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我11歲，住在台灣，每次與ka桑出國的時候，國籍欄上填的是「Republic of China」，沒有人會來爭論說我寫的是錯的。 而這一年，蘇菲與父親到了美國。她曾經很希望留在中國的是她，而不是蘇蕾，但這是父母親做的選擇，她無從選擇。現在她變成了美國人，中國只是她的祖國。 中國也是我的祖國。11歲的我，在填寫「祖籍」這欄的時候，我寫上「福建」，填寫「籍貫」的時候，我寫上「台灣南投」（老師說要寫父親的出生地）。 後來沒人問祖籍，也沒人問籍貫了，別人問我是哪裡人，我說我是台北人。 蘇菲也不再說她是從南京來的，這種答案讓她在學校像個格格不入的外國人，她開始回答：「我從舊金山來。」 青春期，蘇菲與我，正面臨著懵懂又迷惘的階段，體內的荷爾蒙蠢蠢欲動，生理上的變化帶來難堪與期待。 我們對自身的迷惘程度，不下於對身份的迷惘程度。 我意識到，身為一個被日本媽媽養育的台灣小孩，與身為一個真正的日本小孩之間，還是有相當的差距。沒有日本小孩會把我視為她們的同伴，也沒有台灣小孩能完全忽略我的特別。 我很希望能有人來問問我的選擇，很遺憾地我也無從選擇，不管是父母，還是國籍。 蘇菲在這個階段做出了選擇，她選擇愛女生。她無法選擇父母，無法選擇國籍，但她可以選擇性向，尤其是在舊金山，選擇性向可能比投票更自由。 凱立，妳不是我，妳不能明白我的感受。 妳不能明白當一個女生，在她最需要母親的青春期，卻失去了母親的那種感受。 我好希望有人會帶我去買胸罩，有人會告訴我第一次生理期來的時候該怎麼辦，有人會安撫我肚子裡翻攪的痛，有人會教我該怎麼面對男孩子的索求，有人會替我打扮，說我這樣穿比較好看。 妳知道嗎？有時候我甚至懷疑是因為我爸我媽我才變成同性戀的。 我不記得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女生，也可能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面對男生，所以總把他們推開。 我討厭我爸跟阿姨的那種方式，太庸俗了，我不知道男人跟女人之間還可以怎麼相處？ 跟女生在一起，我感到比較安心，比較自在，所以我問她們要不要當我的女朋友，她們對我好，我也會對她們好。 女生很溫柔，很優雅，我特別喜歡看她們穿裙子，我自己穿不好看。我媽穿裙子很好看，她如果穿上洋裝就會變得很快樂，一邊走會一邊哼歌，我喜歡那樣的女生。 蘇菲說，像我這種有ka桑疼的人，是不能明白沒有母親的感受。 妳真以為我不能明白妳的感受嗎？我反問蘇菲。妳想想要是妳親生的媽早就跑了，妳認定的那個媽搞了半天只是養母，妳爸也從沒理過妳一天，妳卻莫名奇妙地就得跟他姓，還得叫他「爸」，妳以為我就比較好過嗎？ 「妳懂嗎？」蘇蕾看著我，「妳無法想像，以前我在中國的時候，有多渴望爸跟姐姐在美國的生活。」 真是諷刺，住在那邊的想過來，住在這邊的想過去。 我嘆了一口氣，「所以蘇菲真的沒去找妳媽？」 「真的，我早跟妳說，我媽媽改嫁了。」 我靈光一現地想起什麼。 「蘇蕾，我再問妳，妳要發誓，一定要老實回答我。」 「都跟妳說了我沒騙妳別的唄！」 「快發誓！」 「好啦，好啦，妳說嘛，我知道的話我不會瞞妳，這樣可以了吧？」 「妳到底認不認識這個女人？」我打開抽屜，拿出那張從蘇菲房間裡的小說夾著的照片，那個陌生的，中國女人。 蘇菲接過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真的不認識她，我發誓。」 「不過…」 「不過什麼？」 「我覺得她跟妳長的有點像…凱立，妳自己不覺得嗎？」 「怎麼可能！」我一把搶回照片，這張照片我看了不知千百回了，看到我只要走在路上就能即刻辨認出這個女人的程度，她怎麼可能長得像我而我自己卻不知道！ 「妳看，妳們的眼睛真的有點像呀，只是她年紀比較大，眼角有點下垂，也多了點皺紋，鼻子和嘴巴也是，還有下巴…」 「照妳這種說法，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人長得像。」我白了蘇蕾一眼。 「好啦，那是我自己的看法，不信的話，妳可以拿著照片去問問別人哪。」 該死，越被蘇蕾這樣講，我還越覺得有點像。 「凱立，還有件事，我想跟妳商量。」 我盯著蘇蕾。 「我跟我先生商量過了，在找到姐姐之前，我想先在芝加哥住下來，這段時間，我擔心姐姐的學籍會被撤銷。所以，為了姐姐好，我想我先頂替姐姐的身分，不過，這件事妳得替我保密。我保證，姐姐一回來，我馬上就回香檳去。」 蘇蕾說的極為自然，我目瞪口呆地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我最為恐懼的事，終於發生了。蘇蕾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下個學期就要開始了，蘇菲再不回來，學校那邊或許會作些處理，但我只是沒想過，蘇菲會失蹤這麼久，而她竟然有個雙胞胎妹妹，就是一個跟她長的一模一樣的人，要來取代她的身分。 「妳想，妳的朋友，姐姐的朋友，都把我誤認成姐姐，可見我們長得有多像。我大學時候也是讀心理的，跟姐姐一樣，應該說是我們姐妹心有靈犀吧，所以我要頂替姐姐是不難的，只要妳願意幫我…」 蘇蕾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她的大眼睛眨了眨，淚水彷彿就要落下來了。 「可是妳的英文那麼破…」 「我只是先替姐姐註冊，說不定，開學第一週，她就回來了，妳說是不是？」她又眨動她的大眼睛。 「妳保證，蘇菲一回來，妳就會離開？」我斬釘截鐵地。 「我保證，何況，我還想留在美國呢。」蘇蕾露出一個微笑，看到那個微笑，我卻有些微微的後悔。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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