo esed 还真的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esed :可恶
esed :你这样会害我黑眼圈
SendTo esed 你还在想教案喔
esed :废话
SendTo esed 怎麽想这麽久
esed :在想要怎麽教才会比较有趣啊
SendTo esed 假如我有你一半认真就好了
esed :有时候还真想早点嫁人算了
SendTo esed 嫁人也不一定比较轻松啊
esed :也是
esed :有些事只是随便讲讲发泄罢了
esed :连自己也不会当真
杨耘盯着萤幕.
SendTo esed 嗯
许久,他环视 SendTo esed 去流浪吧
着凌乱的房间 esed :好啊
,拉开窗户, esed :走吧
让空气流通, esed :逃走吧
手指继续敲着 SendTo esed 嗯
键盘。 SendTo esed 我真想
21 场 杨耘
「喵!」
一只流浪猫突地从街口窜出,杨耘紧急煞车,猫睁着玻璃般的双眼直视着杨耘,牠黄绿色
的瞳孔从圆形瞬间缩成线形,然後牠便很快地矮下身子,夹着尾巴,快速钻进车底,消失
在黑暗中。
去流浪吧,好啊,走吧,逃走吧……但,能流浪到哪儿去呢?又能逃去哪里?杨耘摘下安
全帽,掩面伫立在街口。
阒黑的街道上,路灯兀自亮着。
22 场 伊罗、杨耘
伊罗拿着遥控器,玩着灯光控制键。
各色缤纷的灯光,打在汽车旅馆的壁面上。
杨耘站在小王子汽车旅馆602号车库门外,抬头仰望从窗帘缝隙透出来的各色灯光。
突然杨耘听见伊罗房内传来唧唧嘎嘎台北捷运驶过的嘈杂声音,杨耘左看右看,困惑地揉
了揉耳朵。
伊罗拿着《Salsa》躺在床上,就着随意翻开的那一页开始读起:
「难免有旅馆里住着暴露狂/如果难免也有隐匿狂的话……」
杨耘打开手机简讯,输入方才简讯里的陌生号码。
杨耘按下通话键。
23 场 伊罗、Simon
天亮,太阳饱满地升起。
伊罗起床,精神奕奕,刷牙、洗脸、换衣服。
伊罗走出汽车旅馆,打手机给Simon。
花莲的天空,蓝得均匀而晴美。假日,早晨的街上,人潮开始熙攘。
「喂……」Simon睡意仍浓地应声。
「你还在睡呀?」伊罗走进7-11。
「嗯……」Simon揉揉眼睛,看看闹钟:八点。
「等我一下,我五分钟後就到。」
「不用……」话还没讲完,Simon已经挂上手机。
这麽赶……伊罗看着手机说。
伊罗站在开架式饮料柜前挑选牛奶。
各式各样纯白的牛奶,漂亮地直立在饮料柜上。
Simon穿着蓝白拖走了进来,後脑杓的头发因为没梳理而压得歪扁,脸上依稀看得出枕头
的压痕。
「你动作真快……」伊罗眯着眼,打量着Simon:「我猜你有洗脸没刷牙。」
「有,我有刷牙,不信你闻闻看。」Simon打着呵欠,张开嘴,准备对伊罗哈气。
「唉耶,走开。」伊罗嫌恶心地躲开。
其实Simon既没洗脸也没刷牙。
Simon转身对着提款机上的玻璃贴纸,揩去藏在眼角的眼屎,然後用舌头搓磨着牙齿。
伊罗挑选了一瓶全脂牛奶,走到柜台结帐。
「23元。」店员说。
「23耶!」伊罗转头对Simon说。
「你怎麽还在玩……」Simon又打着呵欠,伸出手,作势拍打伊罗的肩。
「你管我。」伊罗往前闪躲,撕开牛奶瓶上的透明塑胶纸,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Simon摇了摇头,与伊罗走出7-11。
24 场 Simon、伊罗
Simon载着伊罗骑往火车站。
「你有接到杨耘的电话吗?」
「没有啊,」伊罗摇头:「怎麽了?」
Simon边骑着车边说:「昨天跟你讲完手机以後没多久,他就打给我了,问我你的手机号
码是不是09xx那只。」
「嗯,因为我发了一封简讯给他。」伊罗软声说道。
「简讯?什麽简讯?」
「不告诉你。」伊罗很快地说。
「哼,没关系,改天我自己去问他。」
「他会告诉你才怪,你们两个昨天不是吵架吵到半夜?」
「我们常常吵,没什麽,虽然这次吵得的确是有点特别。」
「他没怪你把手机号码给我吧?」
「他要怪,我也只能让他怪了,我能怎麽办?毕竟是我把你找下来的,他要怪我,我就该
承担。」Simon不疾不徐地说着。
「嗯。」坐在机车後座的伊罗,表情微暗了一下。
「其实……」Simon犹豫了一会儿後,才说:「其实昨天杨耘有去找你。」
「找我?」伊罗一听,满脸诧异,心颤颤地跳着。
「嗯,他叫我不要告诉你,不过我觉得你还是知道比较好。」
红灯。
Simon把机车停了下来,继续说:「昨晚他在我家门口跟我吵到半夜,一直说他不想见你
,我猜他应该是收到你的简讯之後,才跑去汽车旅馆找你的吧……」
「他几点到的?」
「大概三点半左右,我四点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你手机关机。」
「我的手机在充电。」
「对啊,我就跟他说你手机在充电啊,结果他就一直跟我说:『没缘啦!没缘啦!』,笑
死人了,人就在你楼下了还没缘个屁……」Simon滔滔不绝地说着。
「叭!」绿灯了。Simon的机车还停在马路上,後方被挡住去路的机车与汽车纷纷按喇叭,
Simon赶紧催动引擎。
「……他几点走的?」伊罗沉思了半晌,黯然地问。
「大概五、六点左右吧。」
「为什麽他不告诉我?」
「他说你手机关机啊。」
「手机关机可以敲门啊。」
「唔,也对齁……」Simon犹豫着该不该说杨耘的牙齿被拔掉的事。
「我也不知道。」Simon耸了耸肩,语带心虚。
「那他现在还好吧?」
「我想应该是不会太好,昨晚他很激动,我从来没见过他这麽激动,他向来都是很温和的
人。」
「……嗯。」伊罗若有所思貌。
红灯。
Simon把机车停了下来。
绿灯。
Simon催动引擎,继续往前骑。
「你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Simon突然听见伊罗扯着嗓子说着。他往後照镜看了看伊罗,只见伊罗红着眼,拿着手机
,不知对谁讲着话,就快要哭出声音来。
「西姆,带我去找杨耘。」Simon骑着骑着,突然听见伊罗在他身後说。
25 场 Simon、伊罗、杨父、杨母
Simon与伊罗来到了杨耘家门口。
Simon按电铃。
「谁啊?」杨耘的父亲把打开,一见Simon,就说:「你这臭小子,又来找阿耘啊?」
「伯父好,他在楼上吗?」Simon恭敬地问。
「在,在,当然在……」杨耘的父亲打量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不知为何长相却越来越秀
气的男孩。
一天到晚找我儿子,你他妈的到底是不是gay啊……杨耘的父亲在心里嘀咕着。
「这个小姑娘是谁啊?」杨耘的父亲看了看站在Simon身後的伊罗。
「她是杨耘的网,嗯,以前网球社的同学,伊罗。」Simon抓了抓头,转身对伊罗说:「
杨耘的爸爸。」
「伯父您好。」伊罗鞠躬。
「好,好,网球社啊?打网球不错,很好,很健康,」杨耘的父亲打量着伊罗:「第一次
来找我们家阿耘啊?以前没见过你。」
「嗯,很久没见了,来找他聊天。」伊罗面带微笑,脸色羞赧。
「伯父,那我们先上楼了。」Simon说。
「好,好,快上去吧。」杨耘的父亲望着他们上楼之後,走进厨房,对正在准备午餐的杨
耘的母亲说:「老婆,老婆啊,稀奇啦,阿凯那小子带了一个女生来找我们家阿耘呢。」
杨耘的母亲正在流理台上切菜,一听,惊讶地停下了手中的菜刀。
26 场 杨耘、Simon、伊罗
电铃声响起,杨耘听见楼下传来Simon以及一个女孩的声音。
杨耘神情焦虑,守在房间门口等候着。
伊罗跟在Simon身後,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杨耘家的一切。
在二楼与三楼的转角,守在房间门口的杨耘,与站在楼梯口的Simon,眼神上下碰着。
杨耘与Simon四目交接。
杨耘的表情先是抗拒,而後愤怒,而後挑衅,最後转成不知所措。
Simon则始终严肃着一张脸。
两人对望了三秒。
「我不说了!」Simon突然开口,语气显得义愤填膺,他随即转身退到伊罗身後,伸出手
把伊罗往楼上推。
Simon推得太用力了,伊罗唉唷叫了一声,往前踉跄了几步。
伊罗转头想骂Simon,Simon早已快步下楼。
