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en6840 (Kucci)
看板prose
標題[創作] 我們一起去Paul Smith特展
時間Wed Nov 29 13:54:20 2017
我有時會驚覺,
自己的夢想和天真
被他們呵護得多麼好,
使我在長大之後,
竟然不能理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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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與青穎、詠詩去華山看Paul Smith的展,又去吃了麻辣鍋。阿詩是澳門人,聊著聊
著,不禁想起小時暑假經常去到中國的時光。
父親在東莞工作,那時候進中國,最常走的是香港和澳門。我記得我第一次搭機是坐在
逃生門的旁邊,對面就是那兩位打扮得很漂亮的空服員姊姊,當時我只有十歲吧,覺得
要是那位姊姊的其中一位能當我的女朋友就太好了。我直勾勾的盯著她們看,而當她們
看向我的時候,我又笨拙地把頭別過去,察覺到她們在笑。後來我讀到《詩經》裡「巧
笑倩兮、美目盼兮」,我都想起第一次飛行時,那美好的100分鐘。
落地後,要再坐通寶巴士到「內地」。售票員總會問,哪個城市?哪個酒店?父親的工
廠在一個叫沙田的地方,那裡具體多麽偏僻我不知道,但是總之,我們的巴士會開到虎
門(就是當年林則徐銷毀鴉片的虎門),然後父親會開著公司配給他的車來載我們。
父親的宿舍是工廠裡的一間套房,出了房門,往左手邊推開巨大的鋼板門,就是巨大的
廠房和機器。我們可以在房裡聽到日夜不息的染布機運轉的轟轟聲音。房間的廁所非常
破敗,巨大的工業管線就裸露在那裡,牆壁和地板的磁磚上爬滿鏽水的痕跡。馬桶沒有
自動沖水裝置,必須裝一桶水放在馬桶旁。我們洗澡,就是在洗臉台裝滿水,用小勺子
舀。父親在那十多年,某一年,我們終於靈機一動,自己在浴室角落,用紅磚和水泥砌
了一個浴缸。
宿舍像一個小村子,那是緊貼著工廠的一棟附屬建築,巨大的迴旋梯,每一個轉角,就
有一間給員工的小房間,來到這裡工作的臺灣幹部,都發配到一個那樣的棲身之所。印
象中,我聽過父親半夜爬起來,推開巨大的鋼門進入工廠的聲音。小村子住著許多人,
趙叔叔住在第一個轉角,黃叔叔住第二個轉角,宋阿姨住在第三個轉角,江阿伯住在三
樓。
他們的房間都只有一間貨櫃屋那麼大。黃叔叔的妻子是杭州人,抽菸,瘦瘦白白的,黑
眼圈很重。我第一次進到黃叔叔的房間找黃小弟玩的時候,就被那種混著菸味、潮濕霉
味和冷氣味的房子給震懾。江阿伯很胖,講話很大聲,我很怕他,也常常在背後罵他,
跟喜極說,阿伯老氣橫秋,戴著眼鏡,像是一隻胖貍貓。
還小的時候,母親會帶我們坐飛機。我和喜極一人被分配到一個行李箱,跟著母親在機
場和關閘的人群裡穿梭。三、四年級的我是一個小胖弟,體力不好,常常走不動,又愛
抱怨。現在回想,母親當時仍然是一個年華正茂的弱女子,每次萬里跋涉,在皇崗口
岸、拱北口岸,長長的人龍裡走上一整天,與剽悍的人潮搏鬥,那樣的辛苦都讓我無言
以對。昀志剛出生還在襁褓的幾年,她帶著我們,手裡抱著一個嬰孩,嬰孩因為肚子餓
而哭鬧,飛機延誤,疲憊不堪,她紅著眼眶在皇崗和中國的海關吵了起來。
一年暑假前夕,母親告訴我和弟弟,她會自己先出發,要我們放假再自己搭機過去,我
們只要到航空公司的櫃檯找航空公司的姊姊就好了。十歲的孩子,緊張又害怕,阿公阿
嬤開車載我們到機場,把我們領到裡頭的「貴賓室」等待,道別的時候特別想哭。那一
路我都覺得還可以,很新鮮,只要照著任務的指示走,出了關,就可以見到爸媽了。但
是那晚,在我終於進到我父親的宿舍的時候,卻蒙著枕頭大哭了一場,我想到早上與阿
公阿嬤告別的情景,老人家的臉上疼愛又不捨。那時候啊,僅僅只是這樣的距離,都會
讓人覺得是死生契闊。
此後,我和喜極似乎開始了許多這樣的兩個人的旅行,自己登機,自己在機場打發時
間。一次,飛機起飛前的長空檔,我們擅自跑到了威尼斯人酒店,在裡面看著巨大的運
河天空,看著河面上打扮詭異的撐船人。我們走到賭場的門口,互相看了一眼,慶幸自
己年紀還小,不需要為了要不要進去裡頭玩一把而煩惱。
我與我的父親,在機場有過幾次經典的告別。那一次,似乎只有我要回臺灣,他開車從
東莞載我到澳門,自己也過了關。他問我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午餐?我說還好,但他
還是帶我去了機場二樓的一間餐廳。我看著菜單,覺得太貴了,最便宜的都要100多塊
澳門幣(那時候覺得一餐吃超過100塊台幣,已經是極大的奢侈了)。我很猶豫,突然
看到一罐寶礦力水得,鋁罐的那種,跟父親說想要喝那個。他說好,直到我拉開了易開
罐之後,才發現這罐330毫升的飲料要16塊澳門幣,都快要哭出來了。但他問我,要不
要再來一罐?
我的父親,在他獨處的時光中,在那間工廠的小房間裡,經常都是吃泡麵的,我還記得
那時他有一個用來泡泡麵的小鋼杯,偶爾會背著母親問我們要不要吃他的拿手菜——泡
麵,加一顆雞蛋。所以當我喝著一罐16塊澳門幣的寶礦力水得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罪孽
深重。
他把我送進了安檢口,獨自開兩個小時的車回到東莞。
父親的制服是一件經典的工廠藍色襯衫,上面印著公司的logo,每次要從臺灣坐飛機回
到工作崗位前,他都會洗一個澡。在我看來,他穿上那身正式服裝——襯衫以及並不十
分合身的西裝褲——時,是有那麼一點恭敬的,當然那是我的想法。這使我後來一直在
潛意識裡認為在機場必須端莊,而在面對一些比較重要的場合時,總是不禁嚴肅起來,
把自己打扮得有一點拘謹。
我曾經幫他把行李箱從阿公的後車廂中拖出來,交給他,笑嘻嘻無所謂的和他說再見,
看他轉身走進暗黃色玻璃的自動門。我也曾經在異地看他坐上開向內地的巴士,坐在窗
邊和我們揮揮手,擠出一個笑容,而後面無表情的轉向前方,或者拿出手機講電話,好
像有什麼非得要忙似的。我會一直盯著巴士直到它開走,看巴士開上了一座橋,消失在
蒼茫的海色之中。
我想到中國,就會想到我的父親,例如他在我望著虎門街頭的那些乞丐,然後轉頭看著
他、拉拉他的衣袖的時候,他說:「我們不是不想幫他們,只是我們幫不了。」我想起
那幾年,他和母親在我度過快樂的童年的那段歲月,那樣堅苦卓絕的奮鬥,以及那些塞
得滿滿的舊行李箱。我有時會驚覺,自己的夢想和天真被他們呵護得多麽好,使我在長
大之後,竟然不能理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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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識得舊爐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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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chen6840 (223.137.146.184), 11/29/2017 14:06:45