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utor12 (家教)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taipei,一>**
時間Fri Feb 6 14:20:07 2009
說真的,真不知該從哪裡開始講起,我的童年已經跟張老師提過八十幾次,實在不想
從頭說起,而且我媽他們應該快回來了,如果他們回來的時候我還沒死,被發現我沒有煮
飯,他會叫我罰跪,跪到八十歲才能起來。
好吧,我就一切從簡,盡量畫龍點睛、深入淺出,就從去年的聖誕節說起好了,因
為那個聖誕節實在太冷了。
那一天,剛好是台北入冬以來最冷的日子,有一個威力很強的寒流從日本下來,把
整個台北罩在冷鋒裡,灰濛濛的天空,又是風又是雨的,大家都不想出門,街上的人恨
不得身上長滿羽毛,就連堅持在寒流時脫光衣服爬山的老爸,前一天早上要出門的
時候,都忍不住對這詭異的氣候發表他獨到的見解,他神情嚴肅、臉色鐵青的對著我
和媽媽說:「幹你娘的,這是什麼鬼天氣。」,如果那天你也在台北的話,就能體會
這要人命的嚴寒,冷到指甲都剝落了,像病死豬一樣,我想只有木柵動物園裡面的企鵝
才會覺得我在大驚小怪吧。
那個早晨,陽光依舊埋在烏灰的雲層裡,我縮在棉被裡不敢出來,棉被上有印上八
隻小熊的圖樣,他們都警告我不要輕舉妄動,因為身體一旦離開被窩,接觸到冷空氣,
馬上就會受到風寒,感冒流鼻水,咳嗽、鼻塞、喉嚨痛,高燒不退,引發肺炎和支氣
管炎,送急診住院三個月後,醫生會對著我媽搖搖頭:「很抱歉,你兒子因為高燒太嚴
重,已經燒成智障了,你知道,我們是醫生,我們是大愛,醫者父母心,但是我們已經
盡力了。」,你說,我敢離開這張床嗎。
所以我決定躲在裡面,等寒流過了再出來,至於早上的經濟學概論,就讓老師對著
桌子和椅子上吧,反正這堂課不會點名,不過就算要點名,我也不會去。
於是我把棉被抓的更緊,小熊的臉被扯的歪七扭八,我幻想自己是肉餡被塞進一個
大肉包,放在熱烘烘的蒸籠裡,滾燙的蒸氣從四面八方不停冒出來,就像躺在蒸汽室裡
作spa一樣舒坦。
我敢大膽的說一句,冰天雪地一般的早晨,能夠睡上一場回籠覺,簡直比做神先
還快活。
小時候,每次賴床都有很大的壓力,媽媽的腳步聲在我的童年裡,是道無法抹去的
夢靨,是一場災難。
隨著腳步聲愈走愈近、愈踏愈沉,我的手腳就會開始不聽使喚的顫抖,神經末梢一
條一條的麻痺,尿液堵在閘門前蠢蠢欲動。忽然間,「磅」的一聲,房門被一腳踹開
,我媽像霹靂小組緝拿販毒集團一樣破門而入,兩個前滾翻,再加上一個後空翻,精準
的定在我的床邊。
緊張之際,我把棉被裹的更緊,但是完全沒有用,因為下一秒鐘棉被就被整件抽走
,連根拔起,彷彿身上的皮硬生生給扯了下來,冷空氣直接倒灌在皮下組織,血肉上凝結
成一層薄霜,心臟一分鐘的跳動只剩下三下左右吧。她一手把棉被抬的老高,另一隻手從
背後抽出衣架指著我的鼻子,右腳踏上我的床鋪,揪起小嘴,皺上眉頭,雙目炯炯有神,
直挺挺的立在那,不動如山,像一尊關公的雕像,威風凜凜。
但是我才不鳥他什麼關公劉備還曹操,苦肉計沒用,我還有別的計,那就是用肉身
直接對抗惡劣的氣候,進行一場生存的割喉戰;凜冽的冷風吹落在空蕩蕩的床鋪上,我
很努力的蜷起身體,雙手環抱兩膝,整粒頭塞進大腿之間,接著扭轉整條背椎,拼命向內
捲、拼命捲、拼命捲、拼了老命的捲,把自己捲成像一顆牛肉丸,在床上來回滾動,透
過肌膚與床的摩擦生熱、高低氣壓的氣流循環,源源不絕的放射高溫的能量,讓自己維持
在一個舒眠的溫度,繼續睡。
我媽看著一顆牛肉丸在眼前滾來滾去,額頭上一條青筋鼓起來,像條水蛇想衝出來
似跳動著,他這人沒什麼耐性,很難溝通,溝通在他的認知裡,就是我把想講的事說
完之後,就閉上嘴,乖乖聽話,只要說兩句不合意的,他就不想聽了,而且還會生氣,一
來是氣我為什麼這麼不聽話,二來是氣他自己辛辛苦苦把我養大,供我吃飯、唸