伊罗蹙着眉头,紧紧地把背包揣在胸前,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杨耘看见一个女孩从Simon身後出现,赶紧退回房间。
伊罗缓缓踏上最後一格阶梯,心颤颤地跳着,她走进了杨耘的房间。
只见杨耘坐在一张黑色椅子上,翘着脚,脸上戴着一副白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27 场 伊罗、威力、杨耘
伊罗看见一个染了一头金发的男孩坐在一张木椅上。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你怎麽看起来快哭快哭的样子。」杨耘翘着二郎腿,背崩得紧。
伊罗盯着杨耘,没有答话。
两人静默地对视着。
杨耘见伊罗没有答话,只好忍着牙肉上的疼痛,再用力挤出一句话:「这副眼镜不适合你
。」
说到「你」的时候,杨耘的舌头碰到牙肉上的伤口,他痛得脸揪了一下。
伊罗仍旧盯着杨耘,没有答话。
「旅馆……咳……」杨耘稍微清理了一下喉咙:「旅馆住得舒服吗?」
说到「得」的时候,杨耘的舌头又碰到牙肉上的伤口了,他痛得额头直冒汗。
伊罗还是盯着杨耘,没有答话。
杨耘叹了一口气,准备把面具摘下的时候,伊罗终於开口说话了。
「我好累。」杨耘听见伊罗哑着有些低沉的嗓音说。
伊罗把视线从杨耘的身上移开,把背包放在地上,揉着眼睛,疲倦着一张脸。
「累的话,要不要睡一下?」杨耘把准备摘掉面具上的手往後脑杓移动,作出抓头的样子
,他看见伊罗放在地上那只沉甸甸的背包,随即开玩笑说:「你要出国喔?」
伊罗无奈地瞄了杨耘一眼,便没有理踩杨耘,自顾自地爬上杨耘的床。
她躺在杨耘的床上,好奇地看着杨耘房间里的陈设。
她背靠枕头,单手拖腮,叠着伸直的脚,四处左右张望着,神态微倦。
床头柜摆满了CD与日剧,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搁在床头。
书柜里,立着数十张陈旧的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
厚厚的高中英数参考书与成排的TIME杂志,整齐地摆放着。
高中课本分门别类,坐落在书柜下层。
书侧露出一截又一截长短不一的黄绿橘萤光胶带。
一叠又一叠塞满了考卷的透明资料夹,井然有序地叠着。
书柜的陈设仍旧维持着杨耘离家北上念书以前的样子──高中生杨耘的房间。
书柜旁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整套的村上春树全集。
黑鸦鸦的萤幕静立在旁,杨耘的主机仍在送修。
书桌正後方摆着一个摺叠式茶几,茶几下方纠结着网路线与几条黑色电线,茶几上放着一
架老旧的大电视,黑而厚,彷如一只神秘的黑箱子。
几个没拆封的大纸箱随意地搁置在地上。
其中一个纸箱上,放着两个电玩摇杆,摇杆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浦泽直树的漫画《Monster》,摊成倒着的「人」字型,放在摇杆旁,摊开的那一页,画
着主角约翰写在墙上的留言:
「救救我!你看,我身体里的怪物已经长得这麽大了!」
杨耘任凭伊罗看着那从高中毕业以来,就鲜少整理的房间,他感到害羞极了,觉得自己好
像全身赤裸,没穿衣服。
突然杨耘听见轻微的鼾声──伊罗睡着了。
28 场 杨耘、伊罗、Simon
杨耘戴着面具,呆呆地望着躺在床上睡着的伊罗。
杨耘盯着睡着的伊罗,盯到出了神,发了楞儿,直到Simon把门转开。
Simon走进房间,一转头,便看见戴着面具的杨耘。
他一惊,倒退三步,脱口而出:「你是谁?」
一阵风突然从阳台吹了进来,门被风用力带上,发出「咚」一声巨响。
伊罗醒了过来。
「我是威力。」杨耘看着伊罗说。
Simon听见是杨耘的声音,发现连日以来,杨耘声音里的低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
种确定,还有沉静。
Simon嘴角上扬,他替杨耘感到十分高兴。
「那你是谁?」Simon机警地转头问伊罗。
Simon看了看杨耘,挑着眉,意图与杨耘交换眼神,但杨耘只是撇过头,没理睬Simon。
Simon抿了抿嘴,识趣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我啊。」伊罗看了Simon一眼,毫不犹豫地回答。
问那什废话,伊罗心想。
Simon一听,歪歪头,看看伊罗,又看看杨耘。
杨耘始终盯着伊罗,不曾松懈过视线。
「那你是谁?」Simon感觉有些糊涂,只好又把同样的问题丢回给杨耘。
「我是威力。」杨耘依旧紧紧盯着伊罗看。
伊罗静默地和杨耘对视,她感觉自己的背脊在发毛。
诡异的静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
「好吧。」Simon打破僵局,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拉了一张板凳,坐在杨耘旁边。
他盘着胳膊,伸出右手,指着伊罗,开始了他气势凌人的诘问。
「你是谁?」Simon的姿态像极了法官。
「我就是我。」伊罗的语气坚定得犹如一颗顽硬的石头。
她蹙着眉心,看着Simon不客气地用手指着她。
「你是谁?」随即Simon便把对着伊罗的手指,转向戴着面具的杨耘。
「我是威力。」杨耘沉静地说。
杨耘的回答没有改变,他望着伊罗的神色也没有改变。
「你是谁?」Simon再问了伊罗一次,第三次。
「我就是我,我说完了。」伊罗一说完,马上撇过头,摆出一张不想回答的神色。
「你是谁?」Simon再问了杨耘一次,也是第三次。
「我是威力。」杨耘仍旧看着伊罗说,语气十分沉静。
只见伊罗脸色紧张,低头抓了一只搁在床边的兔娃娃把玩着,Simon原本严肃的表情,在
刹那间化开,他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
那只兔娃娃,是杨耘的前女友小兔子细心缝纫,送给杨耘的生日礼物。
Simon笑得东倒西歪,伊罗疑惑地看着Simon。
杨耘伸脚重重地踹了坐在他旁边的Simon一脚。
杨耘这一脚,老老实实地踹出了早已搁在伊罗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惨了,听说被鬼附身的人,力气都很大……伊罗慌张地在心里想着。
29 场 伊罗、杨耘、Simon、童童
伊罗脸色发青,她慌张地摘下眼镜,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死定了,到底是不是被鬼附身了啊……伊罗紧张地捏着兔娃娃的脸默默心想。
「你们刚刚聊得如何?」眼看沉默又要蔓延,Simon再度打破僵局。
「好啊,你也一起来聊。」伊罗很快地说,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加入吗?三人组合,太梦幻了,哈哈哈!」Simon揉着被杨耘踹红了的小腿大笑。
「什麽三人组合,我才不要跟你同一组。」
「不然你跟杨耘一组,我自己一个人一组就行了。」Simon笑着说。
「应该是你们两个人一组,我自己一个人一组吧。」
「自己一个人一组多孤单啊,别客气,我一个人一组可以的,反正呢,我这个人孤单也孤
单惯了,」Simon转头笑眯眯地对杨耘说:「你说对不对?」
杨耘沉默着,没有说话。
Simon僵着一张脸笑着。
伊罗感觉自己的心脏碰碰碰地快要整颗跳出来。
「那……那你去找白婷跟你一组好了。」伊罗赶紧又说。
「白婷?你搞错了吧?我干嘛跟她一组?」
伊罗与Simon一来一往斗着嘴,杨耘则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着。
原本紧闭的门,在这时候,突然缓而安静地打开了。
杨耘与Simon纷纷往门的方向往去,只有伊罗低着头,绷紧神经,牢牢地捏着她手上的那
只兔娃娃,唇微开微阖,似乎咕哝着些什麽……
我奉主耶稣基督之名驱逐你!我奉主耶稣基督之名驱逐你!
