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pixnet.net/kingkuo 「你感受不到時間的風嗎？帶著砂礫的勁風無時無刻在耳邊呼嘯，颳過你的頭皮使它貧瘠不毛，颳過你的眼睛使它混濁骯髒，颳過你的牙齒使它萎縮乾燥，颳過你的生殖器使它遲鈍粗糙，颳過你的雙腿，突然有一天奔馳成為夢裡鮮明的渴望。在你吃飯、談笑、閱讀中，時間之風侵蝕你的腦、你的心、你的靈魂，讓你糊塗、陳腐、疲憊，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的那一瞬間，轟然潰散為幾億億的恆河之沙，隨著風，化為路上的塵土。一切生靈都是平等的，死亡使我們平等，死亡使你成為我，使我成為他。沒有任何一個生靈能例外，絕對沒有！」－－蕭茲涅夫（1938～？） 詩人 ／　＊　＊　＊　／ 剛過正午，放肆的陽光略斜。光明削進寬敞的落地窗，在男人足尖逼成一條直線。男人端坐椅上，身上圍了塊布，眼睛閉著，又不像睡著。 鍾倩倩彎身站在男人背後，雪白柔荑輕輕撫撮男人的髮絲，一手運作銳不見末的剪刀，梭過，烏黑的髮絲像羽毛般滑落光暗交織的地板。 已經多少歲月了？倩倩一邊仔細修剪哥哥的頭髮，一邊任思緒漂流。總是一式的頭髮，要幫他變花樣，他只笑著不肯。 總是要求跟別人一樣就好。滿清時候杜平因為不想剃頭而離開中國，哥就不在意。 時間，漫長的時間讓我們能夠隨心塑造面容，一點一點，不被任何普通人發現。沒有人有時間發現的。 自己愈來愈美，而杜平，根本變成外國人了。 唯有你，當年風靡滿京城、令無數少女痴狂的你，卻是愈變愈不起眼。 為什麼？哥？ 如果我不活著，你還會坐在這兒麼？ 表情那麼平靜，好像對任何事情都不在意……打從那時候起，你就不在了吧？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呀…… 那是多少年前了？竟已想不清楚，只記得是很久很久以前…… 今天、明天、這樣下去會是什麼模樣？永無止盡，endless，要期待什麼？要完成什麼？如果普通人是沙漏，我們擁有的就是整片沙灘吧？滄桑的海浪抹去薄沙，復推上更多的沙，翻滾的水沫兒…… 「哥！剪好嚕！」紅髮女子嘻笑著撲上男人的背，摟著他的頸子，甜聲道：「下次把你剪成別樣，不先告訴你！」 「倩兒別調皮……謝謝妳！」男人揉揉妹妹的頭，張開眼皮，露出在陽光直射下仍然黑漆的瞳子。 那一對，在男人身上，唯一橫越時空不變的眸子。 ／　＊　＊　＊　／ 「Yes！選到了！」季敏軒在心中高興地叫了一聲。 「啊靠！」季敏軒在心中狠狠地罵了一聲。 她呆若木雞盯著佈告欄上的志願服務分配結果，同學們經過她身邊，抿住笑，輕輕拍拍她的肩，搖搖頭。「保重！」 選到動物園當義工，是令她很開心的事；不過不幸的是，另外一個名額，是她的同學－－512小姐。512小姐是每學期書卷的口袋名單，人長得也不差，只是欠打扮。 由於她在本故事並不怎麼重要，簡單略述一下就好。大一新生介紹時，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大家好，很榮幸成為這一屆的榜首！