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的時候，她看起來已經在那裡坐了一會兒。她穿著米色的合身針織衫和深棕色的長褲，黑長髮被挽成一個小髻梳在腦後，從她側臉柔和的線條，我一眼就認出是她。 「我是凱立，蘇菲的朋友。」 「哦，妳好。」她微微一笑。我以為我昨天已經激怒了她，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她並沒有擺臉色給我看。 我向櫃檯點好了咖啡坐下，才注意到她杯裡的咖啡已經喝盡了，我問她要不要再來一杯，她搖搖頭說年紀大了喝太多咖啡會睡不著。 我才注意到她眼尾及鼻翼兩側的皺紋，她應該超過40歲了，但不顯蒼老，年齡僅是增添她的女人味。 我偷偷地瞄著她，她神情自若地，像是一隻很舒服的貓，坐在咖啡店窄窄的藤椅裡。她本人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年輕，氣質更好，從她伸出的細細手腕上，戴了一隻看起來很昂貴的銀色手錶，也是從她佈了些皺紋的手背上，我才讀得出她的年紀。在等待我的咖啡送上來的那段時間，我們就這樣無聲地坐著。 「蘇菲是在上個學期失蹤的。警察來過，她舊金山的阿姨也來過，她沒有留下任何信和任何線索，我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為什麼不告而別…」 我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那就像是和一個無人的房間說話的感覺，我越說越小聲。 「妳還記得，蘇菲最後一次跟妳聯絡，是什麼時候嗎？」 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包Salem的煙，用眼神問我介不介意，我比了個手勢請便，她便點燃一根煙緩緩抽了起來。 「我們分手很久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的心頭微微一震，不能說我是完全沒猜到，應該說我自己還沒做好準備去接受事實。 「妳和她分手之後，就都沒聯絡了？那妳為什麼還打電話給她？」我深吸一口氣，決心要找出真相。 「我們前年夏天就分手了，我打電話給她，只是想告訴她，我要搬去西雅圖了。」 「前年夏天？那是她二年級的時候嗎？」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她把煙捻熄，我的身體卻開始發熱起來。這店裡暖氣開太強了，我感到呼吸困難。蘇菲二年級，我一年級，就是我們認識的時候，也是她和她分手沒多久的時候。 「妳為什麼要跟她交往？妳不是有老公了嗎？」 她飄向遠方的眼神，終於聚焦在我身上。 她很專注地看著我，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就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眼神裡沒有怨懟，也沒有不悅，反而有點像是母親看著自己的女兒，溫柔和煦的目光。 「丫頭，妳應該還沒結過婚吧？婚姻這種事情，就好像單人旅行一樣，在路上遇見一個談的來的人，然後說好就一起手牽手走下去，可是實際的操作卻沒有這麼簡單哦。」 她說話的口氣不疾不徐，沒有說教的意味，平穩到近乎冷淡。 我咬著下唇，緊盯著她。 「旅行中不是會遇到很多狀況嗎，比方說天氣變壞了，房間沒有了，這種突發的狀況很多很多，婚姻也是這樣。 沒有生活在一起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會為了口袋裡掏出來的收據沒有丟到垃圾桶這種小事生氣，那不是一張收據而已，是很多，很多張收據，在鞋櫃上，在茶几上，在餐桌上，在洗衣機旁邊，像房子很久沒打掃之後出現的毛屑，一團一團地，出現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想像一下，當這種事情一年365天，不需要天天出現，只要出現200天就夠你受的了。但是當然了，婚姻裡的狀況不只是沒丟掉的收據，還有很多令人頭痛心煩的事哪。」 「所以呢？那妳為什麼不離婚？」 「如果婚姻就只是結婚離婚這麼簡單的程序，那人的感情也太可悲了。」 她說的這句我贊同。 「好的婚姻會累積些什麼，壞的婚姻卻會一直耗損你。我在我自己的婚姻裡，已經耗損的差不多了，所以我必須要離開一下，到外頭去補充一些能量，這樣妳能明白嗎？」 