伊罗在心里快速地默念……我……伊罗低着头,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默念着前晚小
介教给她的话……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
竿都安慰我……
杨耘的外甥童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缓缓地走了进来。
伊罗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童童,一脸历劫归来的模样。
「哮啾,外婆说这给你们ㄕ。」童童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深怕翻倒。
童童的嘴里咬着一根拐杖形状的棒棒糖,满嘴蛀牙,没有门牙,讲话漏风。
杨耘拍拍童童的头,接过水果盘,把水果盘放在桌上。
童童吁了一口气,甩了甩小手後便说:「哮啾抱抱!」
童童伸出手要杨耘抱抱。杨耘一把抱起童童,让童童坐在他腿上。
要是真的被鬼附身的话,应该会认不出自己的家人吧?伊罗看着抱着童童的杨耘心想,大
大地松了一口气。
「哮啾,我今天有画画喔……哮啾,你的脸怎麽了?」童童抬头看着杨耘脸上的面具。
童童等了好半天,杨耘又没答腔。伊罗又开始紧张了。
「哮啾在当鬼,」Simon替杨耘打圆场,故作妖魔样:「等一下天黑,他就会变成鬼,把
坏人通通都抓起来变不见。」
童童被Simon唬得一愣一愣的,噘着嘴,呆呆地看着Simon。
伊罗看着童童可爱的呆样,一时之间忘记了紧张,忍不住笑出声来。
童童听见伊罗的笑声,看见躺在杨耘床上的伊罗,发现房间里多了陌生人。
童童突然脸红害羞,他把脸埋进杨耘的胸膛,斜着一张小脸,探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小
声地问伊罗:「你是谁?」
.
「我是小狐狸。」伊罗说。
「小狐狸,你来这里作什麽?」童童童言童语地问着。
「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作什麽。」伊罗耸了耸肩,笑了笑。
「嗯……」童童想了想,从杨耘腿上跳下来,说:「那小狐狸,你来帮我看看我的海绵宝
宝画得像不像?」童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满是橡皮擦擦痕的图画纸。
被纸胶带黏得七零八落的图画纸上,画着一只黄色的海绵宝宝,打着领带,睁着圆滚滚的
大眼睛,笑得开怀。
伊罗看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哇!童童好棒喔!」
童童表情得意,露出一张跟海绵宝宝一样开心的、缺着牙的笑脸。
「童童,小舅要跟小狐狸说话,你去外面玩啦!」Simon赶童童出去。
「不要。」童童拉住伊罗的手,嘟着嘴。
Simon突然抽走童童手上的画。
童童急得大喊:「坏人!把画还给我!」
「来拿啊,来拿啊。」Simon故意在童童头上摇晃着图画纸。
Simon走出房间。童童快步追了出去。
30场 杨耘、伊罗、梦幻的一天BBS
房间再度剩下杨耘与伊罗两个人。
「我外甥,童童。」杨耘小心翼翼地说,神色有些尴尬。
伊罗一听,放心地说:「你外甥好可爱。」
「嗯。」正当杨耘为着脸上那张面具,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伊罗指着放在地上
的皮卡丘闹钟问着:「三点半了?」
三点半了。
戴着面具的杨耘,突然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SendTo esed 再哭下去会脱水喔
esed :嗯 .
伊罗敲完字继
杨耘生气地敲.
SendTo esed 不要哭了啦 续哭。
着键盘。 SendTo esed 很痛耶
esed :现在几点了 .
伊罗边擤鼻涕
杨耘看了一眼.
SendTo esed 三点半了 边擦眼泪。
电脑右下方的 esed :三点半?
时间。 esed :我好夸张 .
伊罗又抽了一
SendTo esed 还好 张卫生纸,地
杨耘盯着萤幕.
SendTo esed 能大哭一场也不错 上堆满着哭过
,叹了一口气 esed :嗯 的卫生纸。
esed :谢谢你 .
伊罗起身,离
SendTo esed 真是的 开电脑。
SendTo esed 谢谢就不必了
SendTo esed 还在吗
杨耘等了很久.
SendTo esed 竟然跑掉了
,未见伊罗的 SendTo esed 哈
讯息。 SendTo esed 真是的
SendTo esed 好吧
「改天再告白.
SendTo esed 改天吧 .
伊罗拿着毛巾
好了……」杨 esed :什麽 擦着脸,从浴
耘心想。 SendTo esed 靠杯 室走回宿舍,
伊罗突然传讯.
SendTo esed 突然跑出来吓死人 电脑不断发出
,杨耘吓到。 esed :我刚刚去洗脸 新讯通知,伊
SendTo esed 大花脸 罗查看讯息。
SendTo esed 眼睛现在一定肿得跟榴槤一样 .
伊罗拿起放在
esed :哈 桌边的镜子照
esed :满地都是卫生纸 着,镜子里一
杨耘面露同情.
SendTo esed 嗯 双哭肿的眼睛
。 esed :等我一下 ,伊罗看了看
esed :我清一下垃圾 镜子,又看了
esed :杨妮好像快回来了 看地上。
SendTo esed 快去吧 .
伊罗着手清理
esed :清好了 地上成堆的卫
SendTo esed 嗯 生纸
esed :抱歉
esed :害你一整夜都没睡
esed :把你的健康搞糟了
esed :对不起 .
伊罗抿了抿嘴
SendTo esed 说这种蠢话我不知道要回什麽了 ,面带歉意。
esed :嗯
杨耘在讯息栏.
esed :我 .