我的名字是……」 經過一再提點，沒人忘得了她是榜首。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件事發生在大一下學期，她發表了一篇文章，在 BBS 上引起鄉民筆戰。 「/* 恕刪 */ ……我希望以後我會是 NASA 的美麗工程師，下班後挽著身為教授的另一半漫步湖傍；而不像那些文學院女生蓬頭垢面在路邊煎蚵仔煎叫賣，想不起當年拿著宵夜在樓下守候的男生面孔！！ 」 對此言論，好事者跑去問系花兼書卷－－鍾倩倩作何想法，她笑而不答。奇妙的是，偶爾會有花店店員在下課時送花到教室，不過倒沒人見過她的仰慕者的廬山真面目。 可以說是個活潑、性急、直腸、無心機的女孩。不特別壞，可惜大部份人不想甘冒不韙。 ／　＊　＊　＊　／ 假日一大早八點半，天氣晴，動物園的大門口已經有些家長帶著小孩子坐在附近的樹蔭下，小孩子總靜不下來。敏軒單肩背著背包，抵達園內入口處不遠的可愛動物區。 「早安！是季同學吧？」「早！妳好！」敏軒向染著一頭紅髮的女飼育員問好－－512小姐還沒來呢。現場有許多媽媽級的志工搭起了棚子，擺好報到桌。 「今天的活動，要麻煩妳們幫忙拍照、寫活動報導、注意小朋友們的安全囉！」飼育員將剛出爐的服務證遞給敏軒。「嗯，好的。」 「妳同學會來吧？」「啊？呃……我打個電話給她……」說著忙往背包裡掏手機。 今兒園區舉辦「一日動物保姆」體驗活動。收費不算便宜，但也總會額滿。 ／　＊　＊　＊　／ 「季敏軒！妳先幫我看一下，我去吃個早餐，馬上就回來！哦！」蓄一頭過肩微翹黑髮，戴黑框眼鏡的女孩512突然搖搖敏軒的肩，說著就走了。「啊？喔……」留下同坐在遮陽棚下、報到桌後呆頭呆腦的敏軒。 「來來這裡報到……」一位母親笑著彎腰牽住小學三年級的女兒走近。「……妳好！請在這邊簽到！請問有沒有帶雨鞋或鞋套？」「啊！沒有欸……一定要帶嗎？那我現在出去買……」「啊！不用不用！那我就把妹妹分到不會弄濕鞋子的組就可以了……那個……妹妹分到長臂猿組，請拿這個到那邊，有工作人員舉牌子那邊集合稍等一下喔！」「欸小姐，那請問我可以一起進去嗎？因為我想幫她拍照……」「呃，沒有報名的話，就不方便喔……可是我們會幫他們照相，相片會放在網頁上。」「喔這樣啊……那我就活動結束再來接她就可以了嗎？」「嗯，對……」 大約簽了十來組人之後，512就回來了，笑著說：「今天人還真多啊。」敏軒在心裡直呼：「是啊是啊！人這麼多妳快點坐下來招呼吧！」 暖陽，不冷。敏軒穿一件黑色高領緊身衣，外罩藍色寬鬆 V 領毛衣，穿一件牛仔褲。報到時間中，各隊長忙著跟自己的隊員們寒暄；園區也陸續有遊客進駐。報到時間過後，全部的人走一小段路到會議中心放置物品，再到搭車處，乘上明亮漆身火車造型的遊園車到倉庫。 首先由紅髮飼育員為諸位介紹動物照顧的甘苦談，並展示現場的各種飼料、營養添加物、直運新鮮蔬果、乾草磚……等等。敏軒捧著數位相機忙拍照，飼育員說些什麼，是左耳進右耳出。 「季敏軒季敏軒……幫我拍一張……」512脖子上掛著相機小小聲地拉著敏軒。敏軒真是尷尬斃了，有工作人員、學員、另外三個志工在，這樣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雖然很少人注意她們。