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SCAT (秘密客)
看板story
標題[短篇] 青春的回憶(中)
時間Fri May 1 11:51:41 2009
兩人寒假途經台北車站,出了捷運地下街後,瞥見一位佝僂老朽的乞丐,戴著帽簷欹
斜,各處打滿補丁的西式咖啡底色的黑邊絨呢飛簷舊帽;身著酸臭不堪的舊衫,背靠著大
樓的簷柱下,躲避寒風的侵擾,不停哆嗦身子。沒了雙腳的身軀,已然釘在地面。但從
他一口演奏口琴的技巧,那股哀怨淒涼的味兒,總像要把人的真心穿透了似的,觸動著騷
動不安的心弦。兩人聽聞此番演奏,皆感到比寒風更加刺骨的淒涼,劃過皮膚,留下了無
形的創傷,從心口兒不停汨汨流出悽愴的血淚。
但他們年輕的心,依舊無畏深不可測的未來,但遠方的陰霾,卻漸漸要逼近而來了。
每個人的家總有魔障潛伏,一個狹小的世界,貌似和諧的氣氛,也應有一兩條看不見
的瑕疵。
靚妤寒假歸了家,卻絲毫不知前方有何命運在等著他。就是吃飯時,也總感覺到一絲
不對勁,儘管母親夾菜添飯,卻似有股凝結的鬼氣。好似吃了這些供養的飯菜,讓食嚥後
的人,直打起哆嗦也都還認為肚裡的飯菜,也許都化成了冥錢。
但總得有人先起頭,來但打破這凍結的寧靜。
「聽你母親說,你在學校交了男朋友?」
靜妤相當詫異,但仍心平氣和的說著:「是有這事,但只是單純的關係而已。」
「而已?你說而已?孤男寡女成雙成對,我這做父親的單單一想到你身在異鄉,兩眼啥也瞪
不著。天曉得你們小倆口會做出什麼骯髒事來。」
「骯髒!骯髒事!還請爸爸你嘴包放乾淨點。我長大了,不希望再受到太多的約束,爸爸若
真心為我好,那也應該喜歡妳女兒我所揀選的人。」
「虧你一個女孩子家說得出這種話。你也不想想,以你的背景、家世,還有根基,是個沒
來頭的小子,配得上的嗎?」
「您老也忒狗眼看人低。就是我把我整個人都交給他,那也未嘗不可。」
「你這麼這樣跟你爸爸說話?今天他會跟你做下來好好談論,是因為你知好歹。況且我們
家世雄厚,豈可為了這種來路不明的小子,白白玷汙了我們的家世?」
靜妤冷笑道:「後媽這話我就不懂了?什麼又叫做”來路不明”。那只會依靠男人的野女
人,不也不知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嗎?」
此般譏諷的話一出,頓時惹得靚妤的後母愕然羞赧,而父親自是氣憤難平,說時快賞
給了靜妤巴掌子,那在臉頰上痛苦到燥悶難耐的火熱刺痛,更讓心中的怒火一觸即發。
這般不愉快的沉默,也終於在父親的一聲喝令下打破。「我是你爸爸,你就應當管。
你有臉敢說這種話,我這老臉還替你發臊。若是你堅持一意孤行,不如我立刻替你辦休學
,跟我立刻回美國去!從此我兩眼不離,看你還能做啥怪甚?」一響拍震了桌子,靜妤氣到
飛奔回房,真想絕食自噎而死。
賈父自然在背後喋喋不休地嚷道:「少管她!女大不中留,一離了家就開始想找野男
人,跟她死去的母親一樣犯賤。也不看看賈家現在該指望誰?不然幹嘛給他那麼多錢去讀
書!只怪當初允許她讀離家較遠的學校,今日誰生出這等醜事來,白白玷辱了祖宗。讓她
出待著,看究竟是親爸爸好?還是野男人好。不然就跟那小子私奔去,不給!一個子兒都不
給!到時餓死在街頭,我就買畝薄棺,送葬你們這對姦夫淫婦!」
靚妤恨毒了他專制暴虐的父親,雖知他也總是為自己的前途著想,不希望她將來吃苦
