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幸運，潔希的公寓也在53街，走兩個街區就到了。之前我已經用email找到她，她說她會在公寓等我們來。 「嘿，凱立，妳好嗎？」潔希一開門就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她是我所知的蘇菲的朋友裡，我最熟識的一個。 潔希是蘇菲的心理系同學，她們在柏克萊念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了。潔希是標準的美國白人女孩，金髮，白皙的臉上有些雀斑，健談，直接，常保笑容，親切，保持友善的距離。我無意貶損美國人，許多在美國長住過的亞洲人或許都有同感，你可以跟他們下課後一起去吃薯條，晚上到他公寓去喝杯酒，但認識好幾年仍搞不懂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我曾和蘇菲、潔希，還有幾個朋友，一起度過好幾晚，美國人的派對喜歡換地方，我們從這間公寓喝到那間公寓，也從某個教授的八卦一路聊到環保議題，不觸及彼此的心靈，僅是漫無目的地談話，卻沒人會否認我們是好朋友。 我常暗自踹想，蘇菲總是一刀就切入我骨脊裡，她跟潔希的關係也是如此嗎？尤其潔希是異性戀，蘇菲還告訴我，潔希不是她的「型」。她們兩個都聊些什麼？美國女孩聊的化妝跟帥哥？不可能。 「菲？」潔希怔怔地盯著蘇蕾，從她的第一反應我鬆了口氣，如果她認為那是菲，她應會毫不猶豫地擁抱她，很顯然地，潔希也遲疑了，她不確定她是否看到了蘇菲。 蘇蕾怯怯地回望她。我故意不開口，靜靜觀察她們倆人的反應。我或許在害怕，這世上只剩下我能辨認出蘇菲與蘇蕾的不同。 「發生了什麼事？妳好像是另一個人…」潔希說。 「她是蘇菲的妹妹，蕾。」 「天啊，我不知道菲是雙胞胎…」 「沒關係，妳是今天第三個說這句話的人。」我回答。 蘇蕾突然笑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笑聲令我厭惡，像在輕薄她姐姐的失蹤只是一個笑話。 我白了她一眼，蘇蕾毫不在意。 潔希讓我們進屋，她一個人住，床、書桌、小沙發，一覽無遺的大房間。 「妳什麼時候最後一次見到蘇菲？」我問潔希。 「某天上完課後，我們在Fulton前面遇到。」 「Fulton？」 「就在音樂系旁邊。」她說。我明白那是一棟建築物的名字。 「她去那裡做什麼？」 「她說她去見姚。」 姚是音樂系博士班的學生，跟我和蘇菲一樣，也住在國際宿舍。蘇菲跟姚的交情，與我跟姚差不多，還算不錯。她在失蹤前去見姚做什麼？ 「妳有告訴警察嗎？」 「有啊，不然我怎麼可能記得那時候的事。」 我沉默不語。蘇菲失蹤之後的這學期我也夠忙的，三門課修得滿滿，有兩門課每週都要交一篇短文，另一門課的閱讀量則是以五百頁為基本，簡直把我累慘了。總想過了幾天她或許會回來，然而沒有。我有好一陣子沒好好跟姚聊了，有時候在宿舍的廚房或走廊遇到，也僅是點頭打招呼，簡單問候而已。姚沒有跟我提過，蘇菲失蹤前曾去找過他。我心中一股激動沸沸滾滾，想馬上找到姚問個清楚。 「我很擔心菲…不知道她是不是被人綁架還是發生什麼事…」潔希嘆了口氣。 「她有跟妳提過要回中國的事嗎？」 「回中國？回去幹嘛？」 潔希說的「幹嘛」是「for what」，我支支吾吾地回答：「for mom」(為了她媽)。 「她媽？」潔希瞪大了眼。 「不可能嗎？」 「為什麼？」 「她想念她媽，或想念中國…」我聳聳肩。 「真的嗎？」潔希做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或許吧，我不覺得她有那麼喜歡中國。」 