儘管心裡犯嘀咕，「我們又沒有付錢也不是來玩的！」，敏軒還是用很快的速度草草幫她按了幾張。 「鄉愿吶！季敏軒妳這就叫作鄉愿！後！」咒罵自己沒啥好處，但人就是會這樣。 ／　＊　＊　＊　／ 接著六小隊各自帶開，敏軒跟512揮手分別。一隊有五名學員，加上一名領隊。他們步行離開觀光路線，散隊走在蒼碧林竹邊，轉個彎猝然一頭雄赳赳斑毛虎在鐵欄後用油黃的眼睛睨視著一行人，許是眼兒小了不吃光，呈現一種諱莫如深的泥潭水色。 敏軒靠近一些看，毛茸茸的老虎瞄向她，將鼻子頂向欄杆，「比獅子漂亮呢……怎麼沒放在展場？」，眼見隊員們拐過另個彎，敏軒趕緊撇下鐵籠裡的危險大娃娃。 二名臉上浴著草根笑容的男飼育員迎接一行人，慣於勞動的身軀散發樹結的堅實感。敏軒將發下來的薄塑膠圍裙套上脖子，幫一旁的小妹妹紮上背後的帶子。 飼育員不太熟練地靦腆講解工作，「……每天要幫大象清象舍、然後換上他們最愛吃的草……」，言迄，令眾人換上鞋套，分發輕便口罩、一把及頸高的鐵鏟、長過頭的草耙，五人共三輛等身沉的三輪推車，踏入輕微瀰漫草枝腐氣的象舍。地上散落水桶般大混著乾草的糞便，撒幾叢吃剩踩皺的枯草。敏軒先對著放到展示場好奇地遠遠往象舍內瞧、擺擺肉鼻的二頭象照幾張。一日保姆們用沉甸甸的鐵鏟將同樣沉的象糞舉進推車；之後再用草耙把舊食料刮進推車。待地面乾淨些，將推車推到外頭大垃圾車上倒，然後男飼育員用強力水柱沖洗地面，讓保姆們用塑膠掃把刷洗。末了 ，園方運來大批新鮮綠草束，由學員們分批雙手用力一束束抱起，放到推車上，便算大功告成。 敏軒忙著拍照，一個上午很快也就過去了。眾人謝過工作人員，褪下圍裙，步行回到會議中心，領取便當，並稍事午休。512不太高興：「……我幹嘛來這裡幫死小鬼拍照啊……」敏軒問：「那妳怎麼不選別的？」「我叫我醫學系學伴幫我選啊！我哪知道他會忘了啊！超煩。」「……喔。」 那還真是委屈妳了……敏軒沒講出來。午休時間她溜出會議中心逛盪。 小孩子甩開父母的手，呼朋引伴地繞著圓圈一邊前進，一邊東看西嚷。夜行館裡依舊有著神袐的味道，小孩子沿著投射在地板上的圓形燈光，像跑在荷葉上似地跳，以誰先找到玻璃窗裡的動物為第一。至於那動物名什麼，不是很重要。 處處可以遇到販售紀念品的攤子。真不敢想像，以前只有大門口一家呢！現在還有關東煮哩，以前來動物園，可是得像遠足郊遊一般帶食物呢！大約只能買到不超過五牌子的冰淇淋、包子、礦泉水。妳看妳看，連麥當勞跟超商都進駐了。 季敏軒，這真是那個好喜歡的動物園嗎？不斷提醒人們消費，是什麼樣的心態？敏軒搖搖頭，「還真是不懂呢。」 是公園吧，以動物當點綴的人類園。 ／　＊　＊　＊　／ 下午，聚集的所有學員再度分隊帶開。敏軒一行人進入綠色的夜行館，從黝黑甬道邊的一扇門離開遊客路線。學員們面面相覷一下，略暗的房間裡，擺著紙箱、藍色塑膠籃、布袋、秤……地上有個白色塑膠大箱子，引起敏軒的注意。「各位，歡迎來到我們的動物廚房！那個也是我們要準備給動物吃的飼料，昨天已經把大的都挑走了，我們今天不會用到這個……」領隊接下來的話敏軒沒有聽到，她只是愣愣看著箱子裡活蹦亂跳的小白老鼠，原本「好可愛」的心情瞬間五味雜陳。 