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utor12 (家教)
看板story
標題[長篇] 台北大叔
時間Sat Jan 24 01:36:53 2009
***《taipei,序》**
首先我想聲明,我不是在訴苦,也沒妄想你們同情,只是因為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
很痛苦、很難過的時候,只要找個人聊聊天、說說話,不論對方有什麼回應,都會讓
你的心情都會變得舒坦些。」我嘗試了,可惜身邊的朋友都很無情,沒人願意讓我的心
情變得舒坦些,你也知道,這年頭沒人在跟你交心的,他們都用漫不經心的表情,冷冷
的說「你舒坦,我他媽可不舒坦。」
我只好找上張老師生命專線,聽說他們很熱心,都有菩薩心腸,化身為苦海明燈就
是他們的專業,專門指引像我這樣悲苦的靈魂走向安寧的淨土。
撥打電話號碼的時候,心情忐忑不安,感覺我的心靈似乎在下一秒鐘開始,就可以淨化
成某某法師。
「喂,張老師生命專線您好」,光是這讓我渾身酥麻的聲音,足以感受到人間滿滿溫
情,他們確實比豬朋狗友熱心的多,但是距離淨化心靈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因為他們
的服務時間只到晚上九點,但是我最痛苦的時刻,卻是在無盡的黑夜,而且每次都是不
同的張老師招呼我,有限的時間裡,就算我講的在快,也沒辦法一次講完,導致我得每
天對著不同的張老師,重講,重講,再重講,才講完我的童年,他們就下班了,後來我
決定從青少年時期開始講,想不到更慘。
我記得那位接線生是一位綽號蕃茄的陳小姐,操著台中腔,跟我很不對盤,她的每
字每句都充滿不耐煩,我懷疑他在跟我講話的時候還一邊在聊msn,態度很差,或許是我
的故事太無聊,中間我還穿插幾個從網路上看來的笑話講給他聽,希望提高他的聆聽樂
趣,不過效果不太好,他的反應還是很懶散,像條懶惰的大笨狗躺在路邊曬太陽,就算
被車子輾過去他們都懶的吠一聲的感覺。
直到我講到女朋友的事,才讓她的情緒起了一點反應,不過反應一下也給了太多,
他拉長嗓子、高亢尖銳的吼我:垃圾。
說真的,我有點嚇到,因為我想不到活菩薩也會罵人,不過我沒回嘴,只是心裡不
太舒服,頭開始脹脹的,但是她不肯罷休,連罵了七次垃圾,我開始懷疑跟我講話的人
根本是個神經病,我開始安撫他的情緒,要他冷靜,好心換來的卻是歇斯底里的叫
罵:你去死啦,賤貨,卡的一聲,掛上電話。
電話那一頭,發出摔電話的巨響,震的我耳鳴,悽凌的吼叫聲還在耳畔繞阿繞著,
我愣愣的傻在電話前,眼神有點呆滯,腦子有點空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有聽說女人是敏感的動物,也聽說女人的月經會造成他們易怒、暴躁,也知道
女人對感情的事是比較情緒化一點,當然我也明白不是每個張老師都是這樣,所以我
沒有生氣,也沒有打算投訴,心裡唯一想的事,就是,去死。
或許只有死亡可以讓我不用在忍受這些折磨。
手上的電話還沒掛上,一系列死亡計畫已經佈滿腦中:簡單的說,我會先換上一套
鮮紅的套裝,然後找一把尖銳的刀,把刀對準心臟,狠狠的向胸口揮,刺進胸膛,轉
五圈,拔出來,再刺進去,再轉五圈,再拔出來,再刺進去,再轉五圈,然後再拔出
來,重複十次後,鮮血會像搖晃過的汽水般狂洩不止,濺在每個罵我垃圾、叫我去死的
王八蛋的臉上,直到最後一滴血流乾,我會化身為一隻兇惡的厲鬼,穿著紅衣紅褲,在
台北的街頭飄浮遊蕩,像飆車族一樣隨機逞兇,殺人,殺所有看起來快樂的人。
計畫擬定後,我迅速走向廚房,挑了一把最快的刀,是我媽平常用來切柳丁的水
果刀,德國進口,聽說是專門用來獵殺美洲豹的,銳利的程度不要說刺穿我的心臟,刺
穿犀牛的心臟都不成問題,至於紅色衣褲比較麻煩,因為我不喜歡紅色,翻遍衣櫥都找
不到,最後只好勉為其難,穿上我媽在市場買的紅色高領運動衫,上面還印著賓拉登比
中指的圖樣,很糟,生死關頭也只好將就點;最後就是死亡的地點,我記得電影裡面,
要死的時候都會像瘋子一樣亂跑亂跳,把桌上的東西都推倒在地,我怕等下把東西弄
亂,又要被我媽罵,所以我挑了最寬敞的客廳作為處決場地。
一切就緒,典禮即將開始,我親自將自己架上斷頭台,這場面讓我想起壯烈的法國
大革命,法王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的榮景:1793年1月21日,細雨在巴黎革命廣場上
隨風飄蕩著,廣場上擠滿人,每個人都相當激動、憤慨,不久之後,廣場的遠處有
一輛馬車緩緩駛進來,四個士兵從車上押下一個人,他就是愁眉苦臉的路易十六,
當愁眉苦臉的路易十六被兩個相貌堂堂、正義凜然的士兵押上斷頭台時,一旁騷動的
群眾終於忍不住壓抑的情緒,發出憤怒的鼓譟聲:絞死他!絞死他!絞死他!絞死他!