這時候我注意到蘇蕾和我的身體都微微顫動，我看了蘇蕾一眼，她也回看我。 「對不起，如果妳聽了覺得不舒服…」潔希看著蘇蕾說，有幾分尷尬。 「妳說菲沒有那麼喜歡中國，是什麼意思？」我追問。 「她說過，她很喜歡美國，她覺得自己很幸運能住在舊金山。有那麼多人都想到美國來，而她這麼輕易地就當了美國人，想去哪就去哪。」潔希直率地回答。 潔希說她很想念蘇菲，因為菲是她在芝加哥最好的朋友，她陪她討論文章，陪她逛街買衣服。她說，她們都從加州來，又都是柏克萊畢業的，觀念很像，生活方式也很合，菲不在，她真的有點寂寞。 她所描述的蘇菲，是一個我不熟悉的蘇菲。我所熟悉的蘇菲，厭惡父親跟阿姨的下層生活，但願自己沒有移民，能留在中國，不要做一個外白內黃的美國人。那個在潔希面前的蘇菲，是一個道地的美國女孩，而我從沒有見過她這一面。 我注意到蘇蕾垂下了頭。即使她的英文很爛，這些對話她卻都聽懂了。 「我不知道她這樣想過。」我說。我在說給自己聽，也在說給蘇蕾聽。我有一種被刺傷的感覺，我想，蘇蕾也是。這種情緒很微妙，來得很突然，有點類似當你置身異國，聽到有人在罵「Chinese」如何如何，無法完全充耳不聞的感受。 當我和蘇蕾準備離開，潔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我回頭看她，她說出的卻是： 「凱立，妳什麼時候要教我做珍珠奶茶？」 珍珠奶茶是台灣人發明的，這一點，我認識的外國人裡，倒是不曾弄錯過。他們常常把台灣搞成泰國（Taiwan和Thailand乍聽很像），該到台灣的包裹最後最去了泰國。還有一次來自多明尼加還是哥斯大黎加的同學，問我台灣從中國「分裂」出來，是不是與蘇聯與東歐共產解體同時期。唉，我又怎麼能怪他呢，畢竟我自己對中南美洲的國家歷史也是懵懵懂懂啊。 姚住在國際宿舍，我知道他沒錢去旅行，寒假留在校園。我跟蘇蕾反向南行，準備回去59街國際宿舍找姚。 蘇蕾很難得收歛起初至芝加哥時的喋喋不休，我猜她或許正為她的爛英文暗自發窘，而我還不打算用這個來打擊她，至少不是現在。她或許根本沒在美國念書，不知道用了什麼身分混進來的—她拿的那本護照，並不如我的這本一般容易取得簽證。然而，她是不是個在香檳唸碩士的學生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擁有與蘇菲同樣的容貌，同樣的身材。這不像辨認一個LV或Gucci的名牌仿冒品般簡單，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說她是冒牌貨？她依然是蘇蕾，一個長得和蘇菲一模一樣的女子。 在路上，我思忖著，我是否該冒險向蘇蕾探問更多蘇菲在中國的過去。或許蘇菲恨透了這個妹妹，才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蘇蕾，或許她們從未連絡，一切只是蘇蕾編出來騙我的。 原本就認識蘇菲的我們之中任一人，唯一剩下的共通點竟是—我們都不知道蘇蕾的存在，而我們都承認她們倆很像。 我曾經是很感謝姚的，在台灣同學會遺棄我的時候，是他和蘇菲收容了我。 在我初至芝加哥時，我和絕大多數的台灣留學生一樣，加入了台灣同學會mailing list(郵件名單)，包括畢業的老校友，到就讀中的所有台灣學生，應該有超過兩百人以上的成員，都可以透過這個名單轉介信件及發布消息。第二個學期期中考的時候，我無心轉寄了一則新聞，內容是敘述台商至中國大陸設廠，本地人在習得技術後，不顧商業道德，另外開廠以更低價格製造同款商品，使得台商市場萎縮。轉寄本身並無對錯，而我錯就錯在，轉寄時還在新聞前附加了一句：「中國人，偷竊很不好。」 過了幾個鐘頭，先是數封撻伐的信件飛來，寄信人有我認識跟不認識的台灣同學，當我還陷在驚訝跟困窘之際，辯駁的信件也隨之出現。