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oboq0002 (織雛)
看板story
標題[短篇] 末日下
時間Fri Jan 9 19:42:20 2009
《末日下》
這是在末日後才有的景觀。
燦爍如霓虹的光之雨從雲中緩慢飄落,水珠外包裹著一層虹霞,或青藍、或赤紅、或
蒼綠、或紫靛,變換不定的光彩因內在水珠的折射,更加顯得絢爛。
那隻孱弱的松鼠若有思想,「這一定就是神恩了吧?」牠撐著早已無力的身軀努力往
高處爬去似乎想攫取那一珠光之雨,牠爬到了樹頂然後人立而起,想用前腳抱住那顆已經
快接近牠的光。
就快得到救贖了嗎?
松鼠的前爪才一碰觸到那顆光珠便開始腐爛,乾枯、敗死並且剝落,但松鼠還是將它
擁入懷中。
直至風化。
她看見了這一幕。
巨如龍柱的大樹早已了無生機,只剩下被蛀蝕一空的屍殼枝幹,她蜷縮在樹洞裡,只
是抬頭一瞥,就恍若看見了自己。
時間趨於半靜止。
她始終是嚮往著,從母親那裡聽見的溫柔世界。
片灑熙光,與天青藍織梭成純澈的蒼空,雲朵纏捲、翻騰,任意變化而自由,彷若具
現了風的姿態。
草是蒼翠的,一枝、一點的綠絨接壤一片,生命的欣然與存在的堅韌便覆蓋了一切所
見。
還有,那一株蒼翠,勁拔伸展著枝芽似乎想就這樣穿破天空的大樹,那是生命的姿態
。
都是在末日之前的絢麗童話。
她懂,她一直都了解,母親講述的早已是破滅的華美幻想,但她仍無可自拔的想看一
次,「或許在地球殘存的一隅,還有那樣的世界。」她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她啟程。
即使母親的溫柔與死亡的尖銳也挽留不住她,她無可救藥的想一睹那個世界,「母親
,您會原諒我吧?」她低下頭不敢看母親的眼淚,那是如此澄澈而燒灼的不捨,她無法擔
負如此沉重的思念。
母親沒有多說什麼就走了,這是母親給予她的體貼與溫柔,這也是她最後一次感受到
母親對她的慈愛。
她朝世界之東行走,事實上她沒有方向也不知從何找起,只是她聽母親說過,東方是
世界繁華的起源,所以她東行。
跋涉過山河、跋涉過荒漠,跋涉過幾個年頭。
她不明白為什麼,死亡的尖銳與孤身的悲戚感將她數次逼到潰滅的邊緣,但她還是繼
續走,就只是為了母親口中那個虛幻的美好世界?她認為她真的很傻。
不過當世界都已沉淪黑暗之深,還能夠懷抱著希望去尋找所謂的光明,或許這已經是
另一種奢侈的美好了。
「所以無謂毀滅嗎?」那隻松鼠的動作深刻的拓印在她眼裡,她無法忽略那隻、不,
她無法忽略自己,她也是如此,在逐漸敗亡之中也要擁抱自己對光的信念。
光之雨仍在飄落。
「唔?」她看著已經荒枯的山丘上,一個人影站在那裡對著遠方眺望,「有多久沒有
見過生命了?」她佇足觀望那一抹在遠處而飄忽的影子,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會不會
對她造成威脅,她懼怕。
但是她也孤獨。
孤獨致使人瘋狂,她在尋覓的道路上孤獨的崩潰,在崩潰後更孤獨,最後被孤獨這哀
絕的痛折磨得無感。
比起死亡,她更害怕孤獨,所以她朝那個人影走去,然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終
於、終於不用再孤獨了嗎?」。
「咳咳!」幾滴血珠從她的嘴裡濺出,襯在她雪白的手掌上格外的赤赭,她無力地撫
摸著胸口,「或許,我快死了呢。」
也好,這樣也很好。
自己能夠在這一片黑暗之中尋找了那麼久的美好幻夢,很好了,而不管是母親口中那
溫柔的夢,還是她不肯放棄的夢,現在都該清醒,太累了。
她漸漸將眼睛閉上。
