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十月，還沒有開始下雪，但是空氣已經凍得像冰。 一個早上，熬夜到凌晨才寫完一篇期中作業的我，被一段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住在國際宿舍裡沒有什麼隱私可言，幾乎任何人都能輕易地隨著任何一個住客搭上電梯直達任何一間房門前。在接近數值兩百的長期住客裡，任何一個兩百分之一認識的另一個兩百分之一大概不會超過兩成，那麼更不用提幾乎天天在流動的臨時住客，數值接近二十。 因為熬夜的緣故，我睡得很沉。我花了一點力氣，才從模糊意識裡判斷這不是作夢的幻聽，緩緩挪動我呈現清醒反應卻有些麻木的雙腳，我在床邊摸到了眼鏡，抓了椅子上的披肩，匆匆裹住我單薄睡衣的前胸，打開厚重的房門。 在我還沒能看清楚不速之客的長相之前，我便知道他不是我認識的兩百分之一或不認識的二十分之一。他是一個警察。 「早安，小姐，我是駐校警察。妳是凱-立-王小姐嗎？」 是的。我遲鈍了一下才點頭。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英文拼音不連續，還是我的腦波反射不連續。 「妳認識菲-蘇小姐嗎？」 「妳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嗎？」 「妳記得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候？」 是的，認識。 嗯，應該在房間或去學校了吧。 上一次？我想想…… 對於連續的三個問題，我其實是在含糊不清中回答的。我一方面要用身體抵住厚重的房門以免被反鎖，另一方面要催促還在開機中的腦袋運轉。當我發現最後一個問題是我必須思考一下才能得出答案的時候，我的遲疑突然喚醒了我。 「可以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我皺起眉問。 「這個嘛，我們接到電話，說蘇小姐的家人好幾天聯絡不上她。」 面無表情的警察像在陳述一隻小貓的走失。 「她失蹤了嗎？」 「我們還不確定，所以正在調查中。」 警察先生撥了一下他的帽緣，露出他平板無神的藍眼睛，清了清喉嚨，簡述他來的目的。 昨天心理系辦公室的人打電話給駐警單位，要他們幫忙尋找蘇菲。蘇菲的家人說，從上個星期四晚上之後，就聯絡不到蘇菲了，在她的電話答錄機裡留言，或是拜託宿舍櫃檯留紙條在門上，她都沒有回。於是她家人又打給系辦公室，希望學校的人能幫忙找找，沒有什麼急事，只是想確定她是否平安。 我就這樣穿著睡衣披著披肩站在走廊上聽警察陳述，因為我房間的斜對角就是這層的公用浴廁，刷牙洗臉的上洗手間的正要出門的，每個人莫不是以那種禮貌性的但掩飾不住好奇的神色向我們點頭招呼。 國際宿舍雖然是開放式的旅館，但住客還是以學生為主，尤其是研究生，大學部的多半住在那種四人一間熱熱鬧鬧的聯合宿舍，或是跟朋友分租公寓好盡情派對。像我們這種研究生的生活，每天除了上課唸書買菜煮飯寫報告，也沒有其他事可作，不過除了教室圖書館超市廚房公寓，大概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扣除公共場所的可能，即使有個人在自己的房裡被棄屍一個禮拜完全沒被發現並不是不可能。 今天星期三，距離上星期還不到一個禮拜，現在是期中考週，找不到人是正常的。 「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候？」警察先生又問了一次，他嘆了口氣似乎在暗示他的耐性已經快要用完。 「好像是兩三個星期前吧，我在廚房遇到她，問她拉岡的事。」 「拉岡是誰？」他的眼睛突然發亮，新登場的名字挑起他的好奇。 「呃，拉岡是一個法國心理學家。」很遺憾的是這不會提供任何線索。 警察先生的表情倏地垮了下來，像一個洩氣中的皮球，我為手上那枚無心的大頭針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他說他還要繼續問問宿舍裡其他的中國學生，是否有蘇菲的消息。他的神情看來有點無奈，像是不期待會破案的漠然。或許研究生壓力太大鬧失蹤鬧自殺這種事常常在發生，如果排除犯罪或他殺動機，這種案子不是草草結束就是不了了之。 這時候我才明白，警察會來敲我的門是因為他把我當成中國學生了，跟蘇菲一樣的，中國學生。其實我跟蘇菲都不是，我是台灣來的，而蘇菲，她會說她從舊金山來的，不過照「中國學生」的英文說法，Chinese student，我和她既是Chinese又是student，這樣說也沒錯啦。 我本來想叫住那警察，叫他不用浪費時間去問那些「中國」學生了，蘇菲跟他們也不熟，至少不會比跟我熟，後來覺得這樣做或者是自討麻煩，於是住口了。對這些美國警察來說會有什麼分別的呢，反正妳也是中國人，她也是中國人，住在同一個宿舍裡，這是再簡單不過的辦案調查推論了。 當然啦，要跟這些人解釋ROC和PRC不是同一個中國，還真是傷腦筋呀。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84.15.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