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緒非常混亂，我茫茫然地回到宿舍，想打電話找蘇蕾問個清楚，卻發現我沒有她在香檳的電話，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聯絡她。 我突然意識到，我一直以來在乎的事，或許是一件多麼可笑的事。當她在的時候，我離開了她，跟格林在一起，她失蹤了，我卻和格林分手了，而且每天都在想著她的事。 「妳愛我，只是妳自己不知道。」 蘇菲說，我愛她，可是，她沒說，她愛我。 她說的是對的，我因為逃避愛她而離開，可是我自己卻逃避不了我自己。 我突然非常非常想念她，想念她黑烏烏的頭髮，粗粗的眉毛，加州女孩慣用鼻腔發音的美式英文，寬大的印有Berkeley字體的學校T恤，身上常有的肥皂香味……我想念這些，想馬上到她身邊。 她現在已經離我有一個太平洋加上美國大陸那麼遠了，我即使去了南京也未必能找到她，她或許再也不回來了，我永遠失去了她。 當蘇蕾說我和這個中國女人外貌有些相似，我怎麼可能沒注意到，我以為一味否認就能抹滅我心裡的那個聲音—蘇菲根本不愛我，她真正愛的是那個中國女人，我只是她的替代品。 回首過去這兩個月發生的事，疑惑與失落刺痛了我的心。 我對自己感到懷疑。我懷疑，我以前認識的蘇菲，是真正的蘇菲嗎？ 我懷疑，我所看到的蘇蕾，其實跟蘇菲無異，只是我自己不願意去面對，她們倆是同一個人的這個事實。 「妳介意她的存在，這就是她要的。」 那個中國女人說的話，我好像有點開始懂了。 我試著要去拼湊出蘇菲的「什麼」，我便感到自己的「什麼」不停地在流失，我越無法確定我所認識的蘇菲是不是蘇菲，我便越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可以去確定，於是，蘇菲越來越完整的時候，我卻越來越破碎。 【Nanjing】 蘇菲跟蹤她已經有兩個多月了。 回到這個自己出生的城市，尋找過去生活的遺跡，差不多就是一個多月前的事。 「她」屬於她過去的一部分，於是跟蹤她，也就像是在與過去的回憶做連結，雖然蘇菲發現「她」的「現在」已與她的「過去」幾無關聯。 蘇菲只花了幾天，就打聽到她現在的住址。「她」搬家了，搬離了那個以前她們一起住過的老家，蘇菲在街上花錢找了個陌生女孩，去問了幾家鄰居，便輕鬆地拿到了「她」的地址。 蘇菲不出面，是因為她的孿生妹妹是在這裡長大的，她有一張每個人都認得出的臉，包括「她」，媽媽。 蘇菲花了一星期，就摸清楚媽媽所有的行程。她每天早上出門去上班，六點左右會回到家。 中午時間她有時候外出，去買菜，或到銀行，大多是一個人行動。她下班後會搭巴士，走一段很長的路，那個與她同居的男人，通常比她晚返家，但也不過晚個十幾二十分鐘，然後他們便不再外出，直至11點左右燈熄。 週末的時候，蘇菲比較容易遇見他們外出。媽媽通常會穿一件洋裝，拿一個小皮包，很輕鬆地挽著男人的臂，兩人並肩前行。 在路上，不容易看到像他們這樣年紀的人，50多歲了，仍像一對熱絡的情侶，邊說話邊走路。 他們沒有小孩，也不用奉養父母，兩人自由自在地，去逛百貨，看電影，上館子。他們比一般的年輕人更有能力花錢享受，臉上總是掛著滿足與微笑，蘇菲即使遠望著母親，也看得出來她很幸福。 母親用一種她不熟悉、不曾記憶的親熱表情望著那個男人。 她從沒有看過母親如此熱切的眼神，她不曾如此望著她們的父親。那樣的母親令蘇菲感到陌生，像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蘇菲嫉妒男人，他奪走了母親，奪走了原該屬於她的愛。一定是因為這個男人，母親才會對她與父親共組的這個家庭感到厭煩，亟欲逃離。 她不愛蘇菲或蘇蕾，反正任一個都不是心愛男人的孩子，把哪一個送給父親都無所謂。這稍稍平衡了蘇菲這些年來的不平與失落，蘇蕾肯定也沒有獲得比較多的母愛。 眼前令蘇菲無法否認的事實是，這個男人遠比父親要英挺帥氣、更要風度翩翩。他比那個口氣粗俗、毫無深度的父親要迷人太多了。 依照他們的消費程度來看，他與母親生活無虞，決不會讓她吃苦。反之，懷著美國夢來到舊金山的父親，到踏進棺材前的日常就是每天切燒鴨切到雙手油膩，只要他脫下來的衣服都沾有那種滷汁的味道，他和阿姨最好的約會就是到一家熟識的茶餐廳吃便宜的法國吐司，或是到市中心逛廉價商店，看著人來人往。 換做蘇菲是母親，她也不肯跟父親到美國來，跟著沒品質的人還怎麼可能過有品質的生活？ 因為被遺棄了，蘇菲才拋棄一切回到故土。 一個多月前，齊娜告訴她，她要永遠地離開她。 齊娜背棄了她們的愛情，她騙她，她根本從沒打算要離開那個男人的身邊。 三年前，齊娜因為寂寞，在網路交友上找到了蘇菲，她們開始交往。齊娜以為女同性戀不麻煩，女人體貼又愛乾淨，而且跟女人做愛不用擔心會懷孕，她跟蘇菲之間還蠻能享受快感。 但是齊娜不明白的是，女同性戀的愛情很熾烈，她們不容許妳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她們要跟男人搶女人，她們比男人具備更強的競爭心跟嫉妒心，妳不能把她們只當作性愛的工具，她們會比討厭男人更恨妳一百倍。 