伊罗又开始掉
上打完「我始 esed :一直确信他对我的感情 眼泪,又开始
终不明白和你 esed :一直想等时间来决定能不能爱 抽着一张又一
认识的这七年 esed :我真的希望我能爱他 张的卫生纸。
,是怎麽走过 esed :很爱很爱他 镜子里的伊罗
来的」後,准 esed :然後我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的幸福 ,鼻孔塞卫生
备发送讯息, esed :想着有一天我一定也能跟他一样 纸,手指敲键
随即收到伊罗 esed :对爱也感同身受 盘,眼睛肿成
的讯息。杨耘 esed :我理直气壮地只针对着我自己的心 小蕃茄,极丑
敛起手指,双 esed :那种我自己清楚明白地知道我也爱着他的心 极狼狈。地上
手握紧,呈拳 esed :可是随之而来的竟是灌满我整个身体的悲伤 的卫生纸又渐
状,手腕靠桌 esed :都已经坚持了那麽久了 渐堆成小山。
,正襟危坐, esed :现在的我
专注地看着萤 esed :剩下的竟只是不安
幕里出现的一 esed :与满满的空虚感
行又一行伊罗 esed :可是因为你
送来的讯息。 esed :我所有的不安与害怕
esed :竟然都失去了它原本的重量
esed :我不知道是什麽机运把你带来我身边
esed :我只知道
esed :无论如何
esed :你都让我充满了千言万语也说不出的感激
31场 杨耘
杨耘回想着那一晚的对话。
一年多了,原来已经一年多了,好漫长的一年……杨耘心想。
杨耘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心中充满着复杂的感受。
「小狐狸」,就在我面前……
就在我面前,真实的,就在我面前……
她、在、这、里。
.
杨耘摘下了面具。
她会笑我吗?杨耘低头想着。
32 场 伊罗、杨耘
地上摆着一个皮卡丘模样的闹钟,指着三点两刻。
伊罗见杨耘发着愣,起身随意地在房间走动起来。
「奇怪,这个闹钟怎麽不会动?」伊罗蹲在地上仔细研究闹钟。
「它的耳朵怎麽好像比较大?」伊罗仔细端详着闹钟,表情甚是趣味。
伊罗在杨耘的房间里东摸摸,西摸摸,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咕哝着一些杨耘听不清楚的
句子,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好漂亮的杯子。」最後伊罗站在杨耘坐着的桌前,拿起杨耘放在桌上的杯子,欣赏着杯
子的图案。
她已经把杨耘的房间可以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了,老天。
「你烟还抽得真凶。」伊罗往杯子里头看了看,发现里头塞满了烟蒂。
杨耘低着头,惦了惦放在桌上的两包烟,趁伊罗不察,偷偷把烟塞进抽屉。
伊罗绕过杨耘身边,来到杨耘身後的书柜,发现杨耘的高中毕册。
「借我看。」 伊罗踮脚,抽起毕册,对杨耘摘下面具一事根本视若无睹。
33 场 伊罗、杨妮
伊罗坐在床上,翻着毕册。她看见杨妮的高中毕业照:夏天的操场,杨妮清澈的眼神,以
及她天真灿烂的笑容,在阳光下闪耀着。
「你的棉太小块了啦,难怪会漏出来。」
「系外套很妙耶,不管搭什麽衣服都难看。」
「我的大姆哥一向很男人味的。」
「饮料罐的旁边,还有饮料罐的旁边,还有饮料罐的旁边……」
「原来他的小狐狸是你……」
「等我爱上你,我就把我的过去全部交给你。」
伊罗翻着翻着,心里浮现一层翳影。
34 场 杨耘、伊罗、Simon
杨耘凝视着伊罗,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坐在床上的伊罗。
伊罗抬起头,视线穿越杨耘,落在杨耘放在桌上的手机。
杨耘的手机响了,Simon来电。
「你老妈炒了一大堆菜,叫你们下楼吃饭。」杨耘接起手机,又很快地盖上手机。
伊罗看了看手表,中午了。
「你妈叫你下楼吃饭?」伊罗阖起毕册,从床上起身,看着杨耘问,用一种单纯问问题的
眼神。
「嗯。」杨耘紧抿着唇。
「我也要下去吗?」伊罗问。
「嗯。」杨耘仍旧紧抿着唇。
「这样好吗?」伊罗又问,表情犹豫。
「嗯。」杨耘还是紧抿着唇。
「真的要跟你爸妈吃饭啊?」伊罗显得一脸为难。
「嗯。」杨耘依然紧抿着唇。
「你是哑巴啊?」
「嗯。」杨耘满脸写着无奈。
伊罗睨眼看着杨耘,像在思索什麽,一会儿後便手臂交叉,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干嘛一定要三点半跑来找我,你在拍电影啊?」
「嗯。」杨耘脸上的无奈写得更深了。
35 场 Simon、伊罗、杨耘
「喂,干嘛挂我电话啊?」Simon三步并两步上楼,拿着手机,走进杨耘房间,只见伊罗双
手插腰,一脸不耐地瞪着杨耘,蹙着眉心问着:
「『嗯』是什麽?是『是』,还是『不是』?」
Simon掩着嘴偷笑。
36 场 伊罗、杨耘、Simon、杨母、杨父、杨姐、杨姐夫、童童
杨耘、伊罗、Simon下楼。
伊罗走在前面,杨耘跟在伊罗後面,最後是Simon。
Simon缓缓下楼,若有所思地盯着杨耘略为垂丧的背影。
「伯母好。」伊罗鞠躬,杨耘的母亲正从厨房端着菜走出来。
「好,好,吃饭,吃饭。」杨耘的母亲拉着伊罗的手,热心地招呼着伊罗。
杨耘的父亲、母亲、杨耘的姐姐、姐夫和童童坐在餐桌上用餐。
小小的餐桌上放满了菜肴,显得拥挤,却温暖。
「伯母,不吃了,杨耘要带她去赶火车。」Simon支开杨耘的母亲,让杨耘把伊罗带到门
口。
「急什麽,吃饱饭再走。」杨耘的父亲对杨耘说。
「火车票已经买好了。」Simon赶紧说。
杨耘看也不看父亲,迳自带伊罗走到门口。
「欸!这孩子!」杨耘的父亲生气地放下筷子。
「爸,你身体不好,就少气一点吧。」杨耘的姐姐边喂童童吃饭边说。
37 场 杨母、杨耘、伊罗、Simon
「载女孩子,车不要骑太快,慢慢骑啊。」杨耘的母亲走到门口叮咛杨耘。
「嗯。」杨耘点了一下头。
「伯母再见。」伊罗说。
「再见,有空再来玩啊!」杨耘的母亲亲切地说。
「伯母,您快去吃饭吧!」Simon说。
「好,好,路上小心。」杨耘的母亲把大门带上。
38 场 伊罗、杨耘、Simon
「现在要去哪?」伊罗看看杨耘,又看看Simon。
三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你带她去晃晃吧。」Simon对杨耘说。
伊罗一听,脸上写着:「什麽?!刚刚是谁说三人组合的?」
伊罗与Simon大眼瞪小眼地对看,无声地交换着讯息。
杨耘沉默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杨耘把机车钥匙插入钥匙孔,发动机车。
「快上车吧。」Simon推了推伊罗的肩膀,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39 场 杨耘、伊罗
杨耘载着伊罗往木瓜溪桥的方向驶去。
太阳兀自照耀着的远方,发出金属般的光芒。桥下长满了一大片开着芦苇的河床溪地。
芦苇随风动,芦苇随水动。那麽心呢?心随着什麽而动?