她緩緩地說著，說這些細碎的事情，並不會讓她看起來像是在抱怨，她就是有這種奇怪的魅力，像大海一樣深邃的魅力。然而這並不能說服我，她就可以把蘇菲的愛情當成她的緩衝劑。 「妳的意思是說，妳只是在利用蘇菲嗎？」 「這並不是利用，她愛我，她也想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啊。」她點燃了第二根煙。 蘇菲她說她愛的是我，又說我愛她，只是我自己不知道。我被弄糊塗了，蘇菲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因思索而不語。 「讓我猜猜看，菲跟妳說過妳愛她嗎？」她的話一箭就穿透我，我像被擊垮的目標，無處可躲。 是，不是。回答任一者都很愚蠢。我的心底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恨意，為何蘇菲要把我推到如此難堪的境地？ 我如果不在意她就不必追問，但我是在意的，但我也痛恨由一個陌生女人來解答我的疑惑。 「她如果留不住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會對她說，『妳愛我，只是妳自己不知道。』」她這句話讓我潰倒在地。 「妳怎麼知道？」 「因為她跟我說過同樣的話。」她冷笑一聲。 「妳怎麼知道她也跟我說過？」我不服。 「我看妳的表情我就知道了。」哼，年齡累積的閱歷原來是她的武器。 「丫頭，沒什麼好在意的。妳愛她，那很好，如果妳不愛她，就別理會。」她說的像是在決定洗髮精牌子般的簡單。 「妳怎麼能講這種話？妳根本不理解我的感受。」我被激怒了。 「妳很困擾，不是嗎？妳被這句話弄得很困擾。就算妳想不在意，還是會想起來，洗澡的時候，走路的時候，寂寞的時候，蘇菲跟她對妳說的話，都會突然來襲。我說的對不對？」她一口氣講完這些話。 我陷入沉默。我輸了，我輸給這個女人了，氣勢，機智，心機，甚至是被愛的程度，我都輸給她了。 她怎麼會知道我心裡的想法？初次見面她就招招見血，我根本無力反駁。 「那妳告訴我，蘇菲去哪裡了？」我的語氣頹喪。 「我不知道。」 「說不定蘇菲是因為妳才失蹤的，妳不覺得妳要負點責任嗎？」 「所謂的責任，是當你確定那個災害是我造成的，你才能把責任歸咎在我身上。妳能確定蘇菲失蹤跟我有關嗎？」 我默默無言。 「妳不需要太擔心蘇菲，她會過的好好的，我相信。她說不定，現在正躲在某個地方，窺視著妳和我，這就是她喜歡玩的把戲。 我啊，妳啊，都只是她遊戲中的棋子。妳不需要去在乎蘇菲的存在，她只是利用你，要妳看看自己有多在乎她。」她的語調堅定高昂。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自從蘇菲失蹤之後，我比以前更常想起她，更常想起那些我們共處的時光。 如果在我忙碌的時間裡有任何縫隙，蘇菲便悄悄地鑽了進來。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妳不懂我說的嗎？妳介意她的存在，這就是她要的。」 什麼存不存在呀，她越說我越糊塗了。 「我還是不懂，她存不存在干我什麼事？如果她愛妳，她為什麼不去找妳？妳如果婚姻不幸福的話，為什麼不跟她在一起？」 「我並沒有說自己不幸福啊。我剛剛已經說過了，在那個時候，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就是這樣而已。愛情跟婚姻不是在一起，跟不在一起，這麼簡單的問題。」 我開始覺得自己像在一個幽谷裡喊話，因為用盡氣力的緣故，身心都相當疲累了，但卻只得到一些無意義的回聲。 「好了，就這樣吧，我要回去了。」她突然把煙一捻，站起身拿起外套，我一驚，也跟著站起來，才發現她個子不高，還矮我半截。 「妳知道蘇菲是雙胞胎嗎？」我盯著她的眼睛。 「雙胞胎？哈？妳聽誰說的？」 「她妹妹告訴我的。」 「她妹妹告訴妳說，『我和蘇菲是雙胞胎』，她是這樣說的嗎？」 「對。」我怯怯地回答。 「真妙，這丫頭真妙。」她把外套穿好，拿起包包就把咖啡店的玻璃門推開，外頭的寒風一陣打在我的臉上。 「喂…所以蘇菲到底有沒有妹妹…」我對著她的背後問。 她沒有回答，快步快步地往校園的反方向前進，我傻傻地楞在原地，也忘了追著她走，直到我沒穿大衣的身軀被零下的低溫凍醒，我才想起，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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