絞死他!絞死他!絞死他!絞死他!
愁眉苦臉的我流下眼淚,這陣駭人的鼓譟聲,像把槍抵在我的脖子,要我自己了
斷,我緩緩提起手上的快刀,慢慢的朝心窩瞄準,刀身異常沉重,不停晃動,分不清是
刀子在抖、眼睛在抖還是全身都在抖,我知道這一刀下去,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要
見閻王去了。
有點擔心刺不准,無法痛快的死去,雖然不怕死但我怕痛,自己還得打電話叫救
護車送我去醫院,救護車上,我要自己按著傷口,忍住哀號,畢竟我這是自食惡果,不
敢奢求他們同情,而且我整路都要穿著一身鮮紅有賓拉登比中指的運動衫,跟救護人員
四眼相對,不知她們心中作何感想,說真的,我很怕他們會瞧不起我,然後把我當成
精神病患一樣押進醫院,用最輕蔑的語調告訴醫院所有人:這傢伙自殺未遂,還想當厲
鬼,根本是個智障。
我想,就算我的傷口血流不止,我還是會用一隻手緊緊摀著臉,而另一隻手,我會
摀著賓拉登的臉。
我有點怕,開始有放棄大革命的念頭,正當我想放下刀時,忽然有股豁出去的衝動
,心這麼一橫,幹,死了算了,驚叫一聲,毫不遲疑的將快刀揮向心臟,「阿~~~」。
胸口沒爆開,鮮血也沒像汽水一樣狂噴,快刀離心臟還有七公厘,我的手被一陣電
話鈴聲及時拉住,我倒吸一口氣,這口熱氣直衝天靈蓋,快衝破我的頭,忽然渾身發
寒,快虛脫的感覺,冷汗從全身的毛細孔一起冒出來,內褲都濕了,聽說這是因為我的三
魂七破已經被嚇飛了。
我意識到電話仍然在響,才回過神,心想,最好是有一個重要的理由阻止這場大革命
,不然真正死亡的人會是電話那一頭的人。
這才搖搖晃晃的走去客廳,用拿著刀的右手夾起電話,不耐煩的喂了一聲,電話那一
頭的聲音相當剽悍,接起來就是一頓臭罵,她是我媽,他怪我太晚接電話,怪我的聲音
聽起來沒有禮貌,怪我不耐煩的喂了他一聲,好歹我現在也算是個亡命之徒,竟然傻呼
呼的站在那被罵了十分鐘,卻不知怎麼跟他解釋,剛剛的情況其實十分危急,大革命的事
也不知從何說起,只能乖乖挨罵,聽從指示,服從命令,把米放進電鍋煮,因為今天晚上
大家都會回家吃飯,我不想問他要煮多少,因為等一下她們回家看到滿屋子血跡斑斑的
時候,應該不會有時間理會電鍋裡的飯夠不夠吃,於是我隨便應付兩句,匆匆的掛上電
話。
再度走回廚房,這次走的更快,想趕緊完成煮飯這件愚蠢的任務,才能繼續革
命;我一手拿刀一手匆忙的打開電鍋蓋,廚房好熱,心頭有點躁,急忙之中,鍋蓋摔
下來,砸到我的腳,痛死了,我邊拿著快刀邊揉著腳,這次換刀子掉下來,差點刺穿我
的左腳掌,我撿起刀,繼續找盛米的小杯子,廚房還是很熱,心頭更加煩躁,飯匙、湯
碗到處亂丟,看了就火大,盛米的小杯子呢,還是沒找到,我的火氣終於被點燃,耐性
燃燒殆盡,愈沒耐性愈是找不到,廚房的東西幾乎都被我摔爛,簡直氣炸了,我心裡還
想著,乾脆把心一橫,引爆瓦斯爐,炸爛這個地球算了。
我想起有人說,愈想找一樣東西,就會愈找不到,我不是相信這樣的說法,只是不
想找了,因為我很煩,有一股氣悶在身體裡亂竄,竄的我兩眼發昏,頭脹的直冒白煙。
我帶著那把刀,走去廁所洗把臉,我怕我的頭真的燒起來,所以澆了一點水,冷卻一
下,順道撒了一泡尿,還故意亂灑,尿的到處都是,結果還尿到我自己的腳,真夠衰的,
離開廁所前我沒有沖水,我是故意的,因為我知道這麼做肯定會被媽媽和姊姊羞辱一番
,他們在家裡作威作福慣了,總罵我是隻骯髒、懶惰的小豬,我爸更絕,他說我:「不知
羞恥為何物!」但我就是不沖,我管你什麼小豬、管你什麼羞恥為何物,智障,我就是不
沖,我受夠了這些指揮,受夠了使喚,受夠了辱罵,受夠了他媽的鬼世界,我不是開玩
笑,真的受夠了。