伊罗把视线移至杨耘骑车紧绷的後颈,以及机车後照镜里的自己。
後照镜里的一双眼睛,布满了忧伤与疲倦。那忧伤与疲倦,既是伊罗的,也是杨耘的。
杨耘驶进了桥,伊罗闭上了眼睛。
40 场 杨耘
杨耘载着伊罗驶进木瓜溪桥。
伊罗的手轻轻绕杨耘的腰上,杨耘感受着那真实的触碰。
坐在我後面的这女孩……
杨耘思索着伊罗的种种,心里堆着满满的疑问,找不到解答。
风划过杨耘的身躯。
桥下的芦苇随风摆动。
杨耘觉得自己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随时要断。
41 场 伊罗
风划过伊罗的身躯。
伊罗觉得有些冷。
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她看见她正被载往一条曲折的山路上。
42 场 威力、伊罗
威力载着伊罗骑在一条森黑的山路上,下坡。
「你行不行啊?」
「行啦。」
「怎麽骑这麽久都还没绕出去……」
「这条路没错啦。」
「真的是这条路吗?你有没有骑错啊?」
「唔。」威力左看右看。
宽广古茂的山,在黑夜来临之後,四周的草丛与树,纷纷暗成锐利诡异的深黑与浅黑。
一片静谧。只有机车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山路曲折。威力骑着骑着,感到自己迷失了方向。
伊罗坐在後座,沉着一张脸,不说话。两人都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威力骑着车,关於机车的各种鬼故事在他脑海里纷飞。
威力想像自己回头看了一下机车後座,没人,不由得寒毛直竖,抖了一下。
「喂。」威力回头看了一下伊罗,伊罗瞪了威力一眼。
「干嘛不讲话啊?」
「都是你啦,骑了两个小时还没骑出去。」
「……聊一下天嘛,你喜欢山还是喜欢海?」
「都喜欢。」
「只能选一个。」
「山吧。」
「为什麽?」
「山有树有神木啊。」
「你果然是植物研究社的。」
「那你呢?山跟海,选一个。」
「海。」
「海会淹死人,山不会。」
「可是人会在山里迷路啊,在海边又不会迷路,而且还可以在海边弹吉他。」
威力载着伊罗在黑暗的山路里摸索前进,星星闪耀在天际。
「弹吉他干嘛一定要跑到海边弹,是不是要转进去那条路啊?」黑暗中,伊罗依稀认出来
时的路,她拍了拍威力的肩膀,伸手指着前方的一条小路。
威力转开为了省油而熄火的引擎,顺势往小路骑了进去。
机车渐渐转往仰德大道的方向。
四周的黄色路灯,让黑色的路面变得明亮起来。
「终於绕出来了。」
「嗯……」威力面露怅然:「你回去要作什麽?」
「找东西吃啊,肚子快饿死了。」
「会写诗吗?」
「什麽?」
「你不是在写诗吗?小涵说你每天都会写一首。」
「是不是诗我也不知道。」
十字路口,闪黄灯。威力放慢速度,确定无来车後,又加快速度。
「她跟我说你是诗人,哈哈。」威力笑着,语气不知是调侃还是开心。
「笑屁,」伊罗红着脸说:「我就是我,什麽诗人不诗人的。」
「那你想当诗人吗?」
「我只想写出我觉得好看的东西,是不是诗就……」
「就不重要。」威力很快地接话。
「嗯。」伊罗点着头。
「有时候啊,我真希望,我是说有时候啦……」威力不知不觉放慢了机车的速度,欲言又
止。
「什麽?」
「没什麽啦。」威力摇了摇头,又加快车速。
「什麽啊?干嘛扭扭捏捏?」伊罗打了威力的肩膀一下,机车的方向也歪了一下,威力险
些骑进山沟。
「哎呀!」伊罗吓得赶紧抓牢威力的胳膊。
「後,靠杯!我在骑车啦!很危险耶!」
「喔,好嘛,对不起……」
两人沉默了一阵。
「我是说……有时候我会希望,」威力一股作气把话说完:「希望你能为我写一首诗,一
首就好。」
伊罗没有应声。
「干嘛不讲话?」
「我刚刚突然有一种感觉。」
「什麽感觉?」
「我好像会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後又遇到你。」
「很久很久很久以後是多久?」
「不知道。」
「喔,那希望不会太久。」
「嗯。」
两人又陷入沉默。
「你出国以後,会记得我吧?」威力眼角微湿,声音有些脆弱。
「你觉得我会吗?」
「我觉得你不会。」威力锁着眉头,回答得很快。
「哈。」伊罗突然大笑。
威力紧闭着双唇,星星明亮在天际,台北的夜色在眼前展开。
「那你会吗?」威力倔强着一张脸问着。
「不会。」伊罗很快地回答。
「喔。」
「骗你的啦。」
「每次你一开玩笑,我就会当真。」威力摆出一张又好气又好笑的脸。
「那就当真啊。」伊罗很快地说。
「你这张嘴真是……想不想吃东西?你刚刚不是说你肚子饿?」
机车停在7-11门口。
威力买了一碗泡面,伊罗买了大亨堡还有两颗茶叶蛋。
伊罗剥了一颗茶叶蛋,放进威力的泡面里。
「谢谢。」威力吃得太辣,额头冒着汗。
「不客气。」伊罗说。
伊罗嚼着茶叶蛋的蛋白,把剥下来的蛋黄放进威力的碗里:「哪,这也给你。」
「喔,好。」威力夹起蛋黄,咬了一口,嚼着。
「喂……」伊罗在热狗上淋上番茄酱与酸黄瓜。
「干嘛?」威力喝了一口可乐。
「那你以後想干嘛?」
「我想拍戏,大概会去念电影吧。」
「听说拍戏好像很辛苦。」
「其实作什麽都很辛苦。」威力捧起泡面碗,喝着热呼呼的汤。
「那你以後去作鬼好了,作鬼最轻松了。」伊罗咬着大亨堡说。
威力正嚼着茶叶蛋,一听,蛋黄整颗咕噜滑进食道里。威力噎住,伊罗赶忙拍威力的背。
「靠杯,作鬼最轻松?什麽东西啊?咳,咳……」威力痛苦地咳嗽着。
「鬼又轻又松啊,完全不占空间嘛。」伊罗天真地进一步解释。
威力喝完可乐,一脸没辄貌。
两人吃饱,骑着车下山。
「伊罗。」威力说。
「嗯。」
「还剩几个月就毕业了。」
「时间过得好快。」
「你觉得我考得上吗?」
「废话。」
「谢谢你喔,真窝心。」威力腾出一只手往心窝抹。
「废话,当然考不上啊,哈哈。」
「早知道就把你留在山上,我自己下山就好了。」
「你敢。」
「我为什麽不敢?」
「那等我回到家,我就要马上打给小涵,跟她说你的门牙是假的。」
「你敢。」
「我为什麽不敢?」
两人一来一往斗着嘴。
「我觉得高中这三年好像在作梦。」威力说。
「嗯,我也是。」
「嗯,我们作了相同的梦。」
威力与伊罗各塞着一对耳机的左右侧,共听CD随身听里的音乐。伊罗的额头轻轻靠在威力
的背上,威力边骑着车,边哼着歌。
突然一阵强光,迎面袭来。
43 场 伊罗、威力
光扎进眼睛,伊罗摀着脸,听见救护车的声音。
驶离了桥,伊罗睁开眼睛,一座晴美的亮白色的天空迎接着视线。
隐约听得见海浪的声音,风吹过发梢,吉他的弦轻轻拨弄着。
伊罗在心里哼着那首歌。
...