。但要是不從呢?爸爸定會親自跑去學校大鬧一番,屆時她更沒臉待在學校,更晃論同文
豪永遠在一起。與其如此,道還不如乖乖同爸爸回去。人生就是如此,尤其面對這種難堪
的場面,他更該好好和她說清楚。畢竟,他不希望人生留下任何遺憾…。
賈父輕叩房門,靜妤雖然心下百感交集,但最後依然接受了父親的關心。看到父親懊
悔不捨的神情,她明白,她為了自己得家庭、身世和父母,已經不知犧牲了多少回,就像
她離家出走的生母…一般。她已沒有退路;但她更害怕離別。看著母親當初一踏出這家門
,甚至連回頭最後一眼也沒瞧!那時也是與現在一樣寒冷的氣候,刺骨的寒風侵襲著脆弱
悲傷的人心,那等淒涼無奈的場景…。如今,她一生中最愛的兩個人,都將露出模糊的背
影,像著那吹滿離別秋風的盡頭走去…。她知道未來仍有許多悲歡離合,在未知的前方等
著她,但人生有時就是如此。她曉得無論在多麼黑暗的情況下,依舊要保持著純善之心,
但她從不諒解,天上的主為何要如此待薄她的命運,即便是一點點好運,也好像懶的奢憫
於她…。
她父親親親將雙手放在她肩膀上,手心的溫意穿透衣物而來,她知道!她該做出什麼
樣的抉擇了。
待冬天一過,春意漸漸逼人,西湖湖畔的景觀牆,幾排桃紅的花樹,落英繽紛,盛開
在戀愛盛行的季節。過了這冬季,又該是迎接忙碌的期末考的到來,但文豪心終久鬱然不
懌,他不了解女人的心,本該時間越長久,就更加穩當的感情,突然生出一道看不見的裂
痕。現在,竟然還聽說靚妤打算不再留在台灣,並偕同即將赴美工作的父親,去外國深造
。他不懂,難道這裡就不好嗎?況且…,他又怎捨得就這樣拋下他不管。
這天他打定主意了,大膽的在宿舍門口,等她回來,然後提起膽子,面對面打開天燈
說亮話。
「我只是不懂,為什麼你突然要對我躲躲閃閃的?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文豪,請你原諒我,我們之間的關係,可能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到底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沒…!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先分開一陣子,讓彼此冷靜一下,這樣或許對你我都
好。」
「但你知道,我很喜歡你,你為何總是這樣磨折我呢?」
「磨折…,我竟”總是”磨折了你麼?所以你覺得我很刻薄,是嗎?」
「不是那樣子的!」
「不然又是怎樣?你知道嗎?我最討厭看到你這種畏畏縮縮的樣子。」
「你怎麼說出這種話!我的個性你再了解不過。難道你就不曉得,我不想和你衝,是
因為!因為!」
「你說啊!是為了什麼?」
靚妤淚水決堤的悲傷,那當中不由其主的遺憾,依然沒能好好跟眼前這位---這位她
所鍾愛的男子哭訴情衷。她是希望他寧可大罵她一場,這樣他心裡還會痛快些。她不知道
自己到底怎麼了,明明很簡單的話,為何到頭來,還是會搞成這等難堪的場面….?也許,
她永遠什麼也做不好。
「所以….你對我…..沒感覺囉?」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大家都說,愛情這回事,也許兩個人真正了解彼此時,就也該決定是不是合在一