二、三十隻的小白老鼠在木屑上沿著箱壁站直身子，尖尖的鼻子一抽一抽，一下子又四肢著地，呼溜跑到箱子的另一頭。 昨天，有一批已經不在了嗎？「……的小孩子不敢弄，因為要把牠們先甩昏，從尾巴抓起來摔到昏，今天都是小孩子嘛，還好我們今天不用。」 敏軒眨眨眼，再望向箱子一眼，跟著其他人轉個彎進入明亮廚房。「歡迎大家今天來體驗我們動物餵食準備！來來來……」管理廚房的廚娘笑著，皮膚很白，有些雀斑，綁著及肩公主頭。中央延伸兩張併攏長鐵桌，左右兩邊靠牆是流理台，後方還有個大冷凍櫃。鐵桌上已經準備豐盛，水果像山一落、一碟碟粉狀飼料和營養劑排整齊、蔬菜二大碗盤，還有些瓜果堆在桌上。「……我們食物一定要分成小丁、小塊，不然有些好幾隻養在一起的，好吃的料會被搶走，其他隻就吃不到，營養會不……」眾人圍著桌子津津有味聽她講解動物的食性、食材、餵食方式等。 「……那麼我們二個人一組……妹妹，妳也一起做吧？」「？」敏軒胸前掛著相機瞪大了眼。一隊學員是五個人。領隊也說了：「我幫妳拍照，妳跟這個弟弟一組好不好？」 那還能說什麼呢？只有乖乖交出相機，圍上圍裙。 ／　＊　＊　＊　／ 「……蘋果60公克……」敏軒看著電子秤上的數字，把少掉一塊的蘋果拿回長鐵桌放好，回頭把秤上的東西取來切成小丁丟到盆子裡。她做得不快，重點在她的組員嘛，她只是下海湊伴的。她彎下腰研究廚娘發給每一組的小紙條，她這張上頭列的是鼬獾的食譜。 不過她很快就發現一個人跟二個人的確有差，趕緊認真跟組員把其他食材量好切好。三組人的盆子放到鐵桌上，廚娘早已快手準備好其他十來個盆子，笑著往裡頭加些麵包蟲、肉塊、營養劑等。末了，廚娘疊好鐵盆順序兩手端滿，大伙兒卸下圍裙，隨領隊回到觀光路線，一會兒，便見人群發出細微的驚嘆聲，敏軒走到玻璃窗前，看到展場後頭透出光亮，小小的剌蝟搶著往後跑，一隻手套端著盤子伸進來，把小傢伙們往回推，放下盤子關上門。接著隔壁的櫥窗也是一陣小喧嘩。 「好啦，接下來是我們的魔法廚房時間囉！」領隊愉快地宣佈。 ／　＊　＊　＊　／ 回到會議中心，有些隊已經在小教室裡等候。桌上擺著一組組泡花茶用的陶瓷器，下方的洞放置蠟燭，上頭是一盆盆黑亮濃稠的熱巧克力。待敏軒這組就定位，老師就開講了。「……今天很高興各位的參與，一天的動物保姆體驗很快就到尾聲了……」敏軒捧著相機拍照。「……我們不但要提供動物活動空間、準備營養的食物、照顧牠們的健康，同時還要注意牠們的心理健康，有時候要給牠們一些事情去忙……」學員們分散著站在桌前，敏軒看著桌上的巧克力漿、每人一盤的素面餅乾、小巧軟糖、牙籤，忍不住就餓了起來－－四點了嘛。「……大象這麼大，要拿什麼給牠當玩 具呢？我們的保姆靈機一動，就拿什麼呢？橡膠輪胎給牠們玩……」哎呀，我沒得吃呢……「……馬蘭很聰明，我們大象是很聰明的，牠生病的時候獸醫開藥給牠吃，牠一聞到藥的味道就不吃，還會把藥挑掉。後來我們保姆想到好主意，我們人小的時候被逼著吃不好吃的藥，媽媽會拿什麼當獎勵呢？就是糖果嘛，於是我們的保姆就把藥融在巧克力裡頭，馬蘭就會把藥吃下去囉……只不過牠真的很聰明，幾次之後牠就會考慮要不要吃了……」 嗯，吃個點心也要跟動物扯上關係，園方真是很用心。