44 场 杨耘
驶离了桥,杨耘催紧油门,加快速度,突然机车排气管发出噗噗—噗噗—噗噗的声音。
化合器的油气过浓了,杨耘在现实与虚幻之间也拉扯得够久了。
排气管震动,杨耘的世界也震动。
45 场 伊罗
伊罗突然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从她的声带里发出来。
她的眼前,出现一个拿着扫把惊慌失措的女孩。
她的脑海里浮现桩象的样子。
桩象触须微颤,振翅飞翔。
捞起嘴角一抹苦笑,伊罗把额头轻轻靠在杨耘的背上。
46 场 杨耘
杨耘停着机车,伊罗站在一旁等候。
阳光穿过叶与叶的缝隙,打在黑色椅垫上的光点,像星芒。
杨耘脱掉安全帽,戴上帽子,帽缘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网状阴影。
「好神奇,你在这里。」杨耘听见伊罗说。
47 场 伊罗
「好神奇,你在这里。」伊罗说。
.
第一次,杨耘离她那麽近。她看见杨耘的每一个动作,那麽具体、完整、活生生地呈现在
她眼前。
我还活着,伊罗心想,她觉得孤独,但喜悦。
48 场 伊罗
伊罗站在饮料机前,投下四十元。
一罐可乐与一罐雀巢柠檬红茶叮叮咚咚地掉了下来。
饮料机的机身模糊地照出伊罗的面容,伊罗低着头,把雀巢柠檬红茶递给杨耘。
「我上一下洗手间。」伊罗低头说完,快步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49 场 伊罗
伊罗在厕所梳理头发、整理衣着、涂上唇膏、抹上腮红,慌忙了好一阵子。
伊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停留在胸部好一会儿。
伊罗打开包包,在里头翻找着什麽。
50 场 杨耘
伊罗和杨耘走在樱花已然凋谢的校园里。
玻璃色的天空下,柠檬茶铝罐敲击着石砖,发出另一个频率的声响。
空间微微稀释着陌生。
杨耘看着他身边的这个女孩,感觉心底微笑着。
这就是她,一个最特别的人,一个最重要的人。
然而,也是一个最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的人。
杨耘抿紧了嘴,再度把帽子压低。
51 场 伊罗
伊罗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喝着可乐,可乐顺着舌尖往舌根滑落。
尖尖的气泡爆开,微微戳进喉间的刺感,像青春。
气泡消灭後窜开的甜腻滋味,也像青春。
远方的榕树,形状美好,枝叶林荫。
在透明的水色天空下,每棵树都显得完整翠绿。
不远处有一群学生正玩着大地游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微笑的青春气息。
52 场 小学生、财神爷关主、天使副关主
「一元不嫌少,七亿刚刚好,财神爷让你赚到老!财神爷!财神爷!」
几十个小学生高声喊着通关密语,声音精神朝气。
「什麽事啊?」一个打扮成财神爷模样的大学生,状似老态地插着腰,从一张对开大小的
POP海报後方走了出来。
打扮成天使模样的副关主跟在关主後面,着一身纯白连身小短裙,模样十分可爱。
海报上写着一串字样:神啊!救救我吧!
「什麽?!原来天使没有翅膀!」副关主一出现,小学生们迅速两两成双,纷纷抱住身旁
的队友。
女孩躲开身旁的男孩,默契地和同性队友抱在一起。
有的男孩则一脸尴尬地搂着女孩的肩,身体之间则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一两个男孩顽皮着把身边的同性队友抱得紧紧的。
一位落单的男孩,害羞地与天使相拥後,随即被请上台与天使示范你抛我接的丢水球游戏
。
嘻闹的笑声不时此起彼落。
53 场 伊罗、杨耘
「天使为什麽没有翅膀?」伊罗看着看着,转头问杨耘。
当伊罗发出问句的时候,杨耘正好转过头来望向她。
两人的视线就像拉风筝般地,同时收回到彼此身上。
「天使本来就没有翅膀。」杨耘不加思索地回答,又立即抿紧了嘴。
杨耘的反应快得出乎伊罗意料之外。
天使本来就没有翅膀?伊罗看着杨耘,在心里头寻思着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视线从杨耘那双黑白分明,乾乾净净的眼睛,渐趋往下游移。
杨耘的鼻子远看彷若如绵,可以卷起来带走,为她所有。近看如岩,镌刻着一种硬。
静默,只有眼神相会。眼神,反覆的轮回,永无休止的引诱。
杨耘凝视着伊罗,他感觉心底既痛楚,又快乐。
他觉得胸膛一阵灼热,他想拥她入怀,吻她的唇。
54 场 小学生、杨耘、伊罗
离一群小学生不远处的长椅上,杨耘与伊罗,犹如两座静立的雕像,安静而长久地互相对
视。
眼神毫无畏惧、毫无阻碍,彷佛夏日无尽。
55 场 伊罗、杨耘、健健
伊罗的手机突然响了,伊罗从背包里翻找手机。
「我男朋友。」伊罗看了看手机萤幕来电显示,又看看杨耘。
杨耘给了伊罗一抹礼貌性地微笑,然後从长椅上起身,拿起伊罗喝完的空可乐罐,往前方
的垃圾筒走去。
「喂?」伊罗一脸尴尬,接起手机。
56 场 杨耘、伊罗
伊罗说话的声音,不断穿进杨耘的耳朵。
杨耘拿着伊罗喝完的可乐空罐,走到垃圾桶前时,犹豫了一会儿。
他拉开背包拉链,背对着伊罗,把可乐空罐塞进背包,然後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听不见
伊罗的声音为止,才停了下来。
杨耘站在远处看着伊罗。
黑框眼镜。黑色细肩带。黑色长外套。七分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右手的白戒。左手的黑
戒。脖子上的十字型项链,垂挂在胸前。
杨耘的视线在伊罗的胸前逗留了一阵子。
他使劲按下心底的快门,想捕捉着这一刻的世界里最真实的虚幻。
57 场 伊罗、杨耘
伊罗心不在焉地坐在椅子上讲着手机,看着杨耘越走越远。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来到他站立的方向。
伊罗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的杨耘。
白色鸭舌帽。白色上衣。白色休闲裤。白色帆布鞋。左手的黑戒。右手的白戒。脖子上的
十字型项链,垂挂在胸前。
伊罗的视线在杨耘的胸膛逗留了一阵子。
她使劲按下心底的快门,想捕捉着这一刻的世界里最虚幻的真实。
58 场 杨耘、伊罗
杨耘与伊罗步出校园,两人保持着距离走着。
杨耘走着走着,离伊罗越来越远。
远到在他的视线里,感觉不到自己,只感觉到伊罗。
只有伊罗的世界,像完美的天使降临,但他不如她完美,他只能驱逐自己的身体。
杨耘走着走着,离自己越来越远。
59 场 伊罗、杨耘
伊罗看见杨耘走着走着,离她越来越远。
远到在她的视线里,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自己。
只有自己的世界,像寂寞的灾厄降临。但她的身体不属於他,她只能跟随自己的影子。
伊罗走着走着,离忧伤越来越近。
60 场 杨耘、伊罗
暮色渐渐下降,杨耘与伊罗伫立在人行道上等着计程车。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伊罗突然拉住杨耘的衣角,小声地问。
「嗯。」
「你是谁?」
杨耘注视着伊罗,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计程车在这时候来了,司机按着催促的喇叭。
来不及给答案了,伊罗上了计程车,把疑问留给了他。
61 场 杨耘、伊罗
