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reefish94 (小魚)
看板story
標題[中篇] 國家文藝基金補助創作-小說【蘇菲】5
時間Tue Jan 6 17:20:15 2009
經不住蘇蕾的要求,當然我的房間也是小得無法容納另一個人的情況下,我勉為其難地用那把阿姨留給我的鑰匙,讓蘇蕾住進了蘇菲的房間。她非常興奮,興奮的程度不像是在緬懷一個雙胞姐姐的失蹤,而像是意外得到這個機會而終於可以到此一遊。我當然知道我沒有資格這樣想,作為一個她們家的外人,我沒有資格去拒絕一個妹妹跳上她姐姐的床並聽她嫌棄那深藍色真是一點朝氣都沒有。
我坦白說,或許就是因為蘇菲和蘇蕾實在是那麼像,又那麼不像,才讓我如此困擾。像的是長相身材,不像的是個性說話。
我看著蘇蕾就沒法說服自己她不是蘇菲的親生姐妹,但就是越看著她,也更沒法讓自己相信她跟我認識的蘇菲竟然會是姐妹。
蘇蕾聒噪,蘇菲寡言。蘇蕾熱情,蘇菲淡漠。
並不是說姐妹個性必然相似,不過蘇菲蘇蕾也實在差得太多,除了長得像以外,除了同一個父母所製造的受精卵細胞分裂後的外貌基因一樣之外,我敢說她們不是在分開長大之後才變得不同,應該是從小時候就是那麼不同。那種不同自然地像是天生的,又不自然地像是故意的,好比我發現蘇蕾竟然喜歡吃蘇菲最痛恨的洋蔥,並且同時討厭蘇菲最喜歡的胡蘿蔔。這就像是另一個站在鏡子對面的你自己,不管你走到哪裡,他就是故意要跟你唱反調。
蘇菲說她害怕照鏡子,卻沒告訴我她有一個雙生妹妹。難道她看到妹妹的時候,不會覺得自己在照鏡子嗎?
「所以呢,拉岡的mirror(鏡像)指的就是當你照鏡子的時候,你才會知道你自己是誰。」蘇菲說。
「什麼意思?」我問。
「因為拉岡假定,baby天生以為自己和媽媽是一體的,直到他照鏡子,才會發現自己是另一個人。」「也就是說,發現自己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是分裂的,和母親之間是分裂的關係。而且當subject(主體)發現自己得要透過鏡子裡的the other(他者)來認同自己的時候,他會擔心自己被那個the other取代。」
「所以這是拉岡說的a rival to himself(他自己的敵對)囉?」
我看著書上的那一句話,用紅筆在上頭畫了個星星,蘇菲卻緊緊地靠在我身後。
「對,這是一種矛盾,你既要他認同你,又怕他威脅你。如果他不認同你,你會嫉妒,會憤怒,會不安。」她一邊說,一邊像在撫摸嬰兒般輕輕地用手依著我的臉畫輪廓。
「那像妳這種害怕照鏡子的人呢…」
蘇菲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的手碰到我的唇,比了一個閉嘴的手勢。我的身體像從地心點燃,由內往外發熱,幾乎是下意識地我舉起手推開了她,被她碰過的嘴唇乾如枯萎的葉子。
我站在蘇菲的鏡子前面,鏡子還是被包裹得緊緊的,但蘇菲已不在我身後。
她離開我了。我是那個留下來的人。
我意識到失蹤比死亡以更無情的方式在剝奪存活者的靈魂。像逐漸淡掉的氣味、逐漸斑駁的字跡、逐漸微弱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凌遲般地離開那個留下來的,存活者。當死亡已經蓋棺論定,失蹤作為一種離開的形式,卻更為殘忍地要存活者不斷地去尋找,去想念,去回憶。
蘇菲不在這裡,我在這裡。
「凱立,妳在發呆啊?」蘇蕾從我身後推了我一下,把我嚇了一大跳。
我本來是想在蘇蕾住進蘇菲的房間之前,把一些蘇菲的私人物品藏好,不過坦白說我並沒有什麼線索,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那麼普通正常,除了那張梵谷的自畫像,他投射出的目光還是一樣神經質。
我知道我這樣做很愚昧,但我心中確實有些疑問縈繞不去。首先,蘇菲有什麼理由不告訴我她有一個孿生妹妹?其次,為什麼在蘇菲莫名的失蹤之後,蘇蕾就莫名的出現了?我開始有個奇怪的預感,或許蘇菲失蹤真和她媽或是蘇蕾有關,說不定蘇蕾根本就知道蘇菲在哪裡。