三片餅乾疊在一起，用巧克力醬裹起來，就當作是橡膠輪胎；而軟糖就當作藥，也用巧克力包起來變成黑小丸子，再等它凝固。 「姐姐，這個送給妳！」在動物餵食準備中跟敏軒同一組的小弟弟，靦腆地端起放了一個輪胎的紙盤子給她，烏黑的眼睛、看不見毛細孔的臉龐閃閃發亮。敏軒急忙放下相機，接過盤子，忙不迭道：「謝謝！真是謝謝你呀！」 天啊，季敏軒！Oh my god！太受寵若驚了！ ／　＊　＊　＊　／ 吃過小點心的眾人回到吃午餐時的大會議室，心得分享、分發紀念品與結業證書、拍照後，筵席就這麼散了。那512小姐呢？「……我那組沒什麼好說的啦，我不喜歡猴子爬到我頭上。我先回去囉，敏軒拜拜！」她皺了眉，敏軒好生羨慕。 離閉園還有些時間，敏軒到處走走。小孩子鑽進水泥河馬的大嘴裡咯咯地笑，敏軒靠在水泥欄杆看泥水河馬沉在水面。仿木，卻有著說不出的隔閡，那溫度畢竟與木頭不同，溫得令人難受，懷念起腐朽木欄杆的慈悲。小時的敏軒很喜歡沿著一段段高低起伏的大木樁跑跳，木頭斷面被雨水、風痕、蟲子、小草侵蝕出凹槽。 動物園的精神象徵之一－－林旺已經不在了。牠陪伴很多人從小嬰兒，到結婚，再帶孩子來看牠；但牠的感受呢？牠真的覺得被陪伴了嗎？被不認識的、認識卻不知何時會來的人圍繞，會有陪伴的感覺嗎？ 林旺已經不在了，縱使形體做成標本，但牠在人類的心中終是隨著短暫的人死人生而褪色凋零了。 屬於那個時代的記憶再也回不來，懷念的，與其說是那時的氛圍，不如說是那段獨一無二、不再重來的人生時光吧？ ／　＊　＊　＊　／ 敏軒一個人找間便當店吃晚餐，腦子還迴蕩在下午的大門、夕陽餘輝。不知不覺吃完晚餐，突然想起那片綠色繡金窗帘後的落地窗。 雖然不知道去了要做什麼……但是鍾先生應該不會介意吧。敏軒心裡想著那張黑實的布幕，渾然忘卻子安叫她晚上不要去的事。 樓梯間有窗戶，微光讓階梯產生濃淡的墨漬。敏軒輕鬆平緩地握著扶手，保持視線的靈活隨意，走上十五樓。要是盯著地上一處，不消幾秒，墨跡便會流融成一片，讓人踏到階縫仆上黑暗。 季敏軒一點也沒去想她為何突然不怕黑。那有什麼大不了？不重要。 從背包裡摸出鑰匙，戳了幾下插入鎖孔，推開門……「咳嗯！」一聲男人的輕咳隨著門縫間的黑風拂過臉龐。推開門，落地窗的點點星塵照亮了坐在沙發上的鍾子安。「哎！我本來要嚇她的！」另一個聲音傳出，是背對著的杜平。 「鍾先生好……杜大哥好……」「幫我開燈好嗎？」「喔，好。」「謝謝。」子安說。 敏軒用左手遮住眼睛，一會兒後放下，子安跟站起身的杜平正看著她。「你們……吃過晚餐了嗎？」敏軒不自覺露出微笑。子安點點頭，杜平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飯後來杯茶吧，我去泡！」 敏軒坐到杜平原來的位子旁邊，子安開口：「學校還好嗎？」「嗯，很好。」「今天做了什麼？」「嗯？嗯……沒什麼，就到動物園做志願服務……」敏軒望著讀不出表情的子安，想了想，也只能輕輕點點頭－－好像沒啥好說的。子安看向窗外：「妳知道這外頭有幾盞燈嗎？」「啊？」「要不要數數看？」「……」 這怎麼可能數得完？