起。我知道,也許你是覺得我們兩個人在相處過程中,有什麼感覺不太對了,但你曾在那
麼多人面前大聲說過---你喜歡我!而且….」我略微哽咽了一會,坦白說,一個男子漢的
淚,想必看起來一定很可笑,但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我也快要忍不住要淚潰決堤了。「
你自己當初也親口說過----無論有多少困難,我們都將會一一克服難關,永遠攜手走下去
。」
「…………………………。」
「我們不能一直就這樣下去嗎?」
「……因為………因為…………….。」
「就算你真的沒感覺了,也不該就這樣離開學校,若讓其他那些多嘴小人得知,又會
在背後怎麼評論我們?」
「我不想在跟你爭辯下去了,沒錯,我就是喜新厭舊,我厭倦了這個偏僻的學校。老
實說吧!我從沒想過一定要跟妳結婚什麼的,而且…而且…就算我愛上了別人又怎樣?愛情
是自由的,而且我又不是聖人,幹嘛一定要委屈自己。我還年輕,更該珍惜這短暫的光陰
。總之,我不需要你的諒解,從今以後,你就永遠忘了我這個人吧!」
此言方出,的確是一記不小的當頭棒喝,他眼中的她,別人眼中的她,是個乖巧嫻靜
,人緣極佳的女生。但是如今她卻翻臉不認人,他可憐的初戀,就像一枚象徵真心的銅幣
,就這樣白白投在淤泥堆積的許願池中。這一切都不值得,什麼愛情應該要毫不計較的去
犧牲奉獻,都是無謂的廢話。喜歡一個人根本不需要條件,那分手更不需要理由,一切都
只因為他自以為是的任性與自私,那毫不顧廉恥的自以為是。他發誓將永遠不再見到眼前
這個負心的女人,他甚至連一個正當的理由都不願給他,這狠毒無情的女人…。
静妤刻意一臉嚴肅,她不干於示弱,故將眼淚儘自吞下去了。他故作平靜道:「對不
起!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你知道嗎?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自作多情的女生。我不會怪你!想必你一定以為我絕
不會原諒你。老實說吧!我也沒愛你到那種不得了的程度,這都是你自找的。你以為,裝
成一副男生樣,一副不甘示弱的樣子,就能減輕心中的負擔嗎?虧你還在大家面前給我承
諾。是啊!沒錯!所謂承諾,不過也都是可笑的東西,別以為你自己會賦幾首情詩,寫些諂
媚善情的文章,就能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往後,你是你,我是我,就是下輩子,也都不
要再見了。」
兩人就這樣在春意盎然的景觀橋旁分手,而遠方的烏雲早已籠罩其上,數不盡的,如
銀線般的雨絲,逐漸刺透著路上行人們,彼此孤獨的內心。
兩人在大太陽底下曖昧不清的爭吵,在校園裡很快地傳開來。當中一些好事的中文系
同窗,從中得知靚妤突然休學,便自覺這其中必有文章,加上這兩人雖都住宿,又常深夜
不歸,難免引人遐想。這邊人言你一句我一句,都說近日誹聞女主角的體格略顯發福,大
家變遐想到是否小腹裡,有了什麼不可道人的東西。
之後大家自然到文豪面前探口風,誰知雖他素來和平老實,卻難免無法忍受初戀的痛
苦,雖深恨報復靜妤的不忠,更該將這事加油添醋的一一傾訴。但他卻依舊撇不下舊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明明對她的愛,並沒有到海枯石爛的境界,也許他不過是”寂寥
