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inwengon (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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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長篇] 雲霧之境與顛倒世界---幕一之四
時間Sat Feb 7 11:05:15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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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豪先生,林通判送來一份文件,請您收下。」
「效率還挺高的,這樣明天的計畫就可行了。」正在庭院惹花拈草的羅伯特欣喜落狂
地接下那捲紙,馬上衝進房間內嚷嚷著。
已經大致整理妥當的小臥室內,勉強做為辦公桌的木桌上,琳瑯滿目得放了些大小不
一的瓶瓶罐罐和卷宗。螺旋的蝸牛殼、黑亮的甲蟲翅鞘,細長的不知是尾羽還是飛行羽的
顏彩、印著莫名紋路的石塊、長滿肉棘的綠色果實,而一瓶玻璃罐中猛對瓶身呵氣的蜥蜴
,面對無法看到的絕壁怎麼也沒辦法。
散亂的文件,除了幾件燙金的牛皮紙外,剩下的多半都是旁人無法辨識的筆記和素描
。隱約露出的一截鐵色,是幾天前離開廈門採集的羊齒植物的嫩葉。桌角處,背包內雜亂
地塞了些工具。隨手挑了瓶裝著七分滿得透明液體的玻璃罐朝西方望去,夕陽餘暉穿透後
碎成一地金沙。
「要跟密斯堤說一聲呢。」放下手邊的通寧水,自言自語著。越過門前的排水溝,羅
伯特緩緩靠近主人房。輕敲了幾下門,傳出微弱的聲響。
「誰?」刻意裝出的嗓音實在讓人想笑。
「是我,羅伯特。」
「阿,對不起,請進請進……。」幾聲乒乒砰砰的碰撞聲後,密斯堤微紅的臉頰就出
現在門縫間。
房內也不能說是凌亂,只是原本的木製擺設加上幾件隨身物品隨手放置,偌大的空間
內,彷彿心被掏去一大塊般的失落。
「在想事情?」瞧她眼眶內還有些許濕潤,羅伯特試探性的問道。
「恩,忽然想起在北方時的事。」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視線模糊,側頸望著門外。從
西房斜射地稻黃,在灰白的地板暈染開,一抹橙黃無序地映上密斯堤的側身。這時密斯堤
的無助實在讓人想一把抱進懷裡細細呵護。
「若那個狼煙升起的日子沒遇見你,自己現在仍會坐在這嗎?」不禁意地流下一道淚
痕。「啊,抱歉,我不是刻意提起的……。」
「喏,拿去擦乾吧。」也不知該如何回答,羅伯特遇到女性流露真情時,就跟蜘蛛撞
上蛛蜂一樣任憑宰割。「別再胡思亂想了,等等吃過晚飯後早點休息吧。明天可能要走些
山路,行嗎?」遞過手帕時提道。
「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脆弱。」密斯堤有點不滿的回嘴。
「衣服我就擱這,剩下的我會準備好。另外明天別妄想穿著那件出門,包準讓你難受
。那麼就等會兒用餐時見吧。」
吐了吐舌頭回敬,密斯堤將兩件棉襯衫往包包裡塞。羅伯特笑著搖搖頭,也放心地踩
著滿地的橘黃步出了房內。
★
晨曦尚未露臉,四個黑影剛抵達山底下的隘寮。
