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置信地盯著蘇蕾，那張和蘇菲一模一樣的臉孔，開始聽她說蘇家的故事。 「蘇菲是我的姐姐，說起來，是只大了3分多鐘的姐姐喲。媽媽在南京生下我們，有些失望，因為是兩個女孩兒，但我差點就被送給別人家當養女，妳知道嗎，如果是在鄉下，可能就會被勒死了呀，反正是雙胞胎，怎麼看都一樣。」 「即使是同卵雙胞胎，有些人在長相上卻也是分辨的出來的，好比一個臉稍大啦，或另一個耳朵比較扁啦。但我和姐姐不是這種型的，我們是，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的那種雙胞胎，連爸爸媽媽也幾乎分不出來誰是誰的。後來為了避免搞錯，媽媽還給姐姐剪了頭髮，她比較短，我比較長，這樣就能夠分辨了。」 「讀小學四年還是五年的時候吧，有一天我和姐姐放學回家，爸爸說他要去一個地方，這個地方一次只能帶一個小孩兒去，所以他先帶姐姐去，然後再帶我去。」 「我聽爸爸的話坐在房間裡頭等，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天也黑了，我也睡著了。我醒來的時候我看見媽媽坐在我的床邊哭，我問她哭什麼呀，又在房子裡找爸爸找姐姐，問他們去哪裡了，媽媽說，爸爸跟姐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爸爸帶著姐姐去了美國。小時候我就聽說爺爺奶奶都在台灣，只有爸爸留在家鄉，說是因為他們去台灣玩，爸爸太小託給叔叔家照顧，誰曉得竟然打起仗，就這樣回不來了，爸爸還因為這樣成分不好，書都唸不成呢。」 「爺爺奶奶一直在找爸爸，只是那時候不開放，聯絡不方便。之後他們移民去了美國，也找到了爸爸，想盡辦法要把爸爸接去團聚，湊不巧又遇上文革，咱這邊亂七八糟的，又拖過了幾年吧，好不容易等到移民下來了，結果爸爸媽媽卻要離婚了。」 「小時候我印象中他們老在吵架，吵什?我也忘了。總之移民剛好是個分開的理由，聽媽媽說，本來爸爸說他兩個孩子都要帶走，是媽媽不肯，說什麼也要留一個在身邊，爸爸才只帶了姐姐。」 「我問媽媽怎麼不跟爸爸一起去美國，反正到了美國也還是可以離婚啊。媽媽說到了美國她要靠什麼，去餐館洗盤子嗎，這樣的活她才不幹。說的也是，我媽媽外公外婆都是幹部，犯不著來美國當下人吃苦。」 「我呢，我是去年來美國的，我在香檳那邊讀會計，到你們這兒很近。爸爸來了美國之後其實不大跟家裡聯絡，聽說前兩年生病走了，我也沒多問姐姐什麼。至於我怎麼找到姐姐的，那可就奇了。有個叫張良的傢伙，在你們這兒讀計算機的，他的女朋友在我們那兒念經濟啊，去年聖誕節他到我們那兒湊熱鬧，一見我就說不得了啦，他認識一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我聽了好開心呀，就這樣找到姐姐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呀，哈哈哈。」 「一個多月前，我寫email給姐姐，打電話給她，她都不回，我覺得挺不尋常。快期末考試前，我想問她聖誕節能不能來找她呀，還是聯絡不上她。我沒法子了直接打到宿舍辦公室，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失蹤好一陣子了。」 「妳想，我想姐姐想了這麼多年，我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找到姐姐了，而且還是在美國，所以我想這次一定不難的。我跟宿舍說，我是她妹妹，想過來找她，這裡有沒有什麼朋友可以幫忙的，他們就把妳的名字給了我。」 聽完蘇蕾的獨白，天也黑了。我的房裡只開一盞小燈，天色昏暗之後，她的臉逐漸黯淡下來，光線打在她的半邊臉上，把她的輪廓襯托得更明顯。奇怪的是，越看著蘇蕾，我越迷惑了，蘇蕾真的跟蘇菲長的一樣嗎？她們乍看之下是很像，但細看好像又不是那麼像了，蘇蕾較蘇菲更瘦削一點，眼神更精明一點，神態更嬌媚一點。 越看著蘇蕾，我腦中蘇菲的影像越模糊。 「我不懂…蘇菲為什麼沒向我提過妳…我是說，我為什麼沒聽她說過她有個妹妹……」 「是嗎？姐姐是不是有告訴外人我不知道。」她撥了撥長髮，然後直利利地看著我，「說不定，她並不覺得妳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她不想把家裡頭的事告訴妳。」 蘇蕾說得極為理所當然，而她的話卻微微地刺痛了我，像我的指尖，不小心碰觸到仙人掌邊緣被扎了一下。蘇菲並不是我的姐妹，我當然不會知道她所有的事，只是至少在芝加哥的這一年來，我確信我是她最親密的朋友，我們有許多地方極為相似，至少，她說過她愛我。 「不過沒關係，現在妳知道我們是姐妹啦，我姐姐失蹤了，妳能不能幫我來找她？」蘇蕾眨了眨她的眼睛，暗示我不能拒絕這個無辜又無助的提議。 我正想進一?討論的時候，我房裡的電話響了。我其實很不想在蘇蕾這個剛認識的陌生人面前接電話，但她率直地望著我，並沒有要迴避的意思，偏偏電話響個不停一副你若硬是不接我也決不放棄的態度，我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話筒。 「凱立將！妳現在不是在放假？怎麼都不打回家呢！」聽到這個聲音我馬上就知道是ka桑打來的。 