杨耘追着计程车,跟在伊罗身後,司机停下车,把车门打开。
杨耘深情地看着伊罗,对她说她渴望听的,然後伊罗就像着了魔般地被杨耘深深吸引,就
像那天的天空深深吸引着她一样。
最後他们紧紧拥抱,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62 场 邱仙女、伊罗
「小姐,要去火车站吗?」一个语气豪爽的女司机转着方向盘问着。
伊罗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司机的驾照上,写着:邱仙女。证号W000123。
63 场 伊罗
离开花莲前,伊罗抬头看着天空。她觉得天空变成了深黑色,世界也变成了深黑色。
唯独头顶上的太阳是亮的,发出逼人的光芒。
64 场 杨耘
计程车载着伊罗离开之後,杨耘走回林荫的校园里。
夕阳穿过树叶,落在杨耘的身上,他觉得温度有一些改变。
我是谁?杨耘在心里疑问着。
脱掉帽子,他点起了今天的第一根菸。
65 场 伊罗
伊罗坐在923车次23号座位上,像个婴孩蜷缩在座位上,身体不停地颤抖。
她以为是车上的冷气太冷了。她穿上外套,围上围巾,缩起脚把脸埋在膝盖里。
黄昏的光透过窗户,晒长了她的影子。
66 场 童童、杨耘
童童坐在地上玩玩具,听见开门声,看见小舅回来了。
童童扔掉手上的玩具,追着小舅问:「哮啾,小狐狸呢?」
童童半跑半跳,跟着杨耘走进房间。
「哮啾,小狐狸去哪里了?」童童拿起地上的面具。
「小狐狸不见了吗?」童童好奇地问。
杨耘打开背包,拿出空可乐瓶,摆在桌上。
「小狐狸是坏人!小狐狸是坏人!」童童戴着面具,在床上开心地跳着。
67 场 杨耘、伊罗
凌晨三点半,杨耘呆坐在椅子上。
白色的墙面浮漾着伊罗的身影,黑色的可乐空罐鼓胀着她的模样。
杨耘想起伊罗初踏进房间时的表情。以及後来的一切,与一切。
68 场 杨耘
杨耘试着拿起放在床边的《挪威的森林》读着,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此刻一个人的房间是显得过於残酷了,杨耘起身到阳台点了一根菸。
抬头仰望夜空,秋天的风吹湿了杨耘的眼睛。
他觉得视线有些蒙胧,他发现他再也看不透世界。
天色转换之际,他听见世界崩解的声音。
69 场 伊罗、桩象
伊罗彻夜写作。
从花莲回来的行李,还沉甸甸地搁在地上。
待洗的衣物上头,放着两片厚厚的水饺垫。
伊罗戴着发箍,敲着键盘,敲合今天崩解的每一个瞬间。
以文字重组、用诗意再造、命叙事给予力量。
70 场 伊罗、梦幻的一天BBS
作者 esed (小狐狸) 看板 poem
标题 西姆与威力
时间 Mon Oct 15 03:13:23 2007
───────────────────────────────────────
整理去花莲的行李/整理独自去花莲的行李/你的重量太轻/於是我加重行李的重量
见到你的西姆/对你的西姆说话西姆笑了/西姆笑得腼腆/西姆的笑容像你一样灿烂
带你的西姆去买晚餐/带一个深爱着你的小男孩西姆去买晚餐
这城市的夜色依旧五彩纷呈/年轻的人/穿戴年轻的身体/我觉得自己老迈/在等待
在晚风里等待/湖面潋艳/布满皱纹的十字型项链见证着大男人西姆顽强的青春吃慾
在晚风里等待/月光如幻/囤满泪水的戒指聆听着小男孩西姆唱了整整一条街的欢快
歌手西姆唱得欢快/在拥挤的光复路上/西姆的欢快像你一样令人欢快
酒徒西姆不停地出汗与说话/像一只雄辩的公鸡/羽毛艳丽醉醺醺/而我
而我是一名渴望永恒又过度清醒的女子/总是倔强而徒劳地挖掘那一道又一道难解的
象徵与谜语
车来了/西姆睡着了/西姆醒了/西姆揉揉眼睛/西姆看着我/西姆大喊不可思议
西姆在转运站买了一瓶福乐草莓鲜奶茶/本来想买芬达橘子汽水的但是今天突然想
换换口味好奇宝宝西姆盯着我笑/我不懂芬达橘子汽水但是我懂西姆的眉梢蕴藏的神色叫
喜悦但是唉我们最终都会明白/今天的西姆用行动纠正等待者威力/明天的西姆就会成为
导演威力最讨厌的DOG/幸好後天的西姆还有社会学虽然/虽然我从未真正懂得社会学
我只懂得当时客运行经公路旁的那花田如何美丽如星霭
而那星霭又是如何为我圈起了一层又一层神圣的
温黄与日光
强壮者西姆替我背行李/我们步行到王子汽车旅馆/西姆出於思索开始陷入两难
光打在沉思者西姆毛茸茸的鬓角上/他因为沉思而显得步履艰难/他像你一样缓慢
我站在王子汽车旅馆602号房门前枯等你来/你没有来/你为什麽不来你让我面临
孤独与毁坏
我上楼/我开灯/我把冷水转开/我把热水转开/我接到好人西姆打来说对不起的电话
那绝望/让我分不清楚那绝望究竟属於谁/我们都听起来伤心欲绝
你要怎麽判断你是不是真的爱一个人我问聪明人西姆
你会无法对她生气而只想对她温柔可惜一直都对女孩不太温柔的坏人西姆说
於是我跟鸡婆西姆要了藏镜人威力的电话送出了我的第一封简讯
真是太好了/汽车旅馆里的灯光依旧五彩纷呈/微笑的我/穿戴着微笑的身体
我翻开我最爱的诗集/就着随意翻起的那一页开始读起:「难免有旅馆里
住着暴露狂」/书写者都是暴露狂/我暴露西姆/西姆暴露威力
威力暴露了他心灵深处种植的一棵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
日本假树/那假树的塑胶枝梗/弯曲得那麽僵直/我才终於明了原来假树也有假树的
坚强与忧伤
作者 esed (小狐狸) 看板 poem
标题 十七岁
时间 Mon Oct 15 03:23:13 2007
───────────────────────────────────────
扁钻。桌洞。洞里的吸管
雀巢柠檬茶静立在抽屉中央
你微微上翘的唇角
畅饮青春无尽的夏日
大成报。剪报。沾满沙的球鞋
没拧乾的毛巾垂在椅背上
安静地滴着水
裁判。比赛。奖盃
你转身上篮的那一刻
我听见体育馆欢声雷动
不画线的课本。藏在柜子里的漫画
你放在抽屉里的信永远叠得那麽整齐
凌乱的考卷。笔袋里的小抄
你手上的眼镜布有数学公式密密麻麻
意志在你的笔尖旋转跳动
我喜欢你振笔疾书的专注
生日礼物。绒布娃娃。Jansport背包
校庆那天你撞掉了一颗牙
我记得你尴尬的模样
埋在面包树下的铜板。写在厕所墙壁上的脏话
藏在可乐玻璃瓶里的纸条。刻在梧桐树上的印记
你甩竿的力道让我的卷线器发出快乐的声音
你摸着我的头说乖别哭的眼神是同情
你口袋里的电影票则属於爱情
我不会笑你不善言词
我喜欢看你狼吞虎咽的样子
有时候你吃得太辣
会汗流浃背
你紧闭的双唇。深锁的眉头
你鼻角的轮廓。好看的喉结
你的皮肤是光的暖色调
你拍照时望向远方的面容穿越了时间
你眼角泛出的泪光
那一头被风吹得飞散的头发
微风抚面
轻卷尘沙
你的车高速行驶
离去的你依然倔强
这份清单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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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梦幻的一天
◆ From: 3.13.23
71 场 两名年轻男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烟味与酸咸的汗味。
灰尘的形状透过晨曦的几道光束,轻轻地浮漾在空中。
成排空荡的电脑萤幕,不时闪现着迷幻般的萤幕保护程式。
十坪大的网咖里,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时而操着脏话,时而有说有笑,通宵玩游戏
玩到早上的他们,视线紧盯着萤幕,分秒不离。
萤幕那端的世界里,他们呼出的虚拟气息,彷若战士,储存着意志与顽强,也储存着脆弱
与空茫。