”的消遣品,但他的心聲卻自然而然為她保全了名聲。是故那群小人之輩,自然也得不到
滿意的”回覆”。
這段本來看似稀鬆平常的事,經大家刻意聯想後,就自然而然變成了一件驚世駭俗的
醜聞。況靜妤平素人緣雖好,但畢竟盛名遭累,被那群好事的小人從旁誹謗,好報復昔日
她”特意”吸引太多人目光的驕傲自矜。
本來,無論男人或女人,上了另一半的當,自然活該倒楣;但女人自願被上,些許還是連
避孕措施都沒做好,那自然就是淫奔之流;但若不僅被上,還抱著肚裡得野種,夾著尾包
倉促出逃,那更是雙料的淫惡,活該被車撞還汙了繡質鐵面。平時在這狹小的天地裡,這
群自以為事的人們,徒然深居廣大荒地,還以站居”全世界”自豪,自然是愚不可及到難
以形容的地步。平素在班上或社團,若是過於正直平素的人,自然不討那些心胸狹窄的小
人的歡心,有了芝麻綠豆大的過失,大家便偷偷在私底下炸了起來,暗地攻訐誹謗。逢得
真正的聳人聽聞,甚至還是道德倫理所不容的悖情之事,一群好事之徒老早興奮過度到期
期艾艾,一時根本說不出三言兩語。爾後大家先議定了:「系醜不可外揚」,然後分頭一
一去告訴團體內的親密份子,逼他們宣誓守口如瓶。然後,再向比較不瞅睬是非場合的人
們打聽口風,看消息到底有沒有洩漏出去?或是不是有任何人洩了口風?但最後大家到底覺
得紙包不住火,乾脆爽性開誠佈公地宣布醜聞,假惺惺的慨歎一番,並加油添醋的捏造諸
多箇中情節。
靜妤沒有回到宿舍,翹了學,回到自己家裡,變鎖上房門,謯娽著嗓子哭個不停。已
然不曉得倘下了多少淚珠兒,回到自己房間後,總感覺一切東西皆走了樣,眼前本該平日
都很熟悉的事物,都變得完全陌生、冷漠。她拾了把滾金鑲邊的銅鏡,玉手輕攥著冰冷的
合金提把,感到那股莫由自主的痛,再度刺透了自己的心。也許,那端尖鏽損的金色握把
,便是把純金的匕首,在無形中直直的,不偏不倚的刺中了她的內心。在鏡裡的那張苦損
憔悴的臉龐,在晦暗不明的檯燈照耀下,因為角度的關係,她只看見了自己的半邊臉龐,
而左臉的輪廓,則陷入了異樣的黑暗之中。
為了習慣異地,靜妤不禁努力勤學英文。當中又為了應付上流社會的社交禮儀,窮於
練習。但她知曉父親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為賈家揀選個乘龍快婿,這就是生身父母對子
女”用心良苦”的愛。
由於她一心向學,加上後母在旁幫撥指襯,效果自是不差。雖然後母對上次的事仍
耿耿於懷,但她畢竟是位老成識體的人,老早按下一肚子火,沉吟數久。
靜妤這次回家,抽噎不休,她多少有些可憐她,畢竟年輕男女,未通曉人事前的初戀
,總有副獨特的印象,存在於只屬於彼此的回憶中,烙印在心上。左思右想後,她款款走
進房裡來。靜妤臉朝牆睡著,後母便在床沿邊坐下,沉默半响,輕語顫聲說道:「靜妤,
妳就這樣一直耍小性子,教我們二老好生難堪。」說畢,便從袴帶中抽出手絹子,揉著眼
睛假哭,但靜妤仍舊未應答半句。後母又道:「唉!妳這可坑壞了我們世代清白的家風。
盡耍小孩子脾氣,卻不管你爸爸這老臉該往哪擱?照理說,你雖非我親生骨肉,但我難以
生育,故而總將你視如己出。只怪我們太相信妳,疏於監管,展眼間就出了亂子。」
她知曉被她捉住了把柄,自然由得她振振有詞,直言不諱。但現下已追悔不及,把心
一橫,打開天燈說亮話的直講:「後媽休多心。等到了美國,就算往後真有什麼閒言閒語