所有的信件都以英文書寫，翻譯成中文的意思大概不脫是「你說的『中國人』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是『中國人』嗎？」「不敢相信我們之中竟有人如此目光如豆。」「批評『中國人』有錯嗎？原作者又沒否認他自己也是『中國人』，倒是你自己的心態是什麼？」諸如此類的。 事件的引發者，我，還有兩個十幾頁的期中報告要寫，為了遠離這團混亂，沒有做任何解釋，我默默地退出郵件名單。這意味著我不會再收到任何透過台灣同學會轉寄的信件，不管是對我攻擊或為我捍衛，都不干我的事。 說真的，在寫下『中國人』這三個字的時候，我並沒有思考太過深層的意涵。比方說『中國人』指涉的是對岸的人，還是也包括本島及我自己在內的人，比方說，「中國人偷竊很不好」對我來說到底是一個有政治操作的句子，還是它其實也等同於「美國人偷竊很不好」與「德國人偷竊很不好」這樣具有普世價值的中性句。 我真的沒有思考那麼多。真正令我挫折的是，身處這個寬闊的異國，我承受的卻是與我來自同座小島人種的猛烈攻擊，而那些人我甚至從未謀面過。 在那段期間，給予我最多鼓勵與安慰的，是姚和蘇菲，無論他們拿的是紅色或藍色的護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或美利堅共和國），他們認同的祖國是同一個中國。 國家的政權交替之後，總會留下遺民，清兵入關之後，原不服膺滿族的漢人成了明朝遺民，柏林圍牆倒塌之後，納入民主的東德人成為遺民。歷史洗腦加上政治角力，日本殖民台灣之後，Taiwanese成為遺民，蔣介石來到台灣之後，Chinese又成了遺民。在蘇菲離開我之後，我竟然有了遺民的情緒，原來她說的那些跟我親近的話都是唬我的，她是美國人，也是中國人。 我們在宿舍二樓一間隱密的廳堂找到姚。這間廳堂，平常住宿的房客很少經過，除了不定期出借，最常使用的是每個早上聚在此用餐的猶太人。我曾經好幾次遇過那些戴著黑色圓帽的年輕小男孩跑來跑去，還有我認識的那些以色列籍同學，我對他們的團結忠誠感到吃驚。當他們提起故土的戰爭，總是毫不遲疑地：「如果國家戰爭需要我，我會馬上放下學業回家去。」我的血液裡沒有這樣的確定，或者不只是我，蘇菲，蘇蕾，姚都是，不管海峽哪一岸燃起戰火，父母親都只會叫我們躲得遠遠的。 第一次是姚帶我來這裡，他有時候會在這裡練琴。姚主修指揮，最擅長的樂器是鋼琴，白天的廳堂全拉上厚重的窗簾，房裡暗漆漆的，他說在這樣又黑又靜的環境裡彈琴特別能專心。當我和蘇蕾踏上階梯的時候，就聽到遠處的蕭邦流瀉入耳。 「她是蘇蕾，蘇菲的妹妹。」 還不及姚開口，我就直接解釋了他眼中的疑惑。我累了，我厭惡一而再、再而三等待別人的反應，爾後解釋，她不是蘇菲，她是蘇蕾。 「我聽潔希說，蘇菲失蹤前有去找過你。」 「是啊，怎麼了？有她的消息了嗎？」 「沒有，我想問你，她那天跟你說了什麼？」 「我想想…」姚的手指仍在琴鍵上滑動，流出一串優美輕柔的音律，對他來說，彈琴有如吃飯喝水般容易，他無需思考就能彈出一首歌。 「她問我南京的事兒。」姚說。 「南京？她問你啥？」蘇蕾比我搶先一步。這是今天她第一次搶在我前頭，因為我們說的是中文。 姚停下手指，抬起頭看著蘇蕾，「她問我能否介紹南京的朋友給她認識。」 「天，妳真是跟蘇菲同個模子刻出來的。」姚說。 我嘆口氣，「她肯定去了南京。」 「何以見得？」蘇蕾盯著我。 「不然妳覺得她還會在哪裡？」 「你們在說什麼？怎麼我都聽不懂？」姚坐在琴椅上，攤手뀊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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