眼前是不曾見過的異地人,要不是領頭的通事趕緊上前勸說,駐守於這條隘勇線上的
北投社隘丁差點用哨音招來附近協防的男丁。
這島上多數地方為了避免青番無視警告闖進熟番和漢人的生活空間,會採取土牛堆或
以天然的溪流做為標的,嚴禁雙方的互動,其中包括漢人的越界開墾、青番跨界出草。熟
番是羅伯特昨天才聽到的詞彙,意思是接受清朝招降的原住民。不只引用漢人的姓氏,生
活方式也幾乎被同化。相對地,青番則是無視官府命令,在山區以自己的步調過活的一群
。若情非得已必須有所交代時,眼前這位身材短小精悍的熟番通事就一肩扛起對話和協調
之責。
剛與馬則道碰面時,羅伯特一度以為林振皋開了他一個大玩笑,不過現在看來,沒有
在半夜衝到官府跟他爭論真是個明智的抉擇。幾分曙光灑落,明晃晃的番刀和幾把配給的
火槍,若是放在一旁,應該是跟家中做為裝飾品的西洋劍和來福槍同樣搶眼,但不至於傷
人。一手握著鹿皮刀鞘,另一手將雪亮的刀刃拉出有一半之多,另兩人則是瞄準了入侵者
的心臟,倘若通事沒大聲喊出番號,剛到任的這群年輕氣盛隘丁很可能不做第二句話就殺
了過來。
「斯文豪……先生,您的許可證能給他們看一下嗎?」怕念錯字但仍中氣十足地詢問
著。
「歐歐,當然可以。」被幾秒前無預警嚇的啞口無言,這時連掏出一捲紙都難上加難
。拔起像是生根的雙腳,羅伯特把東西交給了馬通事。回頭看了其餘兩人,不知道是否已
經對血光之災見怪不怪了,隨行的武官一派自若地將手從腰間抽出,槍把隱約探出頭,絲
毫不想讓對手佔到任何便宜。而密斯堤像是石像般的站在兩人之間,面無表情。
「你被嚇傻啦?」
「你……你有資格說我嗎?」大喘一口氣後回答。
「哈哈,也是。馬先生,現在的狀況是?」被起碼高過一個頭的咖啡色皮膚的壯丁群
圍著,通事聽到叫喚後連忙跑來報告,「沒事了,剛剛只是機會教育一下那群小毛頭罷了
。」手比了比滿臉歉意的後方一群人。
百六戛小徑上不見人跡,兩旁蓋過馬則道的肩膀的不知名植物,因襲來的東北風盪起
波浪舞,通事的背影也隨著忽隱忽現。雖說距離立冬沒幾個日子,在低海拔處的林間絲毫
嗅不出一點冬意。幾棵杜英和山鹽青泛紅的葉片綴點著周邊壓倒性的綠,夾帶著陣陣涼意
,若沒明說,還真叫人分不清秋冬的交班正悄悄進行。細細的枯枝落葉碎裂聲中,傳出數
隻鳴蟲簡單卻有組織性的交響曲,搭上遠處傳來不知名鳥兒的長鳴,整片山林已經攸攸醒
過來。
從岩壁間蹦出的清泉,經過層層過濾後只留下鮮美甘醇。沒有戒心,兩頭山羌低頭啜
飲著岩窪的甘露。應該是將近成年的年紀,馬通事解釋著。少數往來楓樹湖聚落的漢人在
這並不多做久留,只有懸著一顆心快步前進。魚販和扛著硫磺的壯年男子也是盡可能結伴
而行,雖說為了養家餬口,可性命絕對不能兒戲。
青番三不五時地現身是主因。也幸虧如此,此處除了勉強可辨識的小路外,仍保留了
過往至今的所有痕跡,空氣中慢慢滲出朝陽的芬芳,也喚醒了最原始的生靈和記憶,開始
周而復始的舞台劇。
唯獨一股刺鼻氣味在這大清晨流露出不祥的氣息。那是任誰都不希望多吸一口的空氣
。
一手握著密斯堤替他找到的一節枯木,做為輔助支撐用可說是相當合適,另一手不時
撥弄著行道外側竄生的綠意,偶爾就停下腳步拿出紙筆作畫。即便是走走停停地循著馬則
道的蹤跡前進,殿後的武官仍不時提醒著。
「斯文豪先生,跟馬先生拉開距離不太好吧?」
「不打緊,他會留意的。」盯著山鳥啄食,沉醉在結滿果實的樹下,羅伯特漫不經心
地說著。
原本高掛在藍色畫布的白色光球,不知何時開始無聲無息地沒入一片灰濛,四周的景