,在父母的跟前,縱有天大的罪名,也我自己去擔,絕不至產生嫌隙,破壞一家子情感。
」後母舉眼抬頦道:「難得你如此懂事,那我也就放了心。都怪世人的嘴太壞,保不定你
還沒到家,就風言風語,拼命吹到你爸爸耳裡去了。他那脾氣不好,你我皆知。況現在他
也老了,身子不大好,那裡禁得起這些零碎語言。故現在就算撒手一走,時機也未成熟。
我自踏盡你們賈家的門,只想克盡為母的職責,誰又承望今日之下,竟落個這般下場!」
說著說著,眼淚就淌了下來,靜妤欣賞著他的演技,無法做聲,後母又歎道:「怪來怪去
,就你自個兒不懂得門當戶對,這麼簡單的道理。這麼大的人了,還是一昧小孩子脾氣,
毫不顧忌臉面,將來又如何學習待人處事的道理呢?」薇龍紅了臉,嘴角盪漾出不肖的彎
角:「也許等我到了您的歲數,還能談場”價值不菲”的戀愛也未可知。後媽要原諒我年
紀尚小不知事,脫不了反骨的脾性。」後母冷笑道:「你我都知道,女人的青春有限,等
過了三四十歲,都變成了半老不死的模樣,還能再談什麼戀愛?我若不是環境好,用了不
知多少昂貴的保養品,早就老得不堪入目了。你呀!就這麼不珍惜自己的名譽,白白把前
途毀了,將來不但嫁不到上流階級的人,到時你跟你父親,又不知道要鬧到什麼田地!」
方聞此話,不禁令靜妤觸耳驚心,看著鏡中的半邊臉龐,左上角浮現著一彎新月,而
自己那粉黛年華的蒼白面容,早已苦損憔悴。靜妤不由自主的把臉捫住,卻擔憂著此鏡或
許具有妖魅的魔力,能在畫眉輕描的新月照耀下,將青春的色彩,吸得毫無血色。此曰:
星眸差合眼迷離,鏡映柳眉詬月霓。情歇嬌啼情何限,璧月空懸徒無依。
後母略欠一欠身,將雪白的胳膊擱在靜妤床緣旁的桃心花木柱上,輕聲道:「女人家
最要緊的還是名聲。現在的新新人類,倒不是那麼講究貞節了。況以後出門在外應酬應酬
,就任人說些熱鬧閒話,也未妨能抬高妳的聲望不可。」
「那您現在又說,這都不要緊,那豈不是自相矛盾。」
「妳先聽我說完。唯有一樁事最該忌諱。那就是男人這種生物,到底與女人不同,他
們可以擠出許多甜言蜜語,塞給你不知多少的禮物,也許你大小姐揀了貴的,還嫌太過;
送妳個便宜的玩意兒,你倒反過來嫌棄東西不好。但最打緊的是,你愛人家而他卻不愛你
,或是得手後就把你扔了。一個年輕女人的骨架子,哪兒禁得起這種折騰?像你今天這回
事,知情之人,只道你是孩子脾氣,只要想做又何妨不可。但給外面嘴巴子苛毒的人說來
,就光講你為了一個窮小子,同自己父親慪氣,這該多傷人?」靜妤委屈的說著:「那依
後媽講,此事該當如何?永遠離開台灣,今生今世不再回來嗎?」後母皺眉道:「又來了!
動不動就說要離開,彷彿這一走,就可以搞定所有事情。問題不是那麼簡單。這不是該賭
氣的時候,況妳爸爸替你揀選的人,下禮拜就要到台灣來跟妳會面,還是位知書達禮的洋
老外,妳道好不好呵!」
此話一出,靜妤頓時方感五雷轟頂,她早知道在被後定有不可告人的內幕,但事已至
此,又怎好拉下老臉,回學校去要求復合呢?
她刻意冷靜道:「我會替家裡掙回這口氣來,我自有辦法收服那老外。」後母左眉輕
舉,似是看穿他的一舉一動,方才貼近她,附耳低聲說道:「妳爸爸既然看上他,想必來
頭不小,搞不好還是位年紀不小的人,看來也只能委屈你為家裡犧牲一下了。反正男人還
不是見一個愛一個?到時後等他死心塌地了,不論甩掉他也好,或留著消愁解悶也罷——
那才是真本領!若又無寂而終,讓那外國人白白嘗了甜頭,豈非便宜了他,又虧了自己!