72 场 杨耘、两名年轻男孩、梦幻的一天BBS
透过主机与萤幕间的缝隙,杨耘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玩着游戏的两名男孩。
杨耘吐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往上飘升。几秒後,烟雾便如游丝般细弱,继而消散。
杨耘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按下讯息传送键之後,把手机放在桌上,连上梦幻的一天BB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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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蝴 不 则 俄 不 栩 昔
∕ ◢█◤ ◢██◤ 蝶 知 遽 然 知 栩 者
∕ ◢◤◤ ╱██◤ 之 周 遽 觉 周 然 庄
∕ ▲ ▍ ∕ ██ 梦 之 然 也 蝴 周
∕ ▲ ◤ ∕ ██▎ 为 梦 周 蝶 梦
◢██ ∕ ██▌ 周 为 也 也 为
◢██◤ ∕ ██▋ 与 蝴 蝴
▲ ╱ ∕◥██ 蝶 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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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欢迎光临 梦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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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aishke ◥█▊请输入代号,或以[new]注册:
73 场 杨耘、梦幻的一天BBS
杨耘进入使用者名单。
他盯着使用者名单里的Willie。
使用者名单里的Willie也盯着他,彷佛。
威力。杨耘。「威力」。
威力。杨耘。「威力」。
威力。杨耘。「威力」。
杨耘的思绪像跳格子般地在这三个符号里来回奔走,一股难言的混乱侵蚀着他。
杨耘退出使用者名单,进入个人资料选单。就像一年前一样,画面下方出现一行字:
请选择 (1)修改资料 (2)修改密码
74 场 伊罗
伊罗睡得正熟,突然被手机简讯声吵醒。
她揉了揉眼睛,查看简讯,原来是杨耘寄了封简讯,写着:
以前的信件与对话纪录,你还留着吗?如果还留着,请寄给我,我想看,谢了。
75 场 Simon
Simon正玩着世纪帝国,拿起手机,想找杨耘一起连线对打。
他拿起手机半晌,又作罢。
76 场 伊罗、Simon
伊罗的手机响起,Simon来电。
「喂?」伊罗接起手机。
「你起床啦?」Simon说。
「嗯。」伊罗揉揉刚睡醒的眼睛,坐在电脑前,连上梦幻的一天BBS。
「嗯,」Simon讷讷地说:「想打来跟你说谢谢,谢谢你大老远跑来花莲。」
「干嘛那麽客气,这个忙我还帮得起。」伊罗笑着说。
「哈哈,老实说,昨天的情况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形容才好,连我这个旁观者都完全
混乱了。」
「你这样子算哪门子的旁观者啊?」伊罗语带奚落,模仿着Simon昨天早上在杨耘房间的
口气:「『你是谁?你是谁?』」
「你真的很欠揍。」Simon边讲着手机,边玩着游戏。
「彼此彼此。」伊罗键入帐号,进入主选单。
「绵羊!」Simon发现对方的绵羊,眼睛睁得雪亮。
「什麽绵羊?」
「喔,我是说,那你见到杨耘以後,感觉应该很复杂吧?」Simon赶紧把羊赶回城镇。
「还好啊。」伊罗从主选单转至查询档,在使用者代号後方,键入Willie,只见杨耘的昵
称,从「威力」,变成了「无名」,状态显示不在站上,上站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前。
「那会比去年他告白那天复杂吗?」
「复杂?不会啊。」伊罗盯着「无名」两个字,眉头紧锁。
「那说来听听吧。」Simon开始升级产兵。
「说?说什麽?」伊罗思索着杨耘的查询档,想得有些出神。
「就是见到杨耘以後,你有什麽感想啊?」
「我一直盯着他看。」伊罗很快地回答。
伊罗跳出查询档,进入主选单,再进入分类讨论区底下的个人专区。
「一直盯着他看?」Simon疑惑地问。
「嗯,一直盯着他看。」
「……干嘛一直盯着他看?」Simon感觉奇怪。
「不晓得,就是看着,一直看着。」
「那你都不会想知道他见到你以後是什麽感觉吗?」
「如果你想说,你可以告诉我啊。」
「干嘛那麽ㄍㄧㄣ啊?你这个人明明好奇心就很强,这是最值得好奇的事情,不是吗?」
说到「最」这个字的时候,Simon刻意拉长声音。
「水该流出来的时候,它自己就会流出来。」伊罗的手指快速地连敲了几次space键,将
看版下拉至W开头的个人看版,目不转睛的模样,像在找寻着什麽。
「你是在等我忍不住自己流出来吗?」Simon一只手玩着游戏,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不用等啊,你每天都会流啊,哈哈。」伊罗开着玩笑。
Simon微眯着眼睛,细细思量伊罗话里的意思。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在汽车旅馆又看到虫了,然後我坐的那台计程车,司机的证号
竟然有23。」
「……我後悔昨天早上在7-11没有打你了。」Simon一脸无奈。
「司机叫什麽名字给你猜。」
「我最不会猜东西了。」
「她叫邱仙女,哈哈。」伊罗的笑声,似笑非笑。
「所以你是被仙女载走的罗?」Simon窃笑。
「真的,她真的叫邱仙女……好啦,不相信就算了。你觉得你这样做正确吗?把我带去花
莲找他,正确吗?」
「正确。」
「可是我觉得他好像很不同意你。」
「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觉得正确。」
「嗯。」伊罗若有所思貌。
「他的版又开了。」伊罗盯着萤幕,忽然说。
只见杨耘隐了一年的个版,又再一次出现在伊罗的看板列表名单里。
「喔,哈哈,看来他比我早先一步,我本来就想这样建议他了。」
「建议?建议他什麽?」
「建议他重新把你设进版友名单里啊。」
伊罗按下右键,再次进入杨耘的个版。
她感觉时间换了又换,彷佛像被一双不知名的手狠狠地往外推了一把,又默不作声地给拉
了回来。
「谢谢你啊,西姆,你真好心。」伊罗的嘴角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我才要感谢你,这样好了,找一天请你吃饭,怎麽样?」
萤幕里,Simon的士兵开始进攻对手的城墙。墙撤了,墙拆了,墙的後面还有一堵墙。
77 场 杨耘
杨耘坐在网咖里,烟灰缸散置着杂乱的烟蒂。
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放置在键盘上,不安地等待着。
《3.13.23》── 和你相遇,是最□□的意外
(待续)
作者从 125-232-139-227.dynamic.hinet.net 修改文章於 2009/05/07 Thu 19:1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