物也都悄悄地增添了一層朦朧美。地上新鮮的足跡仍可辨認,但遠處的身影已經依稀尋不
著輪廓。不知何時,山霧開始在周邊瀰漫開來,羅伯特卻還是神采奕奕地專心聆聽,記錄
著陌生的環境。逐漸回歸靜默,像是被霧氣吞噬,僅存的聲響,是他們三人和前方隱約的
腳步,以及斷斷續續的筆頭與紙面的摩擦。
已經好一會兒沒有對話了。
掌管一切的感官,這時好像只有嗅覺和觸覺是醒著的。仍然飄盪著那擾人的氣味,在
水霧沾濕的鼻腔中激起一陣化學反應。腐草味淡淡地鑽進腦子裡,快速地翻閱雨的章節,
一來一往的神經網路交錯著,讓幾分鐘前沙沙作響的筆尖忽然停歇。像是想起什麼似,打
破了周遭的死寂。
「密斯堤,要不要休息一下?前方好像有個平台。剛剛一直注意兩旁的變化就興奮地
沒空說話,現在我……,密斯堤,你聽到了嗎?」回頭一望,卻是張表情木然的粗獷臉孔
。
「先生……怎麼是您呢?中間不是還有一位嗎?」面對這個狀況顯然他完全不知情。
「該死!馬先生!」前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羅伯特也急著大喊。
「密斯堤,你在哪?」朝著四周狂吼著,紳士氣息不知蜷縮到哪個角落去,此刻著急
的烈火占據整個的身軀。火炙著喉嚨,每個字都想傳達到彼方,卻碰上冰封的一堵牆,音
節怎麼也躍不過那層障礙,冷冷地、無力地墜落。
「聽到就回答一聲呀,密斯堤!」
★
兩個叉路前,落單的羊兒正等待著。
往前也不是,往後也不是。躊躇地踢著石塊,希望它的滾向能指點她往正確的遠方前
進。
「是我的問題嗎?」壓了壓頭上的探險帽,順著帽沿滑上了雙頰,試圖暖和一下因緊
張而顯得冰冷的雙手。雞蛋大的石頭漫無目的地彈跳著,越往下走,霧氣越顯得異常厚重
。就算是這片水氣的化身,再怎樣也是不能忍受這種狀況。
長筒褲擦過颱風草時的紡紗聲,也像機杼般在心網上來回梭行。暫時不去想該怎麼找
到羅伯特他們一行人,密斯堤靠著一旁的石櫟嘆了口氣。這回沒有他在身旁,卻不覺得有
什麼遺漏,心中現在被環繞著的青草香填得滿滿地,嘴角略微上揚,閉上雙眼沉浸在這種
氛圍中。
一陣風吹拂過樹梢,葉群的耳語反覆著,底下的黑影傾聽著。
這時,突如其來的一陣啪噠巨響伴隨枝幹斷裂聲,一團龐大的物體從石櫟樹上跌落,
卻又不急不徐的輕盈轉身,以四塊厚實的肉墊作緩衝,像沒一回事的巧妙著地。
「呿,腳滑了。」憤憤地看著上頭那截不爭氣的殘幹,巨大的身影滴咕著。
騷動中不幸早夭的葉群,紅綠參半的旋舞於灰茫的畫布,而映襯著的主角腳底此時也
激起一陣金黃,他的姿態讓整個畫面凸顯著不和諧之詭異美感。
面對這從天而降的異象,早已六神無主的密斯堤拼了命的想往後退,卻才發覺當時倚
靠的那棵石櫟是如此的粗壯,怎麼也尋不得一絲退路。在那清澈眼眸中的倒影,她只見自
己豆般大的淚珠已經快崩落。
陰森的犬齒間滲出絲絲白霧,彷若霧中落日的雲霞點燃了戰火,庫瑪伊直視著密斯堤
。
【註一】巴陵的古名
【註二】大漢溪的古名
【註三】大溪舊名,因陷字不吉利而被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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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zinwengon 來自: 140.109.40.41 (02/07 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