「蘇蕾,我問妳,妳爸跟妳媽有沒有聯絡?」
「我爸?我連他什麼時候過世的都不知道,怎麼有聯絡?」蘇蕾漫不經心地翻動著蘇菲的東西,衣服,書本,筆記本,櫃子,抽屜,她的侵入讓我有點不舒服,而我卻沒有什麼正當權可以阻止她。
「妳媽會不會偷偷地跟妳爸連絡,只是不讓妳知道?」
「啊?不可能不可能啦,他們可是吵架離婚的呀,我媽早就改嫁了,還跟我爸連絡做什麼。」
我突然想起蘇菲以前告訴我的一段話。
「爺爺奶奶老愛說什麼共產黨真的很糟糕,沒有共產黨我們一家人就不會分開之類的,我小時候還以為是共產黨拆散我爸媽的,很可笑吧。
我有時會想要是我一直留在中國會怎樣,以前在南京的時候,我媽媽還蠻疼我的,我常想到媽媽晚上哄我睡的那個樣子。到了舊金山之後,我爸白天在餐館切臘肉,有的晚上找個看對眼的阿姨回家搞,就應付叫我快去睡覺,哼,這種日子就比較快活嗎?」
蘇菲似乎還蠻想念她媽媽的,結果她媽早就改嫁,或許都忘了這個女兒了。如果蘇菲真是去找她媽的話,還真是枉費阿姨對她的一番苦心。
「所以妳們家是因為妳媽改嫁才搬家的嗎?」我想到上一次阿姨跟我說的話。
「是呀…嗯,妳怎麼知道我們搬家?姐姐跟妳說的嗎?妳問這些要做什麼?就跟妳說姐姐不會去媽媽哪裡的啦……呀,這是什麼東西呀?」
蘇蕾邊說邊翻著一本書,那本書我看過,水藍色的封面,蘇菲常拿在手邊翻的,原來裡面夾了一張照片,蘇蕾拿起來仔細端詳著,我很緊張地把它搶了過來。
「哎喲,我都還沒看清楚呢…妳幹什麼…」蘇蕾叫了起來,湊到我旁邊看。
照片裡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略帶微笑地望向側邊,她臉頰旁沒收編的細髮被風微微吹開,像她眼角邊的細紋。她說不上很漂亮,但有一種魅力讓人忍不住盯著她看,一種很溫暖,很柔和的感覺,緩緩襲上心頭。我看不出她的年紀,但估計至少是中年以上,面孔是完全東方的,大膽猜測的話,應該是華人的血統。
「這是誰呀?」蘇蕾問。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她,不只是想不起來,而是完全沒印象,我從來沒看過這個女人,當然,更不用說我怎麼可能知道蘇菲為什麼會有她的照片。
「啊,我想起來了,這是師母嘛,就是那個…那個生物系林教授的太太,蘇菲跟他們家很熟,一定是她跟老師借這本書,所以師母的照片才會在這裡…嗯,我把這本書拿去還老師…」原來說謊不打草稿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從小到大說過的謊不多,了不起就是跟ka桑說我去小莉家其實是跟男生在外面約會這類的。現在我發現說謊不但要有技巧,還要有演技,雖然沒有鏡子,但我猜自己現在一定表情誇張,滿臉通紅,演得有夠爛。
「是哦…」蘇蕾沒有什麼興趣地走開了,繼續翻動架上的東西,我則有種想要逃走的衝動,像是被逮到警察局的小偷,被審問完後因無具體證據僥倖被釋放的,那種心虛的衝動。
「好吧,那妳今天晚上就住這吧,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再來敲我房門,bye-bye。」我把照片放回那本書裡,緊緊把書抓在手裡,裝做若無其事地跟蘇蕾道晚安。我搭上西翼的電梯離開,再穿過一個長長的走廊,搭上東翼的電梯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段路程並不算長,卻足夠讓我心跳加速到爆裂的程度。我腦中混合了許多混亂的思緒和記憶,蘇菲,蘇蕾,阿姨,這個陌生的女人,她們的影像反覆重疊出現,像錯置播放的幻燈片。在電梯裡我偷偷打開書再度看了照片,闔上書本的時候我終於第一次看到它的書名,是用英文寫的:「莫泊桑短篇小說集」。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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