書,活了大把年紀卻還要聽我說教,這一切是為了什麼,我覺得她太誇張,但是我也不能
如何。
忽然她用力的踢我的屁股,我「哀呀!」的叫一聲,每叫一聲就踢一下,哀的愈大聲
,踢的愈來勁,我很正經的跟他說:「媽,不要踢了,很痛。」語氣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但是他還是踢,連續踢,一直踢一直踢,踢得我差點想跳起來罵「三小啦?」,就在我站
起身的時候,頭給他一把揪住,扯著頭髮一路拖進廁所,壓進裝滿水的浴缸裡面,咕嚕咕
嚕之後,就清醒了,這算是非常有效率的方式,此後,他逐漸開始信仰老爸鐵血的手腕,
認為這樣的管教方式,才能教出聽話守規矩的孩子,成功之處在於效率。
雖然我因此戒除了賴床的習慣,但也差點淹死在我家的浴缸至少八次以上,我的頭漂
浮在水面的時候,好幾次都看見牛頭馬面站在旁邊,對我招手微笑,真的我沒騙你。
對我而言,鐵血從來就不是什麼成功的教育,只是一場災難,像洪水氾濫一樣的災難
,為了生存、自保,我只好順著水勢沖向大海,沖離他們的身邊,愈沖愈遠,愈沖愈淡,
有一天,我一定會完全離開這個災區,一點眷戀都不會留下。
我搬出來住之後,就算睡的再飽,還是會刻意賴床半小時左右,再懶洋洋的爬起來,
這項權力得來不易,如果輕易放棄,會對不起自己的良心,特別是在聖誕節的早晨,根本
沒有起床的必要,離開床舖只是在糟蹋自己,自取其辱而已,你想要我起床,我倒想問
你,我起床要幹嘛 ?
我可不想在寒冷的房間裡孤獨的起床,獨自踏進那條冰冷的長街,滿街都是叮叮
噹、叮叮噹、鈴聲多響亮,滿街都是大胸部的女人在幫男朋友圍圍巾,餐廳裡擠滿情
侶,吃頓飯都要餵來餵去,這是幹嘛,沒手沒腳喔,不過這也就算了,我也不是沒風度的
人,但是我一個人好好的坐在美食街吃飯,身旁的椅子都被人借光光又是怎麼一回事,諷
刺我啊,還是在嘲笑我,我一個人吃飯又怎樣,旁邊的椅子不能用來放包包嗎,根本是
欺負人嘛,還有,我討厭那個大鬍子,去你的大鬍子,沒事亂送什麼禮物,現在大家
都送來送去,怎麼我都沒收過禮物。
但是你一定不相信,有件事比一個人過聖誕節還慘,那就是跟陳大寶過聖誕節。
電視聲從客廳傳來,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在討論八卦,還有一個白痴的笑聲,這就是
大寶叫我起床的方式,他是我室友,跟我住了四年,是個臭胖子,臭這個字不是情緒上
的用詞,他真的很臭,而且是個愛看電視的臭胖子,客廳裡隨時都可以看到沙發上躺著
一頭豬,發出啾啾啾的笑聲,像小鳥叫一樣,臉的表情也像小鳥一樣,揪成一糰,渾身
肥肉都在抖。
本來我會大聲咆哮,叫他把聲音調小,叫他有公德心,叫他懂得人與人之間要互相
尊重的道理,他總是把我的話當放屁,漸漸的我也習慣了,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聖
誕節,想不到連聖誕節他都不肯放過我。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床上爬起來,坐在床邊,臉很臭,比屎還臭,房間裡灰灰暗
暗的,只有幾束慘白的光從窗子透進來,我瞇著眼,伸手在桌上摸了一根香菸叼上,楞了
一會,才把熊寶貝棉被圍在身上,向那無聊的電視聲走去。
客廳悶不通風,採光很差,終年被三個房間和一個廚房圍住,一滴光都滲不進來,
要靠天花板那根像香腸一樣短的日光燈管,才能勉強維持客廳的灰白色調,鮮豔的電視
螢幕在這裡就像一顆太陽,雖然只有二十吋,小小一台,卻照亮了這個陰沉的客廳,同
時也為那頭豬的生命增添了一些色彩,電視是他唯一的精神糧食,除了八卦的綜藝節目
和電影台百看不厭,他最愛卡通,「地獄寶貝」、「天使愛上惡魔」還有「仲夏夜鹹濕
女王」是影響他最深的三部作品,都是由漫畫改編,他說這三部卡通充份探討人性的陰暗
面,令他相當激賞。
那頭豬現在就躺在客廳的鐵沙發上,那是我們去年一起去大賣場買的廉價品,賣相差