那是一個男人,全身赤裸的站立著,眼裡閃爍著警戒的光芒跟一絲惡意,冷漠的神情
似乎是一種拒絕。
但她知道不是的,她知道這個人類的眼裡透露出的情緒都是虛假的偽裝,在他眼裡深
邃直至靈魂的本質,是瘋狂。
她在剛開始體會到孤獨的折磨時,也曾在河裡看見自己的眼睛有著那樣的憎恨,憎恨
孤獨,然後沉入瘋狂。
所以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決定錯了呢。」她這樣想著,懊惱卻不後悔。
「妳的眼睛很漂亮。」男人忽然開口,陰沉沙啞的聲音帶著讓人不舒服的一種破碎感
,似乎他發出的是一種無意義的噪音,但是她卻知道男人想表達的意思。
她的眼睛是如此幽暗而灰濁的,一如陰鬱的海,可是在深沉的潮之下,他看見了那一
燄跳動的光火,微弱得無法照明什麼,卻堅韌而執著的溫暖著,所以黑暗吞噬不了、孤獨
瘋狂不了。
如此美麗的眼睛讓他嫉妒,很嫉妒,嫉妒得快要發狂。
「嗚啊!嗚啊!嗚啊!嗚啊!」男人瘋狂的嘶吼著,他的皮膚開始剝落,被風一吹便
破散如沙,但是男人的身體裡面沒有骨骼、血肉,他的外皮毀壞後只剩下一團灰色的瘋狂
,如同暴風般摧殘著那塊山丘,不停的震盪著本來就已脆弱的大地。
她看著那團狂暴著左支右突的瘋狂,她無法逃離,在瘋狂之中她根本無法動彈,她只
能看著那團狂暴向她襲來。
那是末日之前所謂的「科技」,人類在他身上不斷汲取著他的精力,但是他愛這些孩
子,他無法去拒絕,所以任憑予取予求,這是他的關愛。
他快死了,他再也無法看著他的孩子,再也無法孕育出生命,失去了生機一切便不再
美好,這是他對自己的無奈與悲傷。
在他死去之前,他的孩子卻更快的邁向毀滅,他殘存在這個沒有生命的地方,他感受
不到、體會不到真實的存在,他陷入無感,然後孤獨。
而孤獨讓他憎恨,憎恨使他孤獨的事物。
所以瘋狂。
灰色的瘋狂執念鑽破她的胸口,穿入她的心臟,那一刻她感受到這股複雜而瘋狂的執
念,一一在她的眼前閃爍過去,巨大無比的瘋狂,以及悲傷。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執念?」她閉上眼睛,在黑暗過後,另一個世界浮現了出來。
究竟多久不曾體會過如此溫暖的光了,而天、天空竟然還能這麼的藍?而樹呈現著最
無畏、最奔放的姿態,似乎是回到了過去那個生命川流的世界,難、難到說一切都可以重
來?都可以再一次、再一次重來?
他看見了這個存於她腦海裡的美麗幻夢,然後哭著,大哭著。
「這樣的美好不會消失的,他一定、一定還存在這個世界之中,只要去找、努力去找
,即使末日的天空充斥著黑暗,也一定會有某個地方悄悄的透著光芒。」她這樣說著,對
「世界」、對自己說著。
然後「世界」擁抱了她,深深的吻了她的嘴唇,這是對於他曾孕育的生命的愛,她笑
著接受了「世界」給她的祝福,看著「世界」的執念慢慢消失在這個幻夢中。
她將眼睛睜開,苦笑看著自己的身體。
她撫平了「世界」的傷痛,卻安息不了「世界」的瘋狂,為什麼?或許是她恐懼黑暗
卻又存於黑暗的心共鳴了「世界」的瘋狂。
「我是如此愛著那些孩子、愛著生命,但為什麼讓我孤獨?為什麼!」
那股深灰色的瘋狂在她的心臟處留下了一道猙獰的創口,沒有流血,但是痛楚不停啃
噬她,如貪婪的野獸將她撕咬得破碎,只有將眼睛闔上,在那個幻夢中她才能脫離這哀傷
的詛咒。
他看的見那些奇怪的顏色。
他是在末日後人類的遺子,末日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將所有生命毀滅,有些人類逃過了
浩劫,在世界的邊緣處苟延殘喘的活著,但最後仍然因為環境的劇烈改變而死去,他是剛
好在天擇下適應這個末日的最後一代。