「啊，我的作業到最近才交完嘛…」我心不在焉地說著，只想電話趕快結束，因為房間就這麼大，我即使說得再小聲，蘇蕾都可以聽見我在說日語。 「是嗎？那聖誕節要去哪裡玩呢？」ka桑不放過地繼續追問，我想她是注意到我的說話語氣不同以往，肯定是旁邊有人。 「還不知道，留在學校吧。好啦，我朋友在等我，我再打給妳，拜拜。」不等她的反應，我就逕自把電話掛斷。 「哇…妳的日語好流利啊…」我就知道蘇蕾會這麼說，從小我就說日語，就像我的母語一樣。 「我媽是日本人。」 「啊？真的啊！那妳是混血兒呀！」我還沒做更多說明，蘇蕾就驚叫出來，但她卻突然給了我一個靈感。 「對了，妳想妳姐姐會不會去找妳媽了？妳媽現在在大陸嗎？要不要我們現在就打電話給她問問看？」 「我媽？我想不可能吧，我每個星期都會打電話回家，媽媽沒跟我說什麼特別的。妳為什麼覺得姐姐會去找媽媽？而且，如果她想去找她，為什麼不跟我說？」蘇蕾露出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就是看到那個表情的瞬間，我終於確定她並不是蘇菲。另一方面，我開始猶豫是不是該把阿姨的事告訴蘇蕾，但顯然這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何況我現在跟蘇蕾也不熟。 「喂，凱立，妳真的是中日混血呀？」當我還在思索，蘇蕾卻盯著我的臉看。 「哎，不要問了，妳肚子餓不餓？」我聽到自己下腹發出的咕嚕咕嚕聲。 我當然不是混血兒，我親爹親娘都是台灣人，只是我媽生了我沒多久，我老爸就因為在日本作生意搞外遇把她甩了。養大我的ka桑是我爸名義上的現任老婆，雖然嫁給我爸也二十幾年了，但她並不是他最後一個女朋友。這樣說起來，我那還在年輕時候就離開我爸的親媽可能比較好命，至少她不用經歷家裡事業走下坡爸爸卻依然故我玩女人的悲慘歲月，她後來再嫁的不錯，我回台灣的時候跟她吃過幾次飯。 跟「媽媽」見面的事我沒有告訴ka桑，怕她想多了會傷心。她這幾年精神蠻脆弱的，大概是更年期到了吧，越來越沒有安全感。我告訴她沒什麼好擔心的，等我念完博士我就會回台灣啦，以後我未必會養我爸但我一定會養她。 ka桑就是我媽，除此以外我沒有想過其他身分。小時候我不知道ka桑跟我沒有血緣關係，還因為母姊會的時候班上同學笑我又黑又瘦，一點也不像又白又美的 ka桑而哭得稀哩嘩啦。中學讀歷史讀到抗日的那一段，同學因為我媽是日本人而故意說些諷刺的話，為此我還摔壞了一個討厭鬼的鉛筆盒而被罰站。即使如此我從不覺得ka桑當我媽媽有什麼不好，上大學之後他們告訴我ka桑其實不是我親媽媽之後我也還是叫她ka桑。ka桑做的便當超好吃，買給我的衣服超漂亮，不管我考第幾名她總是會溫柔地摸摸我的頭說好，我從小到大的上台表演或畢業典禮她一次也沒有錯過，而我爸卻一次也沒有來過。 蘇菲曾經說她很嫉妒我，我有兩個媽媽，她連一個也沒有。 妳有阿姨呀，我這樣說她就會生氣。阿姨除了說話帶點台灣國語腔，穿著稍嫌俗豔一點，我看得出來她對蘇菲頂好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蘇菲不喜歡她。可能是蘇菲跟爸爸過來美國的時候已經11歲了吧，對母親有清楚的印象了，所以沒辦法像我一樣接受一個新的媽媽。蘇菲說她爸從不說清楚是怎樣跟她媽離婚的，也從不讓她跟媽媽連絡，蘇菲甚至懷疑移民前她爸早就認識阿姨了，只是找個藉口離婚罷了，這個說法我覺得有點太扯了。 蘇菲問我，覺得自己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我說當然是台灣人呀，即使我媽是日本人，我從小吃日本菜，說日文，穿日本進口的衣服。小學班上常有女同學很羨慕我，因為我總是用著漂亮新穎的日本文具，鉛筆盒，橡皮擦，小錢包，那些在台灣的百貨公司裡小女孩夢寐以求的奢侈品，每次寒暑假與ka桑回日本，她總是大方地買給我。電視上說的「八年抗戰」與「仇日」，對我們這個世代的小孩是歷史課本上的名詞，當我們用著印著Hello Kitty的自動鉛筆寫作業的時候，並不會認真地去想這有什麼罪惡。 蘇菲說她就不知道，她爸會說現在我們是美國人了，可是她老覺得美國對她來說不過是一本護照，一個社會安全號碼。她爺爺奶奶恨共產黨恨得要命，是他們把家裡的土地跟財產都拿走了，但他們也覺得國民黨好不到哪裡去，那些人跟土匪沒兩樣，只顧著自己賺錢，枉顧百姓聊生。共產黨，文化大革命，天安門事件，對蘇菲來說像是神祕的符碼，多知道一點那些事，似乎就能與故土更靠近一點。 我問她，難道妳覺得南京比舊金山更像家？ 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說她沒辦法說哪個是家或哪個不是家，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 可是她又斬釘截鐵地跟我說，她覺得她和那些中國來的同學很不同，哪裡不同她也說不上，倒是，她覺得跟我在一起比較有親切感。總之， “I am Sophie, from San Fran.” (我是蘇菲，從舊金山來)，她都是用標準的美式英語這樣說。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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