」
後母依靠床柱,將手上一枚火油透亮的水鑽戒指,攢在掌上。室內昏暗的燈光,將水
鑽照得發射出微微幽光,後母的左瞳,剎時變成陰森的妖妍碧翠。也許她就是隻聊齋筆下
,那等千年妖狐化身成的半老徐娘,怪不得能有如此識人的”慧眼”。也許她降臨塵世,
只專司混沌人間男女情事。或一轉眼,就可以將她整個人吞盡腹內。
靜妤聽到這番不三不四的言語,頓時心頭輕悸,把臉一紅,坐在暗處,只是不言語。
後母又道:「你別自恃自己年輕,本錢充足,長得又有幾分姿色,會刻意恭維幾句,應付
些簡單場面,還有些才藝,就有人心甘情願的拼命灑錢給你花。而且,現在外頭的男人,
只要一來妳就動了真感情,這豈不是作踐自己。所以依我看,要釣金龜婿,只怕你功力也
尚不足。咱們自家人,直截了當的說吧!你這人呀!太爭強好勝,但臉又嫩,又常故意裝得
心硬,看似有成見,但其實根本也沒主張。」靜妤不服地倒抽一口氣說道:「那我就跟您
慢慢討教,畢竟後母以前,不就是這場中的箇中高手嗎?」後母聽她說完,吃吃笑個不止
,方才正聲厲色道:「你該學的東西還多著呢!不過,就讓妳多嘗試也好。」靜妤也微微
笑道:「反正稀罕我的人多的很!等勻出些時候來,和跟別人親近親近,也許就無師自通
了。」
夜更沉了,而詭譎無常的月娘又躲進了雲簾之後,萬家燈火閃爍,待房裡的燈熄了,
於千萬人所發出的嘆息中,獨文豪眼中早已乾涸到流不出淚水,這是他的初戀,又不承望
自己的一片真情,竟會賤踏到這般田地。他依舊快速點擊鍵盤,打著他未創作完成的小說
,並繕寫入稿。只是這次與前次不同,涎著順著面頰不停留到嘴角的淚,他領會到了那如
大海般深邃神秘而又鹹濕的淚,但象徵生命的海水,也許在光陰的底限下,依舊有著人為
所造的心酸命運,倘佯在詭譎神秘的海浪之上。
他的小說,漸漸像是一滴精粹的深海水滴,蘊含了無盡的傷感。
書中的男女主角,自然是分手收場。
但孤獨是悲傷的後遺症,墉有更強烈的後勁,斲傷著脆弱不堪的心。
在夜的深沉下,他緩緩的墜近了漩渦,失了溫暖的光明照耀。
他繼續寫著悲傷的言語:
" 如果你是陽,我便是陰;當你成為烈日,我也變成為月亮,如同掛在梅梢上的陰柔白
炎。白柔柔的淡暈色,括上了微微略顯褐黃的輪廓,像是黑拷綢緞子上,被菸灰燒糊了一
個圓點。
白天不懂夜的黑,黑夜也不識白晝的光芒。我是闇夜中的月,但也免不了濡濕所有生
命的一切,只因我的柔,我的陰,斷然成了一種罪過,不啻讓幽暗的溼氣依附在形體之上
,更讓孤獨的人不禁潸然淚下。但是,充盈於眼眶的淚水,可以讓人宣洩憤懣不平的"液
體",但已沾溼的物體卻難以乾脫,即便是扭乾,也無法排出所有淤積在其中的潮濕。
那倘或你是花苞而我是蕊呢?就斷乎不能做有刺的玫瑰,即便擁有再鮮豔嫵媚的容貌
,充其量也只是一朵讓人無法靠近的花,畢竟,誰都不想扎痛了自己。燦若鮮紅胭脂的美
麗外表,卻對自己的危險性渾然不覺,豈不可悲也可笑?就像直撲到燈蕊上的飛蛾,即使
被燃燒成了灰燼,也願意陪上性命而在所不惜,真真個落了古代風流騷客筆下,那群風流
才子的老掉牙俗套。就有一句話該這麼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但成了個風流
鬼,卻也失去了肉身,盪著虛飄飄的靈魂,徒然教人譏諷。
美麗的感情啊…,溫熱的往往只是一瞬間,沒人想做被傷害的人,卻有時還是難以自
拔。終究還是應了兩人之間的報應,那等無法劃為平等的輪迴宿命。擁抱著悲傷的淚水,
是每位失戀者調適心情的最佳良藥;那假如硬著面子,而故作堅強的話,只怕心上的那一
道傷痕,早已蔓延遍佈了全身,但在那抹滅不去的痕跡深處,一定也多少有著羞慚愧恧的
悔恨,啃食著脆弱不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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