之外,品質也差,左邊的扶手在買來第二天就扯壞了,藏在椅子裡的鋼骨也斷了好幾根
,棉絮像爆米花一樣炸開來,已經搞的殘破不堪。
大寶用眼角瞄了我一眼,繼續盯著螢幕笑,我走過去,很自然的推開他,湊過去跟
她擠在一起,增加保暖的效果。我問他:「火咧?」,他的目光一秒都沒移開螢幕,很
怕錯過任何一個讓她笑的機會,他隨口應付:「不知道。」,話還沒說完又在開始啾啾
笑。
電視的斜前方有一個打火機被丟在那,但是他不願意幫我拿,我沒多說什麼,只
是把右手從棉被裡慢慢伸出來,拿起桌上的遙控器,關掉電視,接著把遙控器丟到打火
機那邊,螢幕化為黑暗,客廳裡所有顏色瞬間消失,猶如世界末日降臨。
在黑暗中沉寂了一陣子,他終於屈服了,收起笑臉,無奈的走向電視,把遙控器和
打火機撿起來,走回來時滿臉委屈。我知道他在裝可憐,只是不知道他想搞什麼鬼,他
把電視打開後,很快的把遙控器藏進內褲,我都還來不及反應,就看到他做出一個投四
縫線快速直球的姿勢,把打火機往房間的窗外一扔,罵了一聲「我幹!!」無辜的打火
機在這一聲幹中,直線飛向九霄雲外,消失在雲中,飛行速度至少時速一百五十公里,尾
勁極強。
但是我根本懶理他,也沒做出驚訝的反應,以免讓他沾沾自喜,我只是冷冷的把頭
擺回來,繼續瞇著眼,叼著還沒有點著的香菸望著電視,不久,耳邊再度響起啾啾啾的
小鳥叫聲。
有一股濃稠的腥味飄過來,這是他用兩隻手一起撥他中分的短髮時散發出來的臭
味,他以為這動作很帥,因為電影明星都會這樣撥,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習慣,到現在
他還不知道,他做起來其實一點也不帥,頭髮還是乾燥蓬鬆,一點都沒有比較整齊,這
動作純粹是多餘,而且還很臭。
他懶的洗澡,嚴格說來,應該是他認為洗澡是沒必要的行為,還曾經用一副驕傲
的表情對著我說:「奇怪,洗澡幹嘛,幹嘛洗澡,無聊嘛。」,無聊兩個字還刻意提高
音調。因為身體對他而言,純粹是用來執行任務而已,就像一支廉價原子筆的功能一樣
單純,沒有人會幫原子筆洗澡吧,可以寫就好。
過了十五分鐘,大寶把頭轉向我,用他的臭嘴說:「喂,吃飯了沒?」,
我一動也不動,盯著電視:「你說呢?」,
他傻傻的回我:「應該還沒吧。」,
「廢話。」我講的一付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是他欠我的一樣,
他很勤快的接著說:「走阿,一起去吃飯?」,
我還是沒有看他,低聲的回應:「吃什麼?」
他起身跑到我的面前盯著我看,那張臉像喜憨兒一樣,眼皮吊著兩塊嫩嫩的肥肉,
眼睛被拖的又細又長,瞇成兩條向下彎的曲線,明明眼鏡架已經陷在肉裡,那副黑框大
眼鏡還老是往下掉,上面全是指紋的印子,他面無表情的大吼一聲:「去吃屎阿你!」
,不可否認的,他是有點喜感,不過我沒有再回話,刻意把頭別過去,從口袋拿出打火機
,點上那根被我咬濕的香煙,用力吸一口,把煙朝他的肥臉輕輕吐。
每天中午都要重複這些對話,叫我去吃屎的梗已經用了八百次,我還是會忍不
住的問他:「吃什麼?」,接著我會回房間換衣服,再一起去吃飯,通常我們會去附近
的今大自助餐吃,因為那裡的白飯吃到飽,滷汁又可以隨意加,老闆是個老實人,價格
絕對是公公道道,他曾經操著外省的腔調說過一句話:「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
老子一分一毫都不會給你多拿。」這是有一年納莉颱風過後,有人嫌她高麗菜賣的太貴時
說的。
別家店一顆魯蛋要賣十塊,笑死人,在這裡十塊錢都可以買一隻考全雞了,所以
這裡盡是些工人、窮學生還有乞丐來光顧,店門口還掛了一塊厚厚的匾額,上面寫著四個
大字「造福桑梓」,我完全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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