就算分區數，也會有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的情況啊……不過既然鍾先生提議了……就數吧，也沒道理不能數。「……喔，那我數數看好了。」子安回頭笑笑：「既然要數就要專心，腦子裡不能想其他事喔！我不打擾妳。」說著就站起來走掉了。 敏軒眨眨眼，吸口氣，從左下角開始數起。12345，678910，11……這家為什麼沒亮呢？全家外出了嗎？還是苦命單身族在加班？算了，無所謂。12131415……嗯，在看電視耶，好像是神七寶貝……那那一家在做什麼呢？這一家還有供佛的紅燈……「哎唷！」 敏軒捂住頭頂向後望，鍾子安舉著手，作勢要再給她一栗子吃。「……說過要專心。」疼痛感倒讓她清醒了不少，她突然驚覺剛才為止的自己有多麼麻木，「呃……對不起……」我的天啊，我幹嘛聽他的話數燈，還要跟他道歉啊？ 子安在茶几上放下一杯麥茶，粗重不客氣的香味鑽入敏軒的鼻腔直入腦門。「……謝謝！」「不客氣，妳要多練習專注，少胡思亂想。」「喔……嗄？」敏軒本來以為是自己剛才的不專心被發現，繼而一想似有弦外之音，正想再問，鍾子安已經走掉了。她捧起冒煙的杯子，啜飲一口。 杜平拿著杯子過來坐下，一看到敏軒的臉，就「噗！」地一聲舉起拳頭遮住笑容。「……杜大哥你幹嘛？」子安不在，敏軒對杜平就有些不尊敬起來了。「沒有……哈哈……」敏軒瞇著眼睛瞪他，又喝口茶。「哈……子安就是有話都不講明白的壞習慣……小季呀，妳以後少去動物園。」「噗！咳！咳！為什麼？」「妳太敏感了，會染上不好的心情。人生就是要快樂呀，不快樂的地方就少去嘛。」「我去那邊很快樂呀！」敏軒不服氣地說。「還說呢！剛才像條遊魂似地上來，難怪他們都不去煩妳……」「什麼他們？」「沒什麼。總之，那裡籠罩著鬱悶之氣。」「為什麼？」「 如果換成是妳被關在那邊，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啥事都不用煩，想煩也沒得煩，會怎樣？」「……很煩。」「是了。當然大部份的動物不會意識、定義這叫做『煩』，但確實是不好受。那種不知來由的空虛，無法宣洩的苦悶，翅膀手足被捆縛於無形的躁鬱，是一種不會痛的痛。妳是太在乎的人，會被感染的。」杜平露出笑，並非嘲笑。「茶喝完我送妳回去吧！」 ／　＊　＊　＊　／ 「喂喂！等一下啦！」敏軒在黑暗中緊抓扶手，瞪大眼睛伸出一隻腳慢慢向前探下一階樓梯。杜平笑著搖搖頭：「妳剛才不是這麼上來的麼？」「剛才是上樓啊！現在下樓走錯會跌得很嚴重耶！」敏軒沒有發現原因，不過杜平笑得輕朗，打開燈。「妳真是……那妳走前面，我可不想被天上掉下來的石頭砸死！」敏軒瞪了他一眼，乖乖往前走。「那個……我沒有跟鍾先生打招呼就走，會不會不太好？」「一點也不，他不會在意，放心啦！他身邊的人總是自由來去……他……他……」敏軒停下，疑惑地回望杜平。 「……每一次的相遇他都很珍惜。走吧！別再回頭。」 http://blog.pixnet.net/kingku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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