他才二歲時,他的族人就全部死去,一個也不剩,沒有人照顧的他卻還是活下去了,
他吃著奇異的菌類或者偶爾從他身邊爬梭而過的昆蟲,就這樣逐漸成人。
他撫摸著樹幹,隨著樹皮的紋路移動,讓粗糙的表面磨著手掌,他喜歡這樣,所以他
也連帶喜歡這棵樹。
他看見了這棵樹身上那些醜陋糾結的暗紅色,不是液體也不是氣體,就只是攀附著樹
的枝枒纏繞的東西。
他伸手觸摸著那些暗紅,奇異的,他認為這些顏色是有生命般一樣,他在這些紅色之
中感受到一種深刻,他不清楚。
事實上他什麼都不懂。
也因為他的不懂,所以他不會知道這種奇怪的「顏色」是不能說話的,他也不會知道
什麼樣是「好的」、什麼樣的東西是「壞的」,他的無知使他無法去對任何事物做出自我
定義的思考,所以他只能看見事物的最純粹。
也因為他無法思考,所以他的心有無限寬廣的空間能夠接納一切,最純粹的接納,讓
他對萬物都少了精神上的隔閡,沒有隔閡便能做出最直接的「溝通」。
「你是什麼東西?」他問。
「恐懼。」
「恐懼,那是什麼?」
暗紅色並沒有回答他,它只是順著他的手掌進入了他的心。
他看見了那片天青藍的蒼空,幾朵雲被那太潔淨的藍襯得更純素,白得甚至有些莊嚴
,但那些雲卻翻轉、騰迴,做出無數的變化而生動。
陽光穿梭過那一片天空而落下時,被那純澈的藍襯染,光與藍的揉合發出了如同琉璃
般的幻彩,將大地罩上了一層虛夢。
而他變成了那棵他熟悉的樹,他無法動彈,就只是這樣站立著,擔負著這片陽光、藍
天還有一切的美好,但是場景在下一刻變化。
黑暗陰沉的塵土與細菌覆蓋著整個天空,開始敗壞的土地逐漸流失了生機,他的身體
無法承受環境的劇變,只靠著他千年生命的堅韌將死亡延遲,卻只能把死亡的到來暫緩,
他無法阻止,他只能看著自己逐漸毀滅。
所以他不安,然後不安隨著一百年、二百年的積累,成了深刻的恐懼,如尖銳的針刺
著他直到現在。
他撫摸著樹。
「你看到了吧,恐懼是這麼可怕的東西。」樹顫抖著而無力的對他陳述自己的恐懼。
「沒關係的。」
「如果恐懼,那就恐懼吧。」他淡淡的對著樹這麼說。
老樹愣了一下、愣了一下,等到回神才明白,這是何等的包容呀?
或許老樹真正恐懼的,並不是死亡,在百年的時間中,不,在千年的時間中它早已體
會到生命的流程,死亡是生命必然的環節。
它真正恐懼的,是「正在恐懼」,恐懼它正在恐懼著。
它始終認為恐懼是一種「不好的」情緒,但是他卻沒辦法提起勇氣去面對,所以他恐
懼自己正對死亡產生的恐懼。
而他的一句話:「如果恐懼,那就恐懼吧。」不只包容了擁有「不好的」情緒的它,
就連恐懼也被包容了。
原來像我這麼、這麼懦弱的,竟然也能被包容。
它才知道,被人用最純粹的心包容,是多溫暖的一件事情,恐懼,就讓它恐懼吧,它
快樂的這樣想著。
早已頹敗的老樹,總是散發出一股潰爛的氣息,卻突然淡去,枝枒上露出了嫩綠的芽
,生命的清新掃去了那陰鬱糾結的絕望。
末日下,生命在這一刻重新開始醞釀。
那天,山丘上的巨大陰暗灰色風暴般失控,一道道的「深刻」捲入他的心中,但是他
「包容」不了這些「深刻」,因為那些「深刻」本身就不帶有純粹,不過是在灰色邊緣中
延伸生長的混沌執念,他只是看著那灰色漸漸消失,最後連「深刻」也淡然無蹤。
他追了上去,朝灰色消失的方向而去。
那是一隻幼小的狐狸,全身充斥著最純粹的白,唯有眼瞳是略為黯淡幽藍色,牠有著
三條絨毛蓬鬆的尾巴,很美,不只是因為牠身上那股堅韌的生命光火,而是牠本身就是一
種美的存在。
即使瘋狂也如是。
牠的胸口有著一道創口,猙獰、糾結散發著陰晦的暴躁氣息,這使他不敢輕觸,即使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去觸碰它,所以他靜靜的跟著狐狸。