所以我決定不煮飯,我要馬上離開廁所,然後離開這個世界,馬上。
我拔腿衝出廁所,跑動中,眼角餘光看到了鏡子裡那憔悴的身影,一張冷峻的令
人發寒的臉孔定住我的腳步,停站在鏡子裡。
廁所的黃光昏昏暗暗的,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真的真的糟透了,像惡靈古堡裡的殭
屍,眉頭糾結成一團,雙眼混白、低迷,恍恍惚惚,整張臉沉垮垮的,像被榨乾後風乾
的柿子,靈魂早就抽離了,留下這具空空的軀殼,莫名奇妙,肩膀上好像扛著很重的東
西,抬不起來也使不出力,全身動彈不得,我猜那重重的東西應該是罪孽吧,鏡子裡那
幅頹靡的畫面猶如靜止了一般,只有那把快刀還在微微顫抖,震阿震、震阿震。
我試著打起精神,強迫自己深呼吸,但卻怎麼也吸不到,剛剛沉在心裡的那股氣忽然像
瘋狗一樣在胸膛亂竄,再度向頭頂直衝,衝上鼻頭,燻的雙眼睜不開,眼皮眨的止不
住,整張臉皺成一團,喉頭哽咽、噁心,讓我想吐,不斷發出像咳嗽一樣的喊叫聲,接者
全身的力氣被瞬間抽離,無力的跌躺在地板,蜷曲著身體,我保持這個姿勢,因為這讓
我稍稍有點安全感,這時的我,莫名的想大哭一場,把身體裡那股讓我難受的氣哭喊出
來,任憑我怎麼使勁的嘶吼,聲音卻還是卡在喉嚨出不來,每滴眼淚都被眼瞼給鎖住,讓
我絕得更加悲苦,連哭泣的權利都被剝奪,好像所有的悲苦都是我應得的。
空蕩蕩的廁所裡,又濕又冷,牆上那盞昏暗的黃燈都不再散發溫暖,乾啞的啜泣聲
在空氣中迴響,一陣接著一陣,失去溫度的聲音顯得特別空洞。
直到我失去最後一點啜泣的力量,才恍恍惚惚、搖搖晃晃起過身,對著鏡子裡那張
崩潰的臉發脾氣:「為什麼這個你要背叛我 ? 為什麼我的生活會被你搞的一團糟 ? 到
底怎麼了?到底怎麼了~~~王八蛋!!!!!!」,當我情緒沸騰到最高點的時候,真想用拳
頭奮力擊碎玻璃,讓整齣戲達到最高潮,但我還是忍住了,因為收拾太麻煩,所以我只
好對比較好欺負發飆,洗手台上的牙刷、牙膏、洗面乳,全被我掃飛,在空中凌凌亂亂
的旋轉了七百多圈才掉下來。
發飆後,真有點冷靜的效果,但是我覺得好累,累的很徹底,靈魂與肉體都極度疲倦
,連舉起刀子的力量都沒有,像灘爛泥巴,陷在爛泥沼,連死亡都無法拉起我,我沒去過
地獄,但我相信此時此刻,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會比這裡好,哪怕是十八層地獄,也好過千
倍萬倍,你相信嗎,是千倍萬倍。
有人說過,「當你很痛苦、很難過的時候,只要找個人聊聊天、說說話,不論對方有
沒有回應,心情都會變得舒坦些。」我沒有相信這段話,但是我已經走頭無路了,試試看
又何訪,我決定在他們回來前寫封遺書之類的東西,交代一下,至少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自
殺,是活活給逼死的。
我打起精神,堅毅鎮定的走回房間,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空氣濕冷的讓骨頭發痠
,我走去拉開那張一點都不舒服的木頭椅,坐上去。
外面下了點雨,滴滴答答的落在窗簷上,我起過身把窗戶稍稍闔上,從窗簾的縫隙
向天空看去,一片漆黑中,還看得到朦朧的上弦月在雨中映著暈黃。我把德國製獵殺美洲
豹的快刀暫時放在書桌旁邊,扭動一下脖子,從書包理拿出一支筆和一張紙,穿著鮮紅色
賓拉登比中指的高領運動衫,開始了這段悲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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