交往一年後，在57街超市前的那間小咖啡店，齊娜提出分手。 蘇菲最初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齊娜，聽她把她要說的話說完：「我們不適合」「妳還年輕」「我累了」「我很抱歉，我不想再對他說謊，也不想再對你說謊」……那些蘇菲聽來都只是藉口的屁話。 當齊娜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蘇菲才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要走了。 怎麼可能？我們心靈相通，肉體契合，我們的愛情怎麼會結束？不應該有終點，不，不應該是停在這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她丈夫欺負她？她愛上別人？一定有原因，否則她為何要離開我？ 蘇菲像一個失控的人偶彈跳起來，她快步地追出去，使出最大的力氣從齊娜背後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嚇壞了。 「妳做什麼？」齊娜叫的很大聲。 「妳騙人，妳愛上別人了對不對？說，她在哪裡？她在哪裡等妳？」蘇菲幾乎是用吼的。 「我沒有，我沒有愛上任何人。我要走了，好嗎？」齊娜試圖掙脫蘇菲，但她抓的更緊，手指掐入齊娜的毛衣跟手臂。 「好痛，妳放手好不好？」齊娜扭著身子，蘇菲越發歇斯底里，語無章法地質問，直到齊娜甩開她，蘇菲才突然用兩隻手臂環抱住齊娜的腰桿，像一個小孩緊緊箍住自己的母親般，痛哭失聲。 她恨她，她恨她讓她這麼愛她，讓她連自尊都不要了。 然後蘇菲遇見了凱立，她身上有種直率很像齊娜，她對生活的無能打理也很像齊娜，她喜歡照顧和陪伴凱立，這讓她無暇再去想念齊娜，她也看得出凱立喜歡見到她，喜歡受她關注。 但凱立最後卻逃開了，她終究是個害怕愛上女人的女人。對蘇菲來說，性別跟膚色、階級一樣是種歧視，如果你愛他／她，你應該不會考慮他／她是男人或女人。她藐視凱立的膽小，因為她讓歧視戰勝了她自己真正的感覺。 兩個多月前，蘇菲收到一個包裹，全是她以前寫給齊娜的情書。齊娜附上一張冷淡的字條，她說她先生要調到西雅圖去，所以他們要搬家，這些信她帶不走也丟不了，索性物歸原主。 她說，「他們」，這兩個中文字刺痛了蘇菲，每次爺爺奶奶提起無緣的媳婦與孫女—媽媽與蘇蕾，就用「他們」這個代名詞。當爸爸有了阿姨，他也加入了另一個「他們」。只有她自己，從來不歸屬於誰，像一縷無主的幽靈，沒有人在乎她的選擇，也沒有人真正愛過她。 蘇菲決定離開。 她無法待在芝加哥眼睜睜地看著齊娜離開而不阻止，她無法看著最心愛的女人永遠消失在她面前而她什麼也做不成。 她寧可逃開這裡，用一種無可挽回的方式告別她的愛情。蘇菲帶著那些信，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就直接到了歐海爾機場(O’Hare Airport)，她等不及向學校請假也等不及向任何人告別，她無法再等待，她必須馬上離開這個傷心地，繼續留在國際宿舍那間小小的房裡只會令她窒息。 到了機場，蘇菲才發現她沒有目的地。世界上有這麼多美麗的城市，而現在的她卻想不出要到哪裡去？ 當她茫然地望著電子看板上來來去去的城市，她的視線突然被一個名字吸引，NANJING。南京。 那是她出生的城市，她唯一一次擁有完整家庭的城市，她最初的，原生的，快樂記憶都在這個城市裡了。 她突然像被歸線呼喚的候鳥，強烈的本能吸引她非這麼做不可，她用信用卡付了機票，然後在機場閒晃了數小時後搭上往南京的班機。 而蘇菲卻再一次地被遺棄。 見到媽媽與這個男人只讓蘇菲感到難堪，她終於明白，不用問，母親早就忘了這個在太平洋另一端的女兒。 這一次，她真正成了遺民，被她自己信仰的祖國所拋棄的遺民。 為什麼我的人生就只能任由陌生的男人主宰？又有誰會在乎我從世上消失？ 想到這裡，蘇菲不禁悲哀了起來。 她看到媽媽挽著男人的手過馬路，她穿著洋裝的樣子仍然那麼優雅，那麼好看，蘇菲想念她穿洋裝的背影想念了一輩子，而今她來到她身旁了，卻還是只能遠遠望著她。 蘇菲專注地跟隨那個背影，專注到她逐漸聽不見外界的聲音，看不到其他的人事物，她進入一個安靜如海底的空間，在那個空間裡，只有她自己，與母親。 直到一聲嘎然巨響劃破了她的寧靜，刺亮的車頭燈倏地閃耀，疾速的巨大機械將她的肉身拋入灰暗的空中，落地時形成一道彎曲的弧線。 路上的行人都靜止下來，望著那道弧線，望著蘇菲平躺在地。 她的雙眼睜大，靈魂仍然緊緊追隨著母親的背影，而她看見自己的軀體投入了遠離她的光亮之中。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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