狐狸的身體搖搖晃晃的,那道傷口正逐漸摧毀牠的生命,狐狸的命已經如在風中晃動
的火苗,微弱,而隨時都將熄滅。
他看見了那隻松鼠,還有那道白光。
「其實我很怕黑,非常懼怕。」松鼠的形影已經模糊成了一團散霧,只勉強看得出輪
廓。
「但是末日下,光芒早已失卻,我知道,我卻仍然一直在找尋著,終於、終於讓我找
到了。」松鼠懷裡的光破碎,連帶著松鼠的執念一起虛無。
他懂了。
所以他將手慢慢覆上那道創口。
「不需要害怕。」
如狂潮的「瘋狂」從創口湧出,似乎要吞沒天地般的席捲、吞噬,將他淹沒在無邊盡
的陰灰敗澀之中。
然後全部溶解在他的「包容」之中。
「是矛盾吧,交錯的愛與恨讓你不敢陷入也不肯脫出,所以才失卻了對光的信仰,害
怕黑暗卻存於黑暗。」
「就算存於黑暗,也不需要害怕,黑暗沒什麼的。」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瘋狂在進入他的心時就感受到了這樣的包容,不只是瘋狂,還
有那令人恐懼的黑暗也被無所謂的給包容了,能夠被包容的事物,所以就再也無需恐懼了
吧?
「再也無需恐懼--無需、無需恐懼。」瘋狂傾盡,這個世界的巨大執念終於消殆於
空。
好溫暖,這種感覺就好像光照在身上一樣,她閉著眼睛感受久違的如母親般的溫情,
胸口那股瘋狂也不痛了,或許死前都會有這種美好吧?
「不需要害怕。」
她緩緩張開眼睛,忽然間她很想哭、很想哭,就像在外風霜歷盡的遊子終於歸到那初
之生、初之長的溫暖之中,便再也無力抑制委屈。
「恐懼黑暗而存於黑暗,卻仍熾熱著那光火去追逐真正的光,但妳害怕,害怕著這趟
尋途最後的終點也仍然不是光明,所以邊追逐光明邊讓恐懼的黑暗啃食著自我,在恐懼的
深淵中孤獨。」
「不過。」
他並沒有包容她。
「現在的妳有我,即使恐懼也不再孤獨。」
他只是最真摯、最真摯的用生命去與她「交心」。
「不再孤獨、不再孤獨?如果不再孤獨,黑暗又有何懼?」她笑了,開心的笑了,末
日下,生命再次展露出最純粹的美。
他伸出了手。
小狐狸張開了眼睛看著那雙經常摩擦樹皮,而有些厚實的大手,然後慢慢的、慢慢的
,她的身體發出了一點、一點越來越盛的白光。
他也笑了。
白光蛻盡,狐狸化作了一個美麗而純真的少女,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走向那被光之雨燦爛得有些模糊的那一處。
後記:
他帶著她來到那棵他熟悉的樹面前。
少女看著那棵樹皮好幾處腐敗,光禿的枝枒瘦弱而粗糙的樹,雖然與她夢中那棵壯闊
生長的大樹差異極大,但是那看起來已經快要敗死的殘木上,竟然冒出了幾朵小小的、小
小的嫩芽。
她的眼淚從臉龐滑下。
這裡沒有湛藍的蒼空,也沒有自在飄逸的雲,大地仍然枯敗而寸草不生,但不知道為
什麼,她覺得這裡,跟幻夢中那個世界,好像、好像有幾分相同啊。
末日之下,生命依然湛藍,光,也依然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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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決定是妳了!遠子學姊!(丟出寶貝球)
啪唧啪唧吃著紙的學姐......
poboq0002陷入「入萌」狀